“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李白《將進酒》這句里的“樽”譯為酒杯;“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這句里的“尊”通“樽”,酒杯。同為酒杯解釋,但兩句詩文卻用了不同的字,極易引起混淆。李白為公元701—762年間唐朝人,蘇軾為公元1037—1101年間北宋人。唐朝的李白在《將進酒》中表示酒杯用“樽”,而宋朝的蘇軾表示酒杯卻用了“尊”,如果唐朝已出現“樽”字,按照語言使用的習慣,那么宋朝應沿用“樽”,可為什么蘇軾卻用了“尊”這個字?此種情況并非個別,它出現在唐宋詩詞的各種版本中。如唐圭璋《唐宋詞鑒賞辭典》(唐·五代·北宋卷):“一樽還酹江月”;俞平伯《唐宋詞選釋》:“一尊還酹江月”還出現在不同的詩詞中:唐代柳宗元《飲酒》:“今夕少愉樂,起坐開清尊”;唐代杜甫《客至》:“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宋代歐陽修《春日西湖寄謝法曹歌》:“遙知湖上一樽酒,能憶天涯萬里人”等等。即使同時代的詩詞也用了不同的字:唐代孟浩然《春中喜王九相尋 / 晚春》“酒伴來相命,開尊共解酲”;唐代杜牧《贈別》“多情卻似總無情, 唯覺樽前笑不成”;宋代辛棄疾《一剪梅·中秋元月》:“憶對中秋丹桂叢。花在杯中。月在杯中。今宵樓上一尊同。”;在實際的講授中,有時授課者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樽”正確還是“尊”正確,只能告訴學生按照原文來記憶,或者認為兩者都對,籠統以“尊”通“樽”來教授學生,造成講授者和學生的認知混亂。
首先,溯本源,看釋義。要弄清“尊”與“樽”二者的關系,必須搞清楚哪一個為本字,哪一個為引申或演化字。《說文解字》:“尊,酒器也。凡酒必實于尊以待酌者。鄭注禮曰:置酒曰尊。凡酌酒者必資以尊,故引申為尊卑字,猶貴賤本謂貨物而引申之也。自專用為尊卑字,而別字罇樽為酒尊字矣。”如:《禮記·表記》:“使民有父之尊,有母之親。如此而后可以為民父母矣,非至德其孰能如此乎?”“尊,從酋,廾以奉之。廾者,竦手也。奉者,承也。設尊者必竦手以承之。祖昆切。十三部。”由此可知,“尊”為本字,而“樽”為演化而來,為了區別于表尊貴義的“尊”,而再演化出表酒杯義的“樽”。例:《春秋左傳注·昭公十五年》“‘樽以魯壺。杜注:魯壺,魯所獻壺樽。樽即尊古代盛酒器,壺亦為古代酒器,但二者形狀不同。樽以魯壺,謂以魯所貢于周室之壺為尊。”另: “樽”從木部,《說文解字》沒有收錄此字。
其次,查“文”知“字”。《說文解字》一是“說文”,一是“解字”。“文”與“字”不是同一概念,“字”是后起的。秦代以前,文字只稱“文”或“書”,不叫“字”,“文”和“字”反映了漢字發展的兩個階段,即圖畫符號階段和標音符號階段。古文字學家稱獨體的字為“文”,稱合體的字為“字”。獨體的“文”因為不能再分解,故說明之,即“說文”之義;合體的“字”由兩三個不同的“文”構成,故剖解之,即“解字”之義。小篆的尊為“尊”,字的上部是表示酒樽的部件,下方有兩只手,表示雙手持樽,向別人敬酒的意思,是“尊”的初形。《說文解字》的體例是先列出小篆,如果古文和籀文不同,則在后面列出;然后解釋這個字的本義,再解釋字形與字義或字音之間的關系。它保存了漢字的形、音、義,特別是對字義的解釋。甲骨文、金文和小篆皆有“尊”字。“樽”字則無“文”只有“字”。
再次,“樽”義考證。《康熙字典》:“【辰集中】【木字部】樽;康熙筆畫:16;【唐韻】【集韻】【韻會】【正韻】租昆切,音尊。【說文】作尊。【玉篇】酒器也。【正韻】從木者后人所加。亦作罇。又【韻會】禮運,以尊為尊卑之尊,別出樽字。然樽乃林木茂盛之字。”由此可知“樽”的釋義為林木茂盛而非酒杯之意。
綜合以上三點,可以得出:如詩詞里用作酒杯這個意思的,應為“尊”而非“樽”。
首先,教材應加以規范。不能以“尊”“樽”互用混淆學生的認知,或以通假字而一筆帶過,應明確二者的關系,以及兩者的演變歷程。只有這樣才能讓教師準確講授,讓學生準確掌握。其次,在講述中要將“尊”與“樽”作為通假字互用,需特別說明,并注明詩詞出處。這樣師生才能辨別不同版本的詩詞選本,明確其來源,讓學生理清兩者關系,清晰兩者使用脈絡。再次,教師一定要知道“樽”來自于“尊”,要向學生講清楚兩者的來歷及演變,而不是混為一談,唯書本至上,這樣才能做到正本溯源。
作者簡介:胡轍(1975—),男,廣東省佛山市順德區胡錦超職業技術學校講師,主研方向為語文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