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進
匈牙利哲學家赫勒在論著《日常生活》中用寥寥數語談到了游戲,她將游戲作為日常交往的一種特殊形式,“游戲的實質在于運用人的能力和愛好,而不必經受它的實際生活后果,并可以保留權利在愿意的時候放棄它”。也就是說,游戲沒有實際的社會生產的貢獻和后果,同時它是自由的,人們有不游戲的權利。因此,游戲具有肯定的自由(積極自由)和否定的自由(消極自由)的雙重特征,而且讓人產生對自由的意識,并為人提供了能力發展的自由和寬廣的領域。但是她話鋒一轉,進而指出不應過分強調游戲,因為這種自由是“主觀的”。
她是想說,這種自由當然是寶貴的,但是它是有限度的。這種自由只停留在個人那里,來發揮其個體的調節功能對待和處理其日常生活中的愿望和危機。事實上,游戲是一個人日常生活的一種特別反映,它的功能與人的日常生活的價值、意義是關聯的。如果我們無限地放大游戲的價值,很可能會遮蔽日常生活中的種種問題,從而忽略了更為根本的道路——變革日常生活和提升日常生活的價值。光靠給人一點游戲的自由,解決不了現實生活的困境。她在論述成人的生活時說,“在社會關系和工作過程之中,即‘真實世界之中的異化程度愈高,游戲就愈加決定性地和愈加清楚無誤地成為從那一現實向小自由島的逃避”,結果“游戲作為從現實的逃避,傾向于變為著迷的,而正是由于我們所從事的游戲能為我們提供自由,我們以作為這一游戲的奴隸而告終”。赫勒的這一觀點與杜威的論述非常相似,杜威在《民主主義與教育》中也批判道,社會生活中通常的活動“不能給情感和想象適當的刺激。所以在閑暇的時候,不擇手段地迫切要求刺激,不惜求助于賭博、酗酒等。或者,在不怎么極端的情況下,求助于無所事事,尋歡作樂,消磨時間,但求即時的愜意”。
赫勒和杜威都關注到了游戲與日常生活中其他活動的意義關聯。也就是說,當一個人的生活或者工作成為不得不忍受的苦役,游戲便會更多地成為一種逃避,或者麻痹,或者宣泄。如果我們關注當前社會中的童年生態,看到沉溺于手機和電子游戲而放棄學業和校園生活的兒童,就會更深刻地理解這一現象。很多家長常常為幼兒無休止地玩電子產品而煩惱,卻很少反思自己的家庭生活,尤其是成年人自己的生活,還有多少樂趣是從對自然的探索、對好書的閱讀以及健康的運動中而來,有多少時間留給了和孩子之間親密的情感交流和友好的分享。在科學技術日新月異的今天,兒童的成長有了更豐富的資源,卻又面臨更多被控制和誘惑的危險。如果日常生活對他們而言是不堪重負的、孤獨的、無趣的,那么游戲的世界將會讓他們感受到無可抵擋的成就感和歸屬感。我們往往會指責電子游戲本身,卻對日常生活本身的反思不夠。不管我們以何種程度去限制、去禁止電子游戲,如果不去提升、改善兒童日常生活的質量以及日常交往中的人際關系,都是顛倒了本末。
將游戲與日常生活的關系置于我們的視野中,也能使我們對幼兒園游戲有更整體的理解。游戲對于幼兒成長的價值相比它在成人生活中的價值,顯然更重要,尤其在當前很多幼兒園還停留在以上課為基本活動的情形下,怎么強調游戲的重要性都不為過。然而赫勒的理論也在提醒我們,不要將游戲看成某種孤立的活動去夸大它的價值,更不要以為只要能在幼兒園安排一兩段自由游戲的時間,就解決了教育質量問題。如果自由的游戲只是鑲嵌在高控制、馴服式的教育“牢籠”中的一小塊田地,那它仍然孕育不了繁盛的童年文化。常常有教師抱怨,幼兒到了游戲時間太“瘋”,“收不住”,或者跑來跑去,“集中不了注意”。遇到這樣的困擾,或許可以自問:幼兒的其他活動和作息是怎樣安排的?他們得等多久才會有一次這樣的自由游戲?教師和幼兒平時是怎樣交流的?也許答案不在于尋求如何讓幼兒的游戲更有目的性,更能達成我們的目標,而在于如何讓幼兒園的日常生活更有意義和價值,讓教師的教和幼兒的學成為一種更具開放性和共享體驗的活動,同時也將游戲引向人類文化的發展方向,而非簡單地處理為“學歸學,玩歸玩”,在游戲和其他活動之間劃下邊界。
總而言之,游戲與游戲之外的生活會形成復雜的生態關系。游戲是兒童的天性,游戲能實現怎樣的價值,需要觀察它落在怎樣的文化土壤里。兒童的游戲,不論在價值層面還是知識經驗層面,只有與日常生活、其他教育活動互生互補,才會形成兒童文化與人類文化的活水循環。
(作者單位:南京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南京,2100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