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的樹
老話說看破不說破,身為醫生,在醫院里見證了太多真真假假的感情,卻都只能憋在心里。前不久,有個叫老董的男人生病住院,妻子陳麗霞在醫院照顧時,意外認識了一個叫青青的姑娘。陳麗霞把青青當妹妹對待,卻沒想到,她竟然是自己婚姻中的第三者……
晚上十一點半,急診大廳里終于迎來了一天中最為安靜的時刻。我從休息室里拿出飯盒,準備開始吃晚餐,飯還沒吃完,一對男女從外面走進來.
男人穿著酒店的浴袍,表情痛苦,旁邊跟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
護士趕緊去推床,招呼男人躺下,送進了搶救室。進搶救室之前,男人掙扎著起身,對著姑娘說:“青青,你快走?!蹦请y舍難分的模樣像是要經歷生離死別似的。
病人長期患有高血壓和心房顫動,背部隱痛四個小時,持續加重伴有大汗淋漓,病情很嚴重。
等待檢查結果的空當,我出去問姑娘:“你和病人什么關系?”
這名叫青青的姑娘吞吞吐吐說:“他是我男朋友?!?/p>
她問:“醫生,他有沒有事?”
我說:“情況不是很樂觀,要等心內科下來會診。”
我問她病人姓名,她隨口而出,老董。
我說:“你先交五千押金,后續再說?!?/p>
姑娘猶豫著表情有些為難地說:“我沒那么多錢?!?/p>
“那家屬聯系方式你有沒有?”我接著問。
“沒有。”
到這,我大概猜得出這段關系的復雜性了。
經過會診,這名叫董明浩的43歲男子被診斷為B型主動脈夾層,需要馬上做手術。
護士找家屬簽字,一直等在門外的青青早已不知去向。不久,一個名叫陳麗霞的中年婦女來到了搶救室,自稱是老董的妻子。
陳麗霞看上去四十多歲,身材臃腫,裹著一件貂皮大衣,手上戴滿了戒指,整個人珠光寶氣。
眼尖的小護士說,她胳膊上的包是LV的限量版,幾萬塊一個。陳麗霞的土豪裝扮與青春靚麗的青青形成鮮明對比,有護士說,我是男人也選青青這樣的。
老董做手術的時候,有人看見陳麗霞在手術室外抹了抹眼哭了兩聲,沒有眼淚。青青竟然一直沒走,躲在樓梯間哭得撕心裂肺。

做完手術,老董被送進病房,陳麗霞自顧自地低頭玩手機,臉上看不出一絲擔憂,反而青青徘徊在病房外偷看。
早上下班前,護士說那個老董一定要見我。
老董躺在病床上,經過一夜的治療,他的狀態看上去比昨天好了許多。
看見我,他一臉為難地說:“就是,昨晚和我一起來的那個女人,能不能麻煩您不告訴我媳婦?”
我白了他一眼說:“醫生只管看病?!?/p>
聽見我這樣說,他露出一副總算放心的表情。
手術結束三天后,老董病情進一步惡化,突然肢體偏癱,言語不清,并逐漸進入昏迷狀態,不得不進入ICU進行治療。
ICU門口家屬多,青青偷偷混跡其中。陳麗霞每天下午要接孩子,在ICU呆不了多久就得走。青青就趁這個時間差,打著家屬的名義混進去看老董。
ICU門口沒有凳子,很多有經驗的家屬就自己在外面買個小馬扎,陳麗霞也買了一個。ICU門口等待的幾天里,她發現有個姑娘一直坐在地上蜷縮在角落里。
陳麗霞走過去主動搭訕:“姑娘,別坐在地上,地涼,小心以后生病了?!闭f著,她把自己的小馬扎遞給青青?!拔颐?,每天在這待不了多久,我不在的時候,你就坐我的小馬扎。”
青青膽怯地看著陳麗霞,搖搖頭說:“不用了。”
陳麗霞說:“同是天涯淪落人,住在這里面的人九死一生,我們也算是患難姐妹,別客氣。對了,你家人在里面嗎?”
青青小聲說:“不是家人,是我男朋友?!?/p>
陳麗霞嘖嘖了兩聲惋惜地說:“年輕小伙子啊,太可惜了,得的什么病?”
青青把頭撇向一邊不吭聲,陳麗霞沒趣地離開了。
接下來的幾天,陳麗霞買水買飯的時候,總是多買一份給青青。陳麗霞好像特別喜歡青青,她經常拉著青青說家常,但是她問青青她男朋友的情況時,青青總是含糊回答,躲躲閃閃的。
護士回來憤憤不平地說:“不是我這人內心邪惡,這青青,挺乖巧的姑娘,我要是男人也會喜歡她選擇她?!?/p>
“打好你的針,換好你的藥,干嘛這么八卦和憤青。”我把護士懟回去,生怕她一個沒憋住,跑去戳穿了三人之間的關系。
一個星期后,老董從ICU轉入普通病房。陳麗霞請了兩個護工照顧老董,一個負責白天,一個負責晚上,自己坐在一旁倒像個沒事人一樣。
有時,趁著陳麗霞出去買飯的功夫,青青就過來給老董喂湯喂飯,等陳麗霞買完飯回來,逼著已經吃飽喝足的老董再吃一頓。
有幾次,青青不小心在病房外被陳麗霞撞見,她想躲,卻被陳麗霞熱情地拉?。骸澳隳信笥褟腎CU出來了嗎?”
青青閃爍其詞:“出來了?!?/p>
“幾號病房,我去看看他?!标慃愊颊f著想拉青青去看她男朋友。
青青嚇得趕緊掙脫開胳膊說:“他人不舒服,我先走了,以后有機會再見?!?/p>
天下沒有真正的天衣無縫,雖然老董和青青已經足夠小心,但還是讓陳麗霞發現了端倪。
比如有幾次她出門的時候杯子是空的,等回來杯子已經裝滿了水;自己明明沒有給老董喂飯,老董的身上居然有飯粒,病房里擺設也是明顯被人整理過的。
陳麗霞去問護士,護士說:“你有丟東西嗎?”
陳麗霞說:“那倒沒有?!?/p>
護士說:“說不定是你病房里有個田螺姑娘?!?/p>
她再問,護士就說,沒丟東西,這我們也不好辦啊。
真正讓陳麗霞起疑的是另一件事,有天早上來到病房,發現桌上放著一盤隔夜的水果,水果切成可愛的卡通造型,每個上面都插上了牙簽。
陳麗霞說:“這護工很仔細啊。”
老董隨口說:“是女的?!?/p>
陳麗霞想幫老董擦身子,老董說:“不用了,護工擦過了?!?/p>
“你不是說護工是個女的嗎?”
老董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趕緊改口:“昨天那個男護工臨時有事,他老婆頂了幾個小時,早上是男護工替我擦的身。”
說到護工,陳麗霞很奇怪,她很少看見晚上那個護工,每次來老董就找各種借口把人提前支走。加上護士說病房里可能有個田螺姑娘,陳麗霞突然很好奇,她想知道這個田螺姑娘到底是誰?
一天中午,陳麗霞故意跟老董說自己有事要晚點回來,回來之前會給他打電話,看他需要帶什么。
陳麗霞走出醫院大門,上了一輛出租車,過了一個路口又掉頭回去。在病房外面,陳麗霞終于看見了那個田螺姑娘——青青。
陳麗霞很想沖進去打這對狗男女,但是她忍住了,她先是拍下他們在一起的親密照片,然后出門在醫院外的復印部以最快速度打了一份離婚協議書。
回來的時候,她在一家寫著妙手回春的錦旗店停了下來,進去做了一面錦旗。
陳麗霞回到病房的時候,青青正打算離開,看見站在門口的陳麗霞,她有些驚慌,有點尷尬,更多的是想要掩飾。
陳麗霞問她:“妹妹,你男朋友是哪一位?不跟姐姐介紹一下嗎?”
青青回頭看了看老董,老董說:“你不是說回來之前給我打電話的嗎?你跟人家又不熟,說那么多話干什么?”
陳麗霞拉著青青的胳膊拽到老董面前:“我不熟,你熟就行了。”
青青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似的說:“我是來看姐夫的,認識姐姐這么久,今天剛好有空來看看姐夫?!?/p>
陳麗霞冷笑了一聲說:“我有向你介紹過我老公嗎?”
老董趕緊出來打圓場:“你干什么呀,人家好心來看我?!?/p>
陳麗霞坐在凳子上翹著二郎腿說:“怕什么呀,你們都感動中國了,還怕別人知道啊,如果不是當事人,不是那個炮灰原配,我是真為你們的愛情感動。人家是患難見真情,老娘是患難見奸情!”
聽見爭吵聲,病房外面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老董想推青青先走,被陳麗霞攔住了,他說:“你別鬧了,鬧大了大家臉上都掛不住?!?/p>
陳麗霞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說:“你還有臉嗎?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就是個鄉下來的窮小子,這些年我拼命掙錢養家,供你吃供你喝?!?/p>
“你說要實現理想,要和人合伙去越南投資,我拿錢給你去投資,結果生意失敗錢賠光了不說,你還拿我的錢在越南包小三。被別人家人發現,打個半死,是我拿錢把你贖回來的。你再三向我保證,以后好好過日子,結果呢?”
老董用祈求的語氣說:“別再說了,現在說這些有意思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全世界都知道我老公出軌了,彩旗都飄到我眼前了,我卻傻乎乎地什么都不知道被你們倆耍。你這樣的男人,放進戶口本,我都嫌浪費一頁紙不環保?!?/p>
她轉身對青青說:“咱倆也算是相識一場,姐姐送你樣禮物?!闭f著,她打開那面錦旗,把它套在青青脖子上,圍觀群眾伸長脖子看,有人忍不住念出來:“恭喜喜提渣男一枚?!?/p>
人群中一片哄笑,青青捂著臉一直在哭。
陳麗霞拿出準備好的離婚協議對老董說:“簽了它,凈身出戶,反正這個家的一分一毫都是我辛辛苦苦掙出來的,以前跟你沒半毛錢關系,以后更是跟你沒半毛錢關系,想用我的錢養小三,做夢吧你?!?/p>
“簽了它,簽了它……”熱心地圍觀群眾忍不住叫嚷起來,青青和老董面面相覷,青青一直搖頭示意老董不要簽。
老董猶豫了半天,最后迫于壓力還是簽了字。
陳麗霞走出病房,人群中有人拍手,其他人也跟著一起拍,陳麗霞昂起頭在一片掌聲中離開了。
病房里,青青說:“你傻啊,還真簽,簽了你就沒錢了?”
“我沒錢,你就不跟我了嗎?”
“跟你個大頭鬼……”
老董和青青在病房里一通大吵。
最后離沒離,我們就不知道了,但是聽說老董出院后在家門口跪了一天一夜,門自始至終都沒有打開過。
編輯鄭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