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記是一朵盛開的玫瑰

王嵐

這些年來，杰克和母親南希的關系一直不親密。父親羅恩是個農場主，在杰克的記憶中，父親對自己非常嚴格，他很少見到父親笑，但父親對母親卻一向溫和。

他不明白，父親和母親外貌相差懸殊，他們怎么會成為夫妻。父親羅恩身材高大，英俊瀟灑，母親南希是個殘疾人，從小失去了左手，眼角還有一塊很大的淡紫色胎記，這令小小的杰克百思不得其解。

更令他奇怪的是，父親的房間里始終掛著一個漂亮優雅女人的照片，父親說那是杰克的姑媽瑪麗亞，她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原本，他覺得母親的懷抱是世界上最溫暖的港灣。比他大一歲多的姐姐，還有比他大幾個月的傻哥哥，總是被抱到爸爸的大床上去睡，他卻可以和母親同住一張小床。

為此，他心中很是得意。那時，每天放學，他都會急匆匆地沖到屋里，撲進母親的懷抱。

直到七歲那年，他和鄰居家的小朋友打架之后，一切就都變了。從此，他有了心事，他快樂的童年仿佛一下子就結束了。他開始刻意躲著母親，再也不愿意和她親近。

一見到母親，他就想起鄰居小朋友露西和邁克爾罵他的話：“你有什么好神氣的，你媽媽是個殘疾！”第一次聽到小朋友罵自己母親時，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和他們打斗，但終于抵不過兩個大孩子的拳頭，他被打得鼻青臉腫，正在吵鬧之際，母親跑了過來。

這下，露西和邁克爾當著一群小伙伴們的面，大聲喊道：“你們看，這就是杰克的媽媽，她是不是長得很嚇人！”南希匆匆跑過來給他擦鼻血，杰克用力推開她，邊推邊喊：“你不是我媽媽！”

回到家，南希一直低聲啜泣，傷心無比。父親弄清原委后，狠狠地揍了他一頓。這之后，他再也不想和南希親近了，他覺得南希給他帶來了莫大的恥辱，讓他在小朋友面前抬不起頭，這給年幼的他增添了無限煩惱。

直到他上了中學，杰克和母親的關系也沒有改善，杰克在心里暗暗發誓，他要好好讀書，快點兒長大，盡快離開這個家。上大學后，世事讓他明白，他那樣對母親是不對的，他心中曾嘗試和母親緩和，但倔強的他最終還是沒有走出那一步。

從那次在小朋友面前推開母親起，他再也沒有喊過南希一聲媽媽。離家幾十年后，他已經是華爾街的高級主管，那天接到父親電話，說母親病重，讓他務必回家一趟，還說有重要事情要告訴他。

他驅車六個多小時匆匆趕回家，等他到家時，母親已經過世。父親握著母親的手，久久不肯松開。姐姐也從華盛頓匆匆趕回了家。說起來，他們三個人已經有五個年頭沒見面了。

晚上，望著父親蒼老的臉，杰克第一次強烈地感覺到父親的孤單無助，杰克和姐姐離開家后很少回來，是南希一直在陪伴著父親，這下她走了，父親會更加孤單。

那晚，父親一改往日的嚴肅，慈祥地望著杰克說：“有一個故事要告訴你和姐姐。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兒了，你們的媽媽瑪麗亞在一次事故中離開了我們，也就是我臥室里的照片上的瑪麗亞，她才是你們的媽媽。”

“那時南希是我們的鄰居，她是一個單親母親，獨自帶著一個和你差不多大的男孩，當時你只有十個月大，姐姐也只有兩歲半。看到我一個男人笨手笨腳地照顧你們姐弟倆，每天手忙腳亂，她就經常過來幫忙，后來你對她非常依戀，晚上總是找她，見不到她就大哭。”

“因為瑪麗亞的離世對我打擊太大，我生了一場大病，根本自顧不暇，為了照顧你和姐姐，她只好搬過來住，慢慢就成了你們的媽媽。”

“然而，照顧三個孩子的重擔對她來說太重了，她經常累得精疲力竭。有一天，她的兒子發高燒，沒人照顧你和姐姐，她只好向社工求助，等兩個小時之后社工來了，她才匆匆把自己孩子送去醫院，沒想到孩子留下了嚴重的后遺癥，從此成了癡呆，南希為此經常哭泣。”

“后來，她就把絕大部分精力放在培養你和姐姐身上，沒有南希，估計你和姐姐都很難活下來。”杰克望著父親，他的聲音顫抖，“南希這輩子竟然沒有留下一張照片，她馬上就要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了，我請你們回來，就是想讓你們看她最后一眼，永遠記住她，有人惦記，她的靈魂才能進入天堂。”

眼淚和鼻涕模糊了父親那張蒼老的臉，他和姐姐走上前和爸爸緊緊擁在一起。望著南希的臉，他哽咽著說：“媽媽，對不起，請原諒孩子的冷漠和自私。”

突然，杰克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迅速離開房間，從車上拿來專業相機，給南希拍了一張她這一生唯一的一張照片。杰克是一名業余攝影家，他的作品多次被攝影家雜志采用，但他發現，母親這張照片是他這輩子拍過的最美的一張！

望著照片中的母親，他第一次發現她竟是如此的慈祥端莊，眼角那顆紫色胎記宛若上帝精心雕刻上去的一朵盛開的玫瑰！母親像極了美麗的天使！

編輯征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