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鈴

最美不過夕陽紅,喪偶老人重新找到一個中意的老伴,原本是件美好的事,但老來再婚,勢必涉及到很多問題,尤其是財產上的糾葛。對老年人的黃昏戀,小輩們通情達理的少,棒打鴛鴦的多。昆山市的方益斌一家,便因此事祖孫反目,孫子害怕家產旁落他人,竟不惜觸犯法律的高壓線……
現年72歲的方益斌是江蘇省昆山市人,和老伴陳玉蘭多年來一直經營一間面館謀生。
20年前,方益斌一家的生活和和美美,面館生意興隆,兩人的獨生子方明早早成家立業,娶了在面館打工的外地妹,名叫周媛,結婚一年她就懷上了方家的骨肉。
1997年3月,離周媛預產期只有三個月時間了,方益斌和陳玉蘭準備著含飴弄孫的時候,一個晴天霹靂把他們擊倒了,兒子方明進貨途中,剎車意外失靈翻下山坡,車毀人亡。
噩耗傳來,陳玉蘭哭暈在地,方益斌的淚水也流干了。更讓老兩口傷心的是,兒媳周媛說她準備打掉腹中的孩子。
方益斌老兩口苦苦央求,這孩子已是方家唯一的血脈。但周媛很冷靜,她說:“不是我們不肯給你家留后,但我還年輕,這孩子我真沒法要。”
方益斌“撲通”一聲向兒媳跪下了:“求你千萬留住孩子!”他向兒媳承諾,只要她生下孩子,無論男女,都由他們老兩口撫養到長大成人,周媛無須過問。之前為方明買的婚房歸周媛所有,他們還額外補償她二十萬元。
沖著這優渥的條件,周媛選擇生下了個男孩,方益斌抱著這個得來不易的孫子老淚縱橫,將他取名方思明。
一出月子,周媛就離開了方家,房子已被她轉手賣掉。方益斌和陳玉蘭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們現在的關注重點全在孫子上。老兩口悉心養育他,百般疼愛,只要孫子提的要求,都想方設法滿足。
只有一個要求方益斌辦不到,方思明哭鬧:“別人有爸爸媽媽,我的爸爸媽媽在哪?”每當這時,方益斌就紅了眼圈,編各種謊言敷衍孫子,或是買一堆吃的玩的哄他。
2011年,一個精瘦干練的女人出現在方益斌的面館里,她徑直走到方益斌面前:“我要見我的兒子!”方益斌驚得手一抖,她居然是消失14年的周媛!
周媛對前公婆簡單解釋了自己這些年的去向,她后來再婚,但丈夫嗜酒又賭錢,她去年離了。因為心中惦記兒子,所以又回到昆山來。
“以后我就在這邊不走了”周媛說,“我兒子呢?”陳玉蘭和方益斌對視一眼,這些年她對方思明不聞不問,他們心里多少有些不舒坦,可她畢竟是孫子的親娘。
血濃于水,方思明和周媛的相認倒很順利,從未有過母愛的方思明也很依戀媽媽,一到周末就吵著要去周媛家。
方思明問過周媛:“媽媽,你為什么一直不來看我?”周媛推脫說:“是你爺爺奶奶不讓我來。”
其實,周媛沒對前公婆說實話,她離婚不假,但不是因為丈夫的問題,而是她出軌被發現,連后來生的女兒都沒判給她,一無所有的周媛這才想起大兒子方思明,以及他背后一對老人的財產。之后的幾年相處中,周媛一直刻意籠絡兒子。方思明學習任務緊,方益斌限制他玩游戲看電視,但一到周媛那,方思明就全天呆在游戲機邊,周媛也一句不批評,什么都依著兒子。
方思明跟周媛說:“媽媽,我不想回爺爺奶奶那了,我要跟你過。”但周媛不同意,說:“等將來他們把房子店面留給你了,媽媽就可以和你一起生活。”幾年相處中,周媛一直有意無意挑撥祖孫之間的關系。
2015年,方思明高中畢業,成績不理想,勉強考進昆山的一所大專。也就在這一年,陳玉蘭中風住進了醫院。
方家頓時大亂,陳玉蘭生活不能自理,方益斌又要忙面館的事又要照顧醫院的老伴,他一個年近古稀之年的老人,哪有這個精力呢?
方思明是指望不上的,從小到大,他是油瓶倒了也不會扶的主兒,在爺爺奶奶和周媛的溺愛下,什么活兒也不會干。
周媛來了兩趟醫院,但她也沒有耐心侍候前婆婆的吃喝拉撒,她向方益斌建議:“干脆找個保姆吧!”
在周媛的張羅下,保姆很快找到了,她名叫張秀芬,56歲,鄉下人,頭發一絲不亂地綰在腦后,說話輕聲細語,做事手腳麻利。張秀芬老伴十幾年前就去世了,女兒嫁到外地,外孫都上小學了,不需要她照料,她獨自在家也閑得慌,便出來做保姆,想掙幾個養老錢。
張秀芬來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陳玉蘭大便失禁,床單被褥弄得一團糟。周媛看到后,差點現場嘔吐出來,張秀芬卻眉頭都沒皺一下,挽起袖子就開始收拾。
張秀芬給陳玉蘭清洗了身子,又換上干凈的被單,臟污的東西全洗干凈了,陳玉蘭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她和老伴都對張秀芬十分滿意。
出院之后,陳玉蘭依舊行動不便需要長期臥床,張秀芬便成了住家保姆,在她的精心照料下,陳玉蘭臥床兩年多,身上沒長一個褥瘡。張秀芬不光照顧病人,還料理家務,屋里屋外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條,飯菜做得香甜可口。
自張秀芬來后,方益斌的生活也輕松多了,不需要做飯,衣物也有人清洗,老伴交給她,他很放心。因為感激張秀芬,方益斌夫妻對她也很好,除了工資,方益斌給陳玉蘭買什么東西,也會給她買上一份。陳玉蘭更是把張秀芬當成無話不說的老閨蜜,她問:“這些年,你怎么不再找一個老伴?”
張秀芬嘆了一口氣:“哪有這么好找啊?”十幾年前她剛喪偶時,女兒還小,雖然有不少人上門提親,她顧念女兒,都拒絕了,一個人把女兒拉扯大。后來女兒嫁了人,但條件一般。她只想給女兒減輕負擔,更沒想過嫁人的事。
陳玉蘭笑瞇瞇地問:“你覺得你方大哥怎樣?”張秀芬被她的話嚇了一大跳,臉卻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
陳玉蘭不是心血來潮,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情況一天不如一天,也就這幾個月的事了。孫子方思明已經長大成人,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老伴方益斌。自己兩腿一蹬走了,撇下個孤零零的老伴怎么辦呢?她想到撮合他和張秀芬。張秀芬對益斌也有好感,他雖然年紀大,但知冷知熱會疼人,對患病的妻子特別細心。
2018年5月,陳玉蘭進入彌留之際,臨終前,她拉著張秀芬的手和老伴的手握到了一起。
方益斌現在也的確離不開張秀芬了,他習慣吃她煮的飯,習慣屋里有她的影子。陳玉蘭去世后,方思明僅在葬禮上露了個面就走了,都是張秀芬幫他張羅著。有天晚上,方益斌起夜時滑了一跤,也是張秀芬連扶帶拽地把他弄進了醫院。
人心都是肉長的,時長日久,一對老人便處出了感情。人老了,什么情情愛愛都是虛的,可不就是有個伴嗎?
陳玉蘭去世后,張秀芬的擔子輕多了,她仍然留在方家,住在自己以前住的小房間里,還是那么勤快。她有了更多時間收拾家,種了花草,養了金魚,屋子里充滿了生機。
老年人談戀愛,平靜又溫暖。兩人白天一起上街買菜,傍晚一起在公園散步,肩并著肩,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宛如一對生活多年的老夫妻。
得知方益斌和保姆談起了黃昏戀,周媛母子差點驚掉了下巴。周媛后悔不已,張秀芬這個保姆是她選回來的,當時只看中她身家清白干活利索,卻沒想到招回一只“白眼狼”。
要是她跟老爺子結了婚,那家里的房子、店鋪可就不一定是兒子的了。如果兒子沒有,那自己更別想沾邊了!因此,周媛極力慫勇兒子去搞破壞。
方思明回了家,直截了當對爺爺說:“我不同意!你趕緊跟她斷了,讓她馬上走人。”
方益斌想跟孫子好好商量,但方思明堅決不同意。他明年就要找工作,以他的學歷,想找一份理想的工作非常難。所以,周媛讓他一定看牢爺爺的財產,方思明謹記在心。
方思明理直氣壯地斥責爺爺:“奶奶去世才半年,尸骨未寒,你這樣做虧心不虧心?”方益斌解釋說:“我和秀芬阿姨的事,就是你奶奶的意思。”但方思明不信,得知爺爺有和保姆結婚的打算,他更是氣得跳腳:“還結婚?你都70出頭了,她比你小那么多,圖你什么?還不是圖你的錢?”
意想不到的是,周媛特意去找了張秀芬的女兒,想拉她做同盟軍。但沒想到,張秀芬的女兒十分開明,說只要媽媽樂意,她不會干涉。周媛悻悻而歸,和兒子商量別的對策。
有一天,方思明回到家,拿著一張紙質的文件,對爺爺說:“你非要結婚可以,把這簽了,不能讓那個保姆騙掉家里的財產。”方益斌戴上老花鏡,拿起文件細看,上面寫著家里的房子、存款、店面都要交給方思明管理,兩人若結婚,一應開支各人自理,張秀芬將來若患病或意外去世,一應費用他們概不負責,一條條寫得細致入微。
方益斌看得心中發寒,自己親手養大的孫子,竟然這么算計自己。若照協議上簽了,自己就什么也沒有了,以后和張秀芬的生活費都成問題。其實家里的房子和店鋪,他原本就是要留給方思明的,但他這么咄咄逼人,老人心里實在不好受。
方思明堆出笑容說:“爺爺,我是為你好,怕你被人騙了啊。”他又拍了拍協議:“你要么斷了結婚的念頭,要么簽這個,你再好好想想吧。”
之后,方思明不時回家吵鬧,還和周媛一起,對張秀芬惡言惡語。張秀芬實在忍受不了,從方家搬離出去,回了鄉下。
張秀芬被趕走后,方益斌的生活像一潭死水一樣孤寂。方思明每次回家就要錢,對他不聞不問,他越來越懷念張秀芬的好處,感覺自己離不開她。
2019年2月,方益斌做了一件大膽的事,他瞞著孫子,托中介把面館賣了出去,共獲315萬元,他把這筆錢全打到張秀芬賬戶上,向她表明心跡,一定要和她一塊生活。
周媛母子發現店鋪被賣掉后,氣得抓狂。方思明朝爺爺大吼大叫,責問他為什么不和自己商量。方益斌向孫子妥協了,“房子留給你,我和秀芬一起住鄉下,成不成?”
但是方思明并不滿足,在他心里,方家的所有財產都是他的,無端損失三百多萬,他絕對不能接受!
周媛悄悄給兒子出主意:“錢在那個老女人手里,咱們去鄉下找她要回來!”
2019年3月14日,周媛母子一起趕到張秀芬家,張秀芬正在收拾屋子,周媛母子敲開門,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說,老爺子給你的錢在哪?”方思明推搡著張秀芬,雙手掐住她的脖子,聲色俱厲地逼問。
他年輕力壯,手上使了些勁,張秀芬差點喘不上氣來。周媛則開始翻箱倒柜找張秀芬的證件和銀行卡。
卡找到了,母子倆又逼問張秀芬密碼,張秀芬不說,他們就把她拉到柴房,用一根粗麻繩捆起來,拿走她的手機,不給她吃飯,也不給她水喝。方思明甚至對她動了拳腳,威脅她:“你要敢喊人,老子弄死你!”
從當天下午4點到第二天早上9點,張秀芬被非法拘禁,水米未沾牙。她實在扛不住了,說出了卡號密碼。然后,周媛叫兒子在隨后的幾天里,分次將錢取了出來,自己則一直監視著張秀芬,最后母子倆揚長而去。
受盡驚嚇的張秀芬癱坐在地上,過了好幾個小時才緩過勁來。之后,張秀芬去派出所報了案。
周媛和方思明被抓捕后,法院以非法拘禁罪分別判處兩人有期徒刑九個月。這筆錢也重新回到方益斌賬戶上,但張秀芬拒絕了和他的婚事,她實在是怕了,不想和這一家人再有什么牽扯。年過七旬的方益斌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屋里,老淚縱橫。他只想找個合適的老伴安安靜靜度過晚年,為什么這么難?
編輯征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