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孩子”哪吒從神到人

南方周末記者 張銳 南方周末實習生 連紫嫣

南方周末記者 張銳

南方周末實習生 連紫嫣

“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哪吒，是為當下的觀眾服務的。”餃子對南方周末記者說，“我們延續了哪吒的反抗精神，更多體現在對‘天命的抗爭上。”

餃子本名楊宇，四川人。他導演的第一部動畫長片《哪吒之魔童降世》（注：下稱《哪吒》）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豆瓣評分維持在8.7，上映六天票房就超過了12億元。

相較古代神話和眾多演繹，《哪吒》被重新設定為少年打破成見的故事：哪吒性情暴戾，敖丙是心地良善的翩翩公子，龍王和申公豹各懷苦衷，人族與天庭抱有堅硬如山的偏見……觀眾們看到，一個人得知自己既定的殘酷命運后，如何奮力扭轉。

餃子也為這部電影的誕生“漂流”五年。五年前諸事未定，他開微博時轉發了一條周星馳的臺詞：“怎么會呢，就算是一條底褲，一張廁紙，都有它的用處。”

餃子的處女作《打，打個大西瓜》是具有黑色幽默色彩的反戰短片，他花了三年八個月時間完成，沒有固定的工作和收入。《哪吒》的監制易巧讀大學時看到這部電影，震驚于短片制作出自一人之手：“導演到底是個什么怪物？！”

因為《打，打個大西瓜》獲得關注的餃子一頭扎進國產動畫市場，但結果不盡如人意：大部分劇本中途夭折，投資人沒有預期里可靠，他終究“沒有做出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2014年，易巧打來電話時，他正在做一些動畫外包工作，情緒低落。

故事結果迥然不同。2019年7月26日，《哪吒》公映，刷新了國產動畫電影首日票房紀錄。餃子更能體會他喜愛的周星馳式小人物的所思所感。

不再自殺和復生，還是哪吒嗎？

《哪吒》的北京首映禮結束后，編劇、主持人史航哭了。他站起來表達肯定：這部電影沒有真正的反派，只有真正的少年。他“想到了被這個世界辜負的很多年輕人”。“‘少年之氣不是死磕，是對所有的套路不耐煩，闖出一條新路。”史航向南方周末記者形容。

這個反套路的故事里，一度桀驁不馴但不失可愛的傳統哪吒形象消失，他被故意設計得很丑，因為“到處都是網紅臉，不想做得太漂亮”。對家庭關系的表述得以強化，父母性格對調，父親溫柔內斂，母親勇敢獨立。“我們突然發現這才是現代家庭關系里會出現的父親形象，一下子就都合適了。”易巧在一次采訪中說。

善惡也不再二元對立，龍王太子敖丙和龍族具有源自族群責任的精神包袱，申公豹因偏見才無奈地成為反派。

《哪吒》也包含餃子自我的情感投射。他學醫出身，中途轉行動畫，沒人相信他能做好。“沒有我父母的支持，在做動畫這條路上我不可能走得這么遠，堅持這么久。”餃子在新京報的采訪中說，“哪吒也是因為父母的包容、支持和愛，終于扭轉了命運。”

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制作的《哪吒鬧海》是中國動畫史上公認的高峰。在這部1979年上映的動畫電影里，哪吒自殺于陳塘關前，又在蓮花里復生。在《哪吒》中，這兩個為人熟知的場景都沒有出現。豆瓣用戶“云理守”批評道：“哪吒的核心部分有著不容簡化的矛盾：剔骨剜肉，紅蓮復生，全還給你，不連累你——這不是一段可以團圓的關系。”這類批評指向關鍵的一點：《哪吒》抹殺了哪吒本身應有的反抗父權的魂魄。

“哪吒是一個敢于犧牲自己去幫助老百姓的形象，他身上帶有的悲劇色彩以及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價值觀念都使得這部影片有更為打動人的情感，也更加體現中國傳統文化。”《哪吒鬧海》的導演之一嚴定憲曾說。

餃子從《封神演義》看到的卻全然不同。“原著中的哪吒比較反面，沒人惹得了他，甚至可以說有點‘壞。哪吒作為太乙的徒弟帶著前世記憶投胎到李靖府，相當于一個公司董事長派了他的兒子去公司打工。”解釋對傳統哪吒形象的認識時，他開起了玩笑。

“李靖面對哪吒是比較憋屈矛盾的，哪吒也一直凌駕于李靖之上。類似于‘叫你聲爸已經算給你面子了，還敢這么管我，因為他只認太乙不認李靖。”餃子認為，倘使照搬這段情節，很難想象父親多么罪大惡極，兒子才要逼他走投無路。故事的視覺化呈現也是問題。“畫面上，一個未成年人把自己凌遲處死，在當今的社會下，這種鏡頭行得通嗎？”

哪吒形象與時代精神存在著關聯。在論文《哪吒神形象演化考論》中，學者劉文剛指出，哪吒起初是佛教神，歷經漫長的過程演化為“純粹的道教神”，后者恰恰因小說《封神演義》定型。“神是社會的精神的產物，神隨時代的演變而演變。”他寫道。

顯然，最新這個哪吒更像人，像個真實的孩子。

史航回憶，看到母親知道哪吒的宿命，跟李靖提出一起帶孩子離開，陪伴他生活時，自己開始感動。“這不是以往任何故事中，英雄的父親和母親應該說的話，但是對他們來說，最后時光把他培養成英雄，又有什么用呢？”

網絡售票平臺淘票票針對《哪吒》的受眾畫像顯示，90后占觀影群體的56.1%，女性群體占57.6%。親情、友情、認同和命運等主題，可能更合乎當代年輕人的觀念。觀眾們又反過來設想和塑造哪吒，他和朋友敖丙被組成“CP”（注：配對的情侶）。這是餃子從來沒想到的，這也意味著，敖丙的反派形象即將消失。

影片的故事之外，餃子最想和社會交流的還是自己的經歷。“希望給正在追求自己理想道路的人、奔跑的人更多鼓勵、希望、溫暖、力量。”他語鋒一轉，“追求理想這件事，從我自己來說，每次做選擇也是謹小慎微的。”

“我們想找個聲音，‘丑一點的”

從理想到現實是個漫長的過程。

餃子所在的公司和配音導演陳浩的住所距離不到兩公里。眼見陳浩當場表演了劇本中所有的角色，在全國各地尋找配音的餃子有點驚訝。他沒想到，最合適的人就在身邊。

電影里的哪吒是個三歲孩童，性格矛盾、情緒暴躁，普通小男孩的聲線和狀態達不到要求。陳浩打電話給幼年哪吒的配音者呂艷婷，劈頭一句：“我們想找個聲音，‘丑一點的。”

“聲線和狀態，這是在對抗生理。”呂艷婷有時蹲在椅子上，輸出自己有史以來最低的聲線，積累狀態，等待爆發。“不必像過去一樣把角色的聲音控制在某個跨度當中，完全變成情緒先導。”呂艷婷向南方周末記者回憶，她尋找著與哪吒的共情感，“‘既然你們都說我是魔丸，那我就當個魔丸給你們看這句話，最能讓我抓住人物核心，與其你們希望我成為這樣，不如我就變成這樣。”

影片末段，哪吒準備抗拒天劫、慷慨赴死，卻表現得輕松無謂：“今天是我的生辰宴，都不準哭哦。”這時，呂艷婷關掉錄音室的燈，盡力沉浸在黑暗中，將自己和其他人分離，“完全和角色待在一起”。她想“真切地感受到他的貼緊感”。

“‘丑一點的”聲音也來自于1990年出生的囧森瑟夫。同樣為了尋求貼緊，他默默地觀察，跟隨著幼年哪吒的心境。呂艷婷配音結束，他就開始，順利把情緒“接”了過來。他記得餃子和陳浩的反復叮囑：“你們的情緒必須要釋放。”哪吒苦頂即將毀滅陳塘關的冰山時，囧森瑟夫要集中爆發出“啊”的呼喊。他喊了很多遍，身體已經有些虛脫了。

配音結束，呂艷婷回到觀眾視角再看《哪吒》，片中的親情最讓她情緒“崩潰”。李靖說出“他是我兒”時，她想起自己的父親：“這個世界真的是有人在愛我。”

“擅長火就做火， 擅長霧就做霧”

《哪吒》還有很多方面沒有依照慣例。

公開報道里，經常出現與《哪吒》有關的時間和數字：一百多版哪吒，兩年六十六版劇本，三年近2000個鏡頭，五年1600多位制作人員。

“二刷”之后，動畫公司平塔工作室的聯合創始人雷崢蒙仍然認為，這些數字并不意味著失控，“多少版的形象、劇本、鏡頭，這些數字都是從業者的狀態”。他感受最深的是，在多家外部合作公司的努力下，影片達到了較高的視效完整度。

“你擅長火就做火，擅長霧就做霧。”餃子在一次采訪中說。很少有一家公司能獨立承擔所有的特效工作，他把繁瑣的特效場景交給眾多外包公司，同時體會到中國動畫工業流程和體系中的問題。標準定好后，主創發給不同的特效公司，每天都提出非常詳細的意見。

Sandman工作室創始人樓彥昕介紹，與國內不同，國外有非常多自由動畫師加入各個項目，而大動畫公司仍然擁有能力很強的內部制作團隊。“這一次能夠調度這么多團隊來做，是制片管理做得好，也說明國內動畫的工業化水平已經有基礎了。”

但《哪吒》仍然留下遺憾。用火焰包住冰山，讓冰體懸在空中，球狀閃電等都是全新問題。“敖丙水體的特效，按照預想是由亂流組成的，會產生很多漩渦，但最后沒有做到。促成國內真正的工業化，確實得大家一起，而且有很長的路要走。”餃子說。

《哪吒》受益于中國動畫電影的一次次嘗試。2015年，在故事開端，《西游記之大圣歸來》（注：下稱《大圣》）就留下了一個有趣的問題。小和尚江流兒好奇地問大圣：“哪吒是男孩嗎？”大圣不耐煩地回答：“女的！”

最終，《大圣》以9.56億元票房刷新了國產動畫電影紀錄。燈塔數據顯示，在這部電影之前的十四年里，票房過億的國產動畫影片僅有六部，四部喜羊羊，一部熊出沒，唯一一部“成人向”動畫電影是《十萬個冷笑話》。《大圣》以上映首日僅9.2%的排片，跌跌撞撞闖入市場，沖擊了依靠“低幼”電影才能保底的國產動畫電影市場秩序。

對于《大圣》進入院線公映，餃子形容為“為國產動畫殺出一條血路”。該片導演田曉鵬曾提及，電影最貴的片段每秒達到幾萬元。此前受困于國內市場環境，許多動畫人將精力放在減少動畫的制作成本上。《大圣》之后三年資本涌入，他們做了眾多積極嘗試，《大魚海棠》口碑兩極，《大護法》票房相對不盡如人意。

“電影是工業化產業，技術對最終結果的影響不會短時間就產生質的飛躍，現在的制作水平是一直以來積累的結果。”樓彥昕向南方周末記者解釋，“敘事與設計才是最難的，故事、劇本、鏡頭。”

在7月22日《哪吒》和《大圣》發布的聯合短片里，大圣和江流兒在廁所發生那段對話時，哪吒戲劇性地走了進來。四年前的難題解決了，代表國產動畫電影水準的一棒或許已經交接。

（感謝南方周末記者李慕琰為采訪提供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