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尊牡丹還是兼愛梅花？

南方周末記者 楊凱奇 南方周末實習生 李睿 宋炳晨

牡丹的“一國一花”方案、牡丹+梅花的“雙國花”方案以及牡丹+蘭荷菊梅的“一個國花，四季名花”方案，爭奇斗艷，爭議不斷。

1995年，“國花評選領導小組”最終提交給全國人大的方案是以牡丹為國花，加上代表四季的名花，即春蘭、夏荷、秋菊、冬梅。

2011年，在陳俊愉院士倡議下，有103位院士簽名贊同“雙國花”方案，聯名至今還有影響。

南方周末記者 楊凱奇

南方周末實習生 李睿 宋炳晨

牡丹，千嬌百媚、國色天香，象征富貴和太平盛世。梅花，冰清玉潔，笑傲霜雪，常常被文人雅士借以自況。兩種原產中國的花卉歷來各擅勝場，如今卻因為一場票選“掐上了”。

2019年7月15日，中國花卉協會（以下簡稱中國花協）在網上發起了國花民意調查投票，結果牡丹以288747票奪魁，占比接近8成，其次是梅花，之后是蘭花、荷花、菊花等。中國花協是在民政部登記成立的全國綜合性的花卉園藝行業社會組織，業務主管部門是國家林業和草原局。

結果并未出乎主辦方的意料。投票頁面明確寫道，“現綜合各方意見，推薦牡丹為我國國花。”投票的選項也并非羅列各花，而是先回答“是否贊成牡丹為國花”，選“不同意”后，才會出現其他花卉的選項。

總計36萬的投票中，票數過萬的只有牡丹和梅花。在很多人潛意識里，牡丹似乎就是國花，但其實中國并沒有明確國花的歸屬。牡丹的“一國一花”方案、牡丹+梅花的“雙國花”方案以及牡丹+蘭荷菊梅的“一個國花，四季名花”方案，爭奇斗艷，爭議不斷。

一場看似文化雅事的互聯網+國花評選，續寫了這段延綿的糾葛。

突然的票選

大部分花卉界專業人士和公眾一樣，在7月15日才看到投票鏈接。

“我們洛陽人都很興奮，有同學跟我說，牡丹不就是國花嗎，怎么還投票啊。”洛陽博物館名譽館長、牡丹畫家王繡說。

投票發出的第二天，作為“中國牡丹花都”和“中國牡丹之都”的河南洛陽和山東菏澤，仿佛回到千百年前“花開時節動京城”的舉城狂歡。多個渠道陸續發出標題類似的文章，號召市民投票——《投票+擴散！中國國花擬定牡丹！洛陽人快用行動支持！》

相較于牡丹支持者的興奮，支持“雙國花”方案的人士則顯得錯愕。“沒有任何事前通知，非常意外。”中國花卉協會梅花蠟梅分會理事許聯瑛說。她在投票鏈接發出當晚，連夜寫下一篇反對文章，列舉雙國花方案的優勢。

投票時間本來截止到7月18日，后改為19日，再被延長至22日24時。

除了發起網上投票外，中國花協在7月15日還下發了《關于征求牡丹為我國國花意見的通知（簡稱《通知》）》，要求各地花協、中國花協的分支機構如牡丹芍藥分會、梅花蠟梅分會等盡快組織召開專題會議，征求意見，7月18日前回復。收到通知書后，四川省花卉協會副秘書長何相達感到“很驚訝，之前一點都不知道相關信息，怎么突然就要確定牡丹為國花了”。

不同于網上還有其他花卉選項，這份通知中則只有同意和不同意兩個選項。四川省花卉協會廣泛征求花卉界專家學者和從業者意見后，于7月17日給中國花協正式回函，最后一句寫道：“牡丹定為國花選之無愧，如果將梅花也選為國花更好。”

按照《通知》所述，2019年2月，“國花評審工作領導小組”就已成立。

2019年6月29日，國家林業與草原局和中國花卉協會在北京組織召開了國花評審專家研討會，討論確定了國花的主要條件。

據參會的中國花協牡丹芍藥分會會長王蓮英回憶，出席此次研討會的32名專家里，30名同意牡丹為唯一國花，有2名專家認為要雙國花。

最終，《通知》稱，“經過與會專家認真評審論證，一致贊同牡丹為我國國花。”

一位花卉專家透露，在6月29日研討會之前，國家林業和草原局與中國花協還于5月20日舉辦過一場“國花建議辦理座談會”。開會的緣由，是為答復辦理菏澤和洛陽兩名全國人大代表提出的國花建議，他們均提議把牡丹設為國花。

南方周末記者聯系了中國花協，對方告知，關于此次國花評選的契機和后續進展，均以官網公布的信息為準。

據中國花協官網信息，投票原因可歸納為四點：一為中國是世界上唯一尚未確定國花的大國；二為多年來，一直有花卉界人士和社會公眾呼吁盡快確定國花，全國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幾乎每年都有盡快確定國花的建議和提案；三為從國家目前經濟繁榮、人民幸福、文化自信等方面考慮，確定國花時機成熟；四為2019年在北京舉行的世界園藝博覽會期間，有多場大型國際活動，但中國沒有法定的國花。

一國一花(牡丹)曾獲過半贊成

牡丹和梅花孰為先？爭議自古有之。

元朝戲曲家馬致遠《踏雪尋梅》中就杜撰過這樣一個橋段：孟浩然盛贊梅花，李白不同意，力挺牡丹，兩人爭得不可開交，最后由賈島等人出來調停，大家達成共識：牡丹與梅花，無高也無卑。

民國時期，梅花被定為“國花”。1987年由上海文化出版社等單位聯合主辦的“中國傳統十大名花評選”中，梅花位列第一，牡丹屈居第二。

國花全民大評選則要到1994年。25年前那場評選，比2019年的國花票選更加聲勢浩大。彼時成立了“國花評選領導小組”，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陳慕華任名譽組長、時任中國花協會長何康任組長。

那次評選中為牡丹拉票的主力也是洛陽和菏澤。洛陽市牡丹開發管理辦公室原主任金志偉還記得，當年洛陽市長親自帶隊，成立了洛陽牡丹爭評國花領導小組，并且聯合山東菏澤、四川墊江、甘肅蘭州等十個牡丹產區城市，共同組成“全國牡丹爭評國花領導小組”，辦公室就設在洛陽。

“時任洛陽市人大常委會主任帶隊，組成5個宣傳小組，分5個方向到全國各地進行動員，因為當時牡丹不是太多，好多人沒見過，我們就拿著花材、照片、牡丹花到全國各地宣傳，搞了一兩個月。”金志偉說。

一邊宣傳，各個小組還一邊收集各地牡丹的傳說、記載、野生植株，最終匯總成十集電視專題片《牡丹》，在全國產生不小影響，也為牡丹拉票添了一把火。

中國花卉協會也參與組織了那次評選，最后還出版了《國花牽動國人心——1994年評選國花紀實》一書。

金志偉記得，這場評選也搞了投票。“《中國花卉報》附上了選票，加印了一些，由各省花協發到群眾手里，投票結束后再回收報紙，由當地花協統計，上報給中國花協。”他坦言，拉票的主要對象是各地花協，“地方花協秘書長同意，基本就得到那個省的選票了”。

王繡當年也加入了到北京的動員小組。“那段時間跑了好多趟北京，送我的牡丹畫，有時就在賓館里作畫。”

最終，31個省（直轄市、自治區，包括深圳特區）中贊成一國一花(牡丹)的有18個。1995年，“國花評選領導小組”最終提交給全國人大的方案是以牡丹為國花，加上代表四季的名花，即春蘭、夏荷、秋菊、冬梅。

雖然得了18票，沒想到的是，全國人大后來還是以“分歧太大”為由，擱置了牡丹為國花的決定。

雙國花：103院士曾聯名支持

據浙江師范大學林雁的論文《中國國花評選回顧》，1988年，已故中國園林與花卉界泰斗、中國工程院院士陳俊愉首先提出了“雙國花”的建議。在得知全國人大擬定牡丹這一國一花的結果后，他迅速召開新聞發布會，堅決反對確定牡丹為國花。

陳俊愉是國內梅花研究的權威，還是中國花卉協會牡丹芍藥分會第一任會長。“雙國花”和“一國一花”的陣營中，許多園林、花卉專家畢業于北京林業大學，接受過他的教導。

許聯瑛曾追隨陳俊愉多年，踐行他的南梅北移理論與實踐。她轉述陳俊愉生前的觀點：牡丹代表物質文明，梅花象征民族精神，“要想實現牡丹一樣的繁榮昌盛，永遠離不開艱苦奮斗的梅花精神。兩種花應并為國花，缺一不可。”

梅花與現實政治的糾葛，曾真實發生在陳俊愉身上。據2005年《時代人物周報》采訪，陳俊愉回憶，“文革”期間，他的研究生曾上批斗臺質問他：“你身為共產黨員，為什么研究國民政府的國花，究竟什么目的？”

當時陳俊愉反問，“我研究梅花，因為我愛她，珍愛祖國，這有什么？”

陳俊愉曾坦言：牡丹梅花一北一南，希望中國多數地區的多數人，能看到一種以上的國花。

2011年，在陳俊愉倡議下，有103位院士簽名贊同“雙國花”方案，聯名至今還有影響。

“我非常支持陳老的觀點。中國面積這么大，觀賞植物資源這樣豐富，選一種國花做代表將難以取舍。”植物分類學家、中科院院士王文采是簽字的院士之一，現年93歲的他得知2019年的這輪國花投票后，于7月20日手書了一篇短文，贊成“雙國花”方案。他回憶，陳俊愉的研究生作論文答辯時，陳常邀請他做答辯委員，與陳俊愉的感情深厚。

2019年投票出結果當天，經濟日報報業集團主辦的《中國花卉報》刊載了由陳俊愉寫于2011年宣揚“雙國花”方案的舊文，此文的寫作背景正是103位院士的聯名。

塵埃落定？

事實上，各派別對牡丹成為國花并無爭議，分歧在于梅花是否能一并獲選。

王蓮英表示，雖然自己是牡丹芍藥分會會長，但一直認為中國的名花里有許多都有資格當國花，“（選國花）應順民意、順國情”。

有觀點認為，與國徽、國旗、國歌等法定的硬性國家標志不同，國花是軟性的象征資源或形象，大多未經立法或官宣確定，更多只是一種民間約定俗成。例如日本國花就有菊花、櫻花兩說，菊花源自皇室的傳統標志，櫻花出于公眾的熱愛，都未見立法或政府確認。有的國家的國花則有正式立法確認，如美國國花玫瑰就是經國會正式投票通過，由總統簽署生效。

在中國，一些重要場合，如2001年APEC上海峰會，領導人穿著的唐裝，已經使用了牡丹作為國花元素。

金志偉回憶，在1994年國花評選擱置后，雖有人大代表提起建議，但基本歸于沉寂。直到2005年，四川成都舉辦花卉博覽會，“各省花協秘書長在成都開過協調會，又動議了一下，都說盡快評選國花，方案和1994年一樣，‘牡丹國花，四季名花，又上到全國人大”，結果還是沒提上全國人大的議程。

王繡曾擔任兩屆全國人大代表，提交過三次“確立牡丹為國花”的提案，其中一次還得到河南省四十多位副廳級以上官員的簽名支持。

南方周末記者梳理發現，每逢重大賽事或是博覽會，關于確定國花的建議又會再次提起。

此次投票的結束，暫未讓國花之爭塵埃落定。中國花協通報稱，民意調查的結果，將作為向相關部門提出國花建議方案的參考。國花的最終確定，可能需要全國人民代表大會表決通過。

“國花評選的爭議由來已久，這次也有可能會和以前一樣，不了了之。”金志偉擔憂道。

不過，目前的投票結果已經帶來改變。

洛陽牡丹開發管理辦公室的一名人士向南方周末記者描述：政府舉辦的牡丹文化節需要本地企業贊助，“以前是我們找企業，投票結果出來以后是企業找我們。一家服裝廠想免費提供一些有牡丹元素的服裝。”他感到，投票使得洛陽社會各界對發展牡丹產業的凝聚力變強了。

洛陽也想趁這股東風，重新梳理“小散亂”的牡丹產業。投票結果出來后，洛陽市林業局分管牡丹的領導帶隊去菏澤、亳州考察，了解當地牡丹產業。7月26日，洛陽市牡丹協會召開會議，討論牡丹產業的行規和生產體系。

上述人士介紹，洛陽現在的牡丹相關產業產值為297億，“牡丹如正式評選為國花后，洛陽以國花名義發展牡丹產業將更名正言順，希望能產生比較大的助推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