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小屋

周學軍

爺爺過七十歲生日時，我們一家三口都回老爺嶺老家了。

爸爸打定主意要勸說爺爺奶奶進城，一路上和媽媽研究了好幾個勸說方案，并給我安排了開導角色。

但是，所有方案和安排都在開始的瞬間碰了壁。

爺爺說：“城里有這么甘甜的山泉嗎？”

奶奶說：“城里有這么清新的空氣嗎？”

他們還說：“滿街烏央央的人，一個也不認識，有什么意思啊？”

為了方便照顧爺爺奶奶，我們只得搬回老家。我轉學到村東四里路的大廟小學讀五年級，爸爸每天負責騎摩托車接送我上下學，還要去鄉上水利站工作。

那年入冬，爸爸過一條河時，不小心在冰面上滑倒摔傷了腰。醫生說：“急不得，傷筋動骨得一百天。”于是，媽媽接替爸爸送我上下學。我看媽媽實在忙不開，既要照顧爸爸，還要伺候爺爺奶奶，就勸阻說：“媽媽，我已經熟悉路，可以自己走了;再說，一過魚家小超市，就會遇上前梨樹溝來的何秀秀了，上學時，我可以約她在那里等我，兩個人走路不會有事的。”

媽媽雖然同意了，但還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囑說：“你走累了，就進魚家小超市歇歇腳，山里的風大寒氣刺骨，你跟老板魚伯要一碗老紅茶喝了再走，那東西保暖還提神，讓魚伯記上賬，月底我去結算。”

之后的幾天，我和何秀秀搭著伴上學、下學，路兩邊都是高高綠綠的紅松林，空氣清新，景色宜人，路上也很順利。

第三天放學時，突然刮起了北風，呼嘯的大雪打著旋，圍著你往衣服里鉆，一絲絲吸得骨頭都疼。走到魚家小超市，我率先闖了進去，我們要了一碗老紅茶，等身上暖和了，何秀秀說：“我們得走了，晚回去媽媽該惦記了。”

出了門，我們就分手了。魚伯追出來，叫著我們的名字說：“大冬子，你向西，何秀秀，你往南，都別偏離了路。注意路兩邊有高草，沒有草的地方，就蹲下來看清楚路再走。還有，走雪路不能停，要一口氣走到家再歇著！”

走了一段，我頂不過強勁的北風，就雙手抱著書包，裹緊大衣，一步一步倒著走。我心里有數，只二里路，走著走著就到家了。

大雪天里，天黑得也早，我側著肩膀，走不多遠就累得迷迷糊糊，一不小心，掉進溝里去了。我爬出來，看看紅松林間全是厚厚的雪，完全找不到路了。

我記起魚伯說過路兩邊有高草，就蹲下來仔細查找，還把手伸到雪里去探、去摸，希望能有所發現。草是摸到了，但不是路邊的高草。一切努力失敗后，我就按頭腦中認定的西方前進了。

就在我走得精疲力竭時，隱約中，我看到遠處有一點燈光。在我有限的大山知識中，有燈光就會有人家——我暗暗高興，要到家了！

我拖著疲憊的腳步，一步步向燈光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才看見紅松林中有一座小木屋，門前的樹樁上插著一根小木棍，風雪中，火花噼噼啪啪地在木棍梢頭跳動著。一團淡紅的火光投向四周，好聞的松油味道也迅速彌漫開來，簡直如小精靈一樣，這應該就是我在遠處看到的燈光了。

我停下腳步，小木屋的門簾掀開，一位有點駝背的大叔走出來，說道：“我聽到腳步聲了，哇，是一位小客人，快到屋里歇歇腳。”

小木屋里也有一根火花跳動的小木棍，大叔看我好奇，解釋說：“這是松明子，紅松林里就這個東西取之不盡。”

屋里很狹窄，地上除了一張床，就是里側的一塊木板架子了，上面擺放著幾個粗陶罐子，還有兩個大號紅茶缸子，其中一個正冒著熱氣。就零亂和隨意來說，屋子里的擺設和魚伯家差不多。

大叔拿起大號紅茶缸子，走到外面舀滿了一缸子新雪，進屋后，抓了一把紅茶葉放進去，然后把紅茶缸子端放在角落里。我仔細觀察，終于發現角落里擺放著一個泥火盆，紅茶缸子煨進炭火中了。

大叔笑笑：“你冷了吧？快坐到火盆邊來。”

我烤著手，喝著滾開的老紅茶，身上頓時暖和多了。

大叔又問我：“你是大廟小學的吧？”

我驚訝地問：“您認識我嗎？”

大叔搖搖頭：“我看你背著書包呢，這附近只有一個大廟小學。”

“今天雪大風急，不小心迷路了，幸虧得到了您的幫助。”我特意用了一個您字，有感謝的意思，又說，“我叫大冬子，您貴姓啊？”

“我姓熊，一到冬天好喝老紅茶，就睡不著覺了，索性設了一個迷路小屋，經常有下雪天走山路迷失方向的人，凍倒了可不是小事……品出來了嗎？老紅茶是用紅松枝頭的雪水煮的，是不是有股山泉水的味道？”

聽著大叔慢聲慢語地說著話，我的倦意襲來，倒在床上漸漸睡過去了。

許久后，是大叔叫醒我的。他用火鉗子從火盆里扒出一個新面包，輕輕磕去表層的草木灰，抹上蜂蜜遞給我，說：“一對養蜂的老年夫婦，年年春天都來林子邊放蜂，離開時，總要留幾罐蜂蜜給我，你嘗嘗，槐花的味道完全融合在蜂蜜中了。”

面包和蜂蜜的香味巧妙地混合在一起，很誘人。我問：“您是和誰學的烤面包的手藝啊？和城里的面包房有一拼了。”

他說：“跟我媽媽學的，但這不是面包，準確地說叫烤餅，烤餅抹蜂蜜是我們家族的傳統美食。”

吃完烤餅，大叔說：“小朋友，雪住了，風也小了，我送你回家吧，你們家大人一定急壞了。”

我不能這么沒禮貌，突然想起來書包中還有一塊巧克力，就摸出來送給他：“您愛吃蜂蜜，大概不會討厭巧克力的味道，算是我的一點謝意吧！”

大叔笑著收下了。

大叔送我到路上，說：“剛才你已經向北拐了五里路了，去七家子要一直向西，別拐彎了。”

我很想問問，他怎么知道我家在七家子的？但想了想，也許和大廟小學一樣——這附近只一個七家子村啊！

臨別時，大叔變戲法一樣，把一罐蜂蜜遞到我手上：“你身體太弱，回家慢慢調養吧！”

我謝絕了：“大叔，太沉了，下次我特意來，那時再帶走吧。”

其實，我另有想法：大叔一個人看護著迷路木屋，蜂蜜大概是他的重要營養品了，下次再來，我還要帶些香腸、雞蛋、罐頭、小食品，要好好犒勞一下他。

回到家時，已經快半夜了，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都驚喜萬分，他們急壞了，趕忙問我跑到哪兒去了。

媽媽連珠炮似的說著：“我去學校，班主任劉老師說你早走了。又去魚家小超市，魚伯也說你和何秀秀早離開了。我不甘心，又問他，會不會出什么意外啊？他說，這一帶沒發生過野獸傷人事件，迷路也不太可能，聽說有一個救助迷路人的小屋。我就在路上尋找你的腳印，竟然什么也沒有發現。我正要聯絡幾家村民，帶著手電筒再去尋找呢。”

我說：“我從魚家小超市出來，走不多遠就迷路了。天色黑下來后，來到了一個小木屋，一位姓熊的大叔給我沏了老紅茶，做了烤餅，還抹了蜂蜜，我回送了他一塊巧克力……”

媽媽說：“這就是魚伯說的救助迷路人的小屋吧？真的有啊？”

爺爺奶奶都拼命搖頭，連說：“我們在老爺嶺住了這么多年，從來沒見過這個小屋，再說，十里八村的，根本就沒有姓熊的啊！”

第二天上學是媽媽陪我去的，走到魚伯的小超市，她讓我模擬著昨天的情形，倒著走了一段路，而后，她獨自向路北邊的紅松林里走去。

放學回來，媽媽告訴我：“我在紅松林里轉了半天，根本就沒有什么小木屋，你昨晚一定是累糊涂了。”

奶奶很迷信，神神秘秘地告訴我：“記住，事情就算過去了，你再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這種事了。”

但是，我還沒有感謝人家呢，怎么能就算過去了？

十幾年后，我以優異的學習成績從北方林業大學畢業，毅然放棄了城里的工作，回到老爺嶺森林保護區工作。

上班的第一天，我打開保護區的地圖，以魚家小超市原址為中心，向北畫了一個五里的半圓。業余時間，我把精力都放在這一片紅松林了，我一塊林子、一塊林子地轉，功夫不負有心人，終于有一天，我在崖壁的一棵老樹下發現了一個樹洞，有半人高，我略彎腰就鉆進去了，里面連接著一個淺淺的崖洞，令我驚奇的是，在洞里邊我看到了一個架子，上面還擺放著幾個粗陶罐子。

剎那間，記憶之門打開了，但看看洞的四壁，又覺得有點陌生，在那扇門的開合之間，我似信非信，既恍惚又迷惘，直到看到架子里邊一個陶罐下面，竟然壓了一張落滿灰塵的巧克力糖紙，我終于確信不疑，這就是我送給駝背大叔的那一塊巧克力。

我捧起陶罐，仔細打量。罐子是用黃蠟紙仔細封過的，我小心翼翼地打開，滿滿的一罐蜂蜜頓時散發出清新的槐花香味。

回到家，我把巧克力糖紙和蜂蜜拿給媽媽看，問：“媽媽，您還記得那年迷路小屋的事嗎？”

媽媽看看笑了：“兒子，你怎么想起這個故事了？糖紙到處都有，倒也罷了，一罐保存了十幾年的蜂蜜還沒有壞掉，我不相信！”

翌日上班，我又把發現樹洞的事說給同事們聽，大家第一反應是驚訝，不相信，繼而是議論，試圖做一個圓滿的解釋。是啊，這么大的保護區，還沒聽說有那么大的樹洞呢！

過后，我把大家的議論歸納起來：傳說這一帶原是老黑熊的領地，而最近兩年，老爺嶺和大山里的保護區連成了片，老黑熊也許搬到更遠的山里去了。

我相信這個推測，那位駝背大叔本來就說自己姓熊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