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棉花地

張寄寒

那年我十一歲，妹妹十歲，我們在鎮上中心小學讀書。爸爸在鄉下教書，媽媽在鄉下皮鞋廠上班，所以我和妹妹寄養在鎮上的外婆家。外婆家在鎮西邊的一條街上，前門臨街，總共有七八間大大小小的平房，后門外有一大片空地，空地外有一條彎彎的小河。

一個春日的下午，我和妹妹放學回到家卻不見外婆的身影，突然聽到后門外有聲音，我們走出后門一看，只見外婆滿頭大汗，正在用鋤頭開墾一塊空地。

我問外婆：“您要種什么？”

外婆說：“我要種棉花給你們做新棉襖！”我們一聽“新棉襖”三個字，立刻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外婆說：“種棉花是辛苦的農活。外婆只種過水稻、小麥，從沒種過棉花，所以你們要幫外婆澆澆水、拔拔草！”

我和妹妹同時說：“外婆您隨叫隨到！”

外婆笑著說：“這就對了！現在你們先幫我把翻好的草根、磚頭拾干凈！”

外婆撐著鋤頭柄歇著，我和妹妹蹲在地上拾磚頭、草根。拾了一會兒，腰酸背痛，我們起身用手捶打自己的腰，外婆看了哈哈大笑說：“小身子吃不消了？”我們一邊硬著頭皮說“不是”，一邊立刻又蹲下去拾。拾完后，外婆用鋤頭平整好一大塊田地。

外婆進里屋拿出一個小鐵盒，盒子里放滿一顆顆毛茸茸的棉花籽，外婆熟練地用竹棒在地上掏一個小坑，放上幾粒棉花籽。我和妹妹也學著外婆的樣子一個坑放一粒，外婆對我們說：“放一粒怕它不出苗，多放幾粒，等它都出苗了，我們可以間苗。”外婆放好棉花籽，我們立即用泥土把小坑蓋滿，我和妹妹跟在外婆后面，越干越有勁，不知不覺，一塊地的棉花籽都種好了。

外婆說：“每天給它澆一次水，一個星期后，它就能破土出苗！”

我和妹妹每天一放學便去后門看棉花地，然后用水桶、扁擔去小河邊提水，再回來澆水。

一個星期后的一天早晨，我和妹妹驚喜地發現棉花苗出土了，兩張形似蘋果的稚嫩葉片在晨風里搖曳，煞是好看。

沒隔幾天，棉花苗長出六七張葉片，一天一個樣。天氣漸入初夏，棉花苗長勢喜人。外婆給棉花施稻草灰、雞屎、化肥。外婆對我們說：“棉花的肥料在它初長成時就要施足，等它長高長大，再施也無效。”

漸漸地，棉花長到比我高了，枝繁葉茂，可是在一株株棉花稈下總有細密的雜草和棉株爭吃肥料。我和妹妹放學便去棉花田里拔草，我們還開展拔草比賽呢！外婆告訴我倆，棉花稈下要保持整潔，不讓一根雜草生長，才能保證棉花健康成長。

后來，棉花株都長得像小樹似的，開出了一朵朵黃色的花蕾。沒隔幾天，黃色花蕾轉成深紅色，顯得更加鮮艷嬌嬈，不久，它便悄悄地凋謝，留下了一個個像小桃子似的東西，外婆說它叫棉鈴。

放暑假了，我和妹妹在門廳里的八仙桌上做作業，從玻璃窗看向后門外，總能看到外婆在棉花地里忙碌的身影。寫完作業，我們走到后門口，只見外婆一會兒用剪刀整枝，一會兒給棉田松土，我們立刻去拿了茶杯，遞給外婆，讓她喝些水！

傍晚，外婆穿著長袖衫和長褲，戴著草帽，背著一只借來的打藥水筒，去棉花田里打藥水。外婆說，棉鈴上出現一種蟲，叫棉蚜蟲，專吃棉鈴。看見外婆滿頭大汗，里里外外的忙碌，我和妹妹主動把晚飯后的一桌碗筷洗好，還把臟衣服拿到河邊洗干凈。

秋天的雨水特別多，有一天，下了半天的強暴雨，待雨停后，外婆立刻赤著腳，拿了鐵鍬，去棉花田里開溝排水。

深秋時節，我和妹妹走近棉花地時，突然發現有幾只棉鈴像一只只裂開的石榴，露出了一片白色的柔軟纖維。我們立刻跑去問外婆這白色的是啥？外婆對我們說：“這露在外面的就是棉花，這個棉鈴內有棉籽，茸毛從棉籽表皮長出，塞滿棉鈴內部，棉鈴成熟時裂開便露出柔軟的白色纖維。”

初冬時節，外婆的棉花地上綠少白多，遠遠望去像下了一場大雪。外婆告訴我們，摘棉花的時候到了！但棉花不是一次性摘完，而是需要多次采摘。

星期天的早晨，外婆給我和妹妹都系上了小圍裙，小圍裙上有一個大大的口袋，我們倆和外婆一起去摘棉花。我們穿行在棉地里，好奇地把棉鈴里的棉花剝出，裝入胸前的大口袋中。摘棉花看起來是個輕活，其實是個細活，沒有耐心是做不好的，我們沒有剝干凈的棉鈴，全由外婆一個不留地把它們剝徹底。

放寒假了，外婆把摘下的棉花放在簸籮里曬太陽，晚上我們和外婆一起把棉花中的棉籽剝出來。這道工序又細又煩，我們幫外婆剝了五六個黃昏，才把兩簸籮的棉花剝完。

外婆再把這些棉籽放在簸籮里曬幾天，然后拿到彈棉花的店里，彈花匠把這些棉籽放在彈花機里，“轟隆，轟隆” 幾聲響，便成了潔白柔軟的棉花。

一天中午，外婆帶我們去布店扯了一塊花布、一塊青布回家。這個冬天，外婆用自己種的棉花，熬了幾個深夜，給我做了一件青布棉襖，給妹妹做了一件花布棉襖。這個春節，我和妹妹開心地穿著外婆給我們做的新棉襖過年。

時光荏苒，我和妹妹上了中學，外婆做的小棉襖已經穿不上了。可外婆家的棉花地，和當年與外婆一起種棉花的時光，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童年記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