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尾劍

岳煒

暖風陣陣，桃紅柳綠，正是江北三月好春光。

碧波蕩漾的峽山湖畔，一家小茶館里，有位十五六歲的少年，正心事重重地望著窗外的湖面。

這少年一身白衣，背負寶劍，雙臂緊緊抱著一個黑色的包袱。這包袱包得挺嚴實，外形圓圓的、扁扁的，像是木盆一類的物件。什么東西讓少年這么緊張？難不成是個聚寶盆？

少年不時地收回目光，看看手里的包袱，自言自語道：“到底該怎么做呢？”

他臉上那焦躁的神情，越來越明顯了。少年的奇怪表現，引起了旁邊幾個客人的注意。這幫人都是江湖人打扮，身邊放著兵器，一看就是練武之人。

“喂！小伙子，看你在那兒坐了半天，你懷里抱的是什么寶貝呀？拿出來給大伙兒看看唄！”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黑臉大漢沖少年喊道。

少年不答話，只是把包袱抱得更緊了些。

“咦？這小子難道是個聾子？”一個尖嘴猴腮的小個子叫道。

“哈哈……”一群人大笑起來。

少年還是不答話，像是根本沒聽到他們的嘲弄。

這時候，茶博士走過少年身邊，輕聲說：“小兄弟，喝完茶快走吧！這些人是龍山幫的土匪，惹上他們可就麻煩了！快走吧！”

少年笑了笑說：“謝謝您！先結賬吧！”說著，他伸手掏出幾個銅板遞給茶博士，“不過我還有些事情，還要在這里坐一會兒……”

茶博士接過錢，面帶遺憾地對少年搖了搖頭：“再不走，可真要惹上麻煩了！”

少年扭頭看了看那幫人，笑著對茶博士說：“好吧！我不會連累你們茶館的，我走了！”

說著，少年站起身來，提起包袱就要往外走。

那滿臉絡腮胡子的大漢一看少年要走，故意站起身來，蠻橫地擋在門口，說：“小子，還沒讓大爺們看看你的寶貝呢，你就想走？知道我們是誰嗎？”

“告訴你，我們是龍山五霸！把我們當空氣，你也太沒規矩了吧？”尖嘴猴腮的家伙拍著桌子叫道。

“就是！沒規矩！”其他人也跟著喊起來。

少年對絡腮胡子大漢說：“你我素不相識，又無宿怨，為何這般騷擾？請讓開！”

絡腮胡子大漢一瞪眼：“臭小子！老子就是想看看你包袱里裝的是啥寶貝！”說著，他一伸手就去扯包袱。

少年一個閃身，避了開來。絡腮胡子大漢一把抓了個空，甚是尷尬。

“嘿！這小子還有兩下子啊！”其他幾個人見狀，瞬間圍了過來。

惱羞成怒之下，絡腮胡子大漢飛起一腳，向少年踢去。

少年見狀，急忙往后撤身，將包袱往身后一擋，再次躲過了大漢的襲擊。

絡腮胡子大漢一腳踢空，差一點兒摔倒在地。他站穩身子，大罵一聲，伸手從腰間抽出一把鬼頭刀，向少年手中的包袱削去。

少年萬萬沒想到他會拔刀，一下躲閃不及，只聽“噗”的一聲，包袱被削開了，一個木盆“嘭”的一聲摔在地上。

一條大約四寸長的黑鯉魚從盆里跳出來，噼里啪啦地在地上打著滾兒。

少年見狀，怒火中燒，伸手從背后抽出寶劍，沖絡腮胡子大漢大喊道：“你們太過分了！”

絡腮胡子大漢看了看活蹦亂跳的黑鯉魚，沒發現什么特別之處，于是揚了揚手中的刀說：“小子，不就一條破魚嗎！有什么稀罕？你敢對我拔劍，不想活了吧？”

說著，他便揮刀向少年劈去。

少年看了一眼地上的魚，忽然一個縱身，躲過對方手中的刀，右手迅速出劍，一劍便把措手不及的絡腮胡子大漢逼到了墻角！

“挺厲害啊，小子！”絡腮胡子大漢沒想到少年有如此高深的劍術，大喊道，“大家一起上！狠狠地教訓教訓他！”

其余四人聞聽此言，紛紛亮出兵器，一擁而上。

“慢著！”少年把劍一橫，蹲下身，把鯉魚捧起來，放回盆里，然后端起木盆走到茶館門外，把盆放到一張板凳上，“咱們別在店里動手，免得打壞了店家的東西。”

絡腮胡子大漢大笑道：“哈哈！小子，就依你！你是怕了吧？！”

五人隨少年走出茶館，擺開陣勢，那個尖嘴猴腮的家伙扯著一對流星錘，叫囂道：“小子！今天讓你嘗嘗我們龍山五霸的厲害！”

少年雙眼迅速地掃了一下這幾個人，除了絡腮胡子大漢和尖嘴猴腮的家伙外，其他三人手中使的分別是齊眉棍、判官筆和虎頭槍。

五人將少年團團圍住，不由分說，便一起攻了上來。

少年揮劍相迎……

就在此時，木盆中那條黑鯉魚竟然隨著這叮叮當當的打斗聲有節奏地擺起魚尾，像是舞蹈一般！

惡斗當中，少年尋個機會看了木盆里正在擺尾的鯉魚一眼，嘴角微微露出笑容，像是受到了什么啟發。

隨即，只聽他大叫一聲：“神龍擺尾！”身體一躍而起，手中的寶劍在身后揮舞成一道漩渦，讓人頓時眼花繚亂。

此時，那絡腮胡子大漢正揮著鬼頭刀向少年腰上砍去，就聽“當當當”幾聲，鬼頭刀撞進了少年手中寶劍攪起的漩渦。

絡腮胡子大漢只覺虎口一麻，鬼頭刀竟脫手而出，飛落到了一旁的草叢里。

其余四人慌忙后退，才躲過少年這凌厲的一劍。

少年見狀，扭頭又看了一眼那盆中正隨兵器撞擊聲不斷躍起的鯉魚，又像是獲得了一股神秘力量，臉上瞬間寫滿自信的表情。只見他一步向前，再次躍起，大叫一聲：“鳶飛魚躍！”

只見他手中的寶劍在空中畫了一個圈，便向著那使流星錘的家伙劈來！那家伙慌忙收起流星錘，一個側身，躲了過去。

少年落地，扭頭看看鯉魚擺尾的動作，再次揮出寶劍，大聲叫道：“臨淵羨魚！”一道劍光橫著便向其余三人掃來。

三個人沒來得及收回手中的兵器，只聽“當當當”三聲，那齊眉棍、判官筆、虎頭槍竟一一被擊落在地。三個人也不由得跌坐在地上，驚得張大了嘴巴。

他們實在是沒想到，這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少年，竟有如此高深的劍術！

“兄弟們！快起來，跟他拼了！”絡腮胡子大漢拾起鬼頭刀，惡狠狠地叫道。其余四人聽老大這么一叫，迅速拾起自己的兵器，再次向著少年圍攻過來。五人輪番上前與少年相斗，并不停變換位置，進攻越來越密集。

漸漸地，少年的劍招變得遲緩起來。隨著五個人的步步緊逼，少年開始方寸大亂。

“這小子不行了！快，快上！”絡腮胡子大漢叫囂道。四人聞聽此言，紛紛揮舞手中兵器，一起惡撲上來。

少年氣喘吁吁，步步后退，眼看就要落敗。

危急時刻，他還頻頻扭頭去看木盆里的魚，結果越是急著去看魚，劍招越是凌亂……

終于，少年招架不住了。

隨著絡腮胡子大漢一聲大吼，鬼頭刀、流星錘、齊眉棍、虎頭槍，一起向少年襲來——劍招已亂的少年已無處可躲，無奈之下，只好絕望地閉上雙眼。

此刻，少年的腦海之中，涌現出這樣一幅記憶的畫面：

半個月前，師父把他叫到跟前，對他說：“阿江，三年來為師已經把本派武功盡數傳授給你了。只是這‘魚尾劍的最后一劍，為師沒法教你，須得你自己下山尋找。”

師父說著，從旁邊端過一個木盆：“木盆里這條黑鯉魚，是為師幾年前從百里外的峽山湖釣來的，這是一條神奇的魚，咱們這‘魚尾劍的招式，就是為師從它不斷變幻的擺尾動作中幻化出來的……但沒有那最后一招，你的‘魚尾劍是無法最終練成的。所以，為師把這條魚送你，希望你能在以后的日子里，盡早從它身上找到那最后一劍的奧秘！”

阿江辭別師父下山了。為找到“魚尾劍”的最后一招，他帶著這條黑鯉魚來到峽山湖，他希望這條魚能夠因為回到“故鄉”而帶給自己一些靈感。

這些天，他一直盯著這條黑鯉魚的尾巴看。

師父說，“魚尾劍”中的“神龍擺尾”“鳶飛魚躍”“臨淵羨魚”等劍招，都是從這條魚的尾巴上學來的。于是，這些天里，他又對照著鯉魚擺尾的動作，把師父教給自己的那些招式練了又練……

可是，那最后一劍，究竟藏在哪里呢？他始終沒有找到。

來到峽山湖后，他就一直坐在這家茶館里，盯著湖面苦思冥想，可是，越琢磨越沒有頭緒，腦子都快成糨糊了，還是沒想出來。

這也就罷了，誰知還在這里遇到了龍山五霸這伙人，而且竟然還敗在他們手下……自己真是天下第一倒霉啊！這些事情在阿江腦子里一閃而過。

風聲襲來，緊閉雙眼的阿江，明顯地感覺到敵人的兵器已經來到面前！

就在這命懸一線之際，只聽“嘭”的一聲，緊接著是“哎呀”“哎呀”一連串的叫聲！

阿江睜開眼，驚奇地發現，五個壞人竟然異常狼狽地倒在地上，呻吟不止，手里的兵器也橫七豎八地散落在了身旁。

是誰救了自己？阿江環顧四周，發現一個蒙面的黑袍人正抓著自己那條黑鯉魚，往湖邊奔去！難道是他救了自己？可他為什么又要搶走自己的魚？

不好！阿江剛要跳起來去追，誰知又被剛剛爬起來的龍山五霸給攔住了！

他們抄起兵器，圍著阿江，更加兇悍地進攻過來！

黑袍蒙面人瞬間沒了蹤影。

阿江萬念俱灰，剛才還能靠著黑鯉魚給自己的啟示出招，現在沒了它，自己只能隨機應變了！

龍山五霸的圍攻越來越急，流星錘眼看就要砸在阿江胸口;鬼頭刀馬上就要砍在他的肩頭;齊眉棍、判官筆、虎頭槍一直在攻他的下盤，眼看要傷到他的腿！

阿江深吸一口氣，握緊手中寶劍，使出一招“魚死網破”，“呼”的一聲，揮劍橫掃出去，緊接著又自上而下，豎劈下來，在空中寫了一個大大的“十”字！

這一劍威力無比，龍山五霸慌忙躲避，不約而同地倒退了幾步。

阿江趁勢出劍，再使一招“釜中生魚”，將劍舞得虎虎生風，在他的周身形成一團劍光，并不斷向外蔓延。

龍山五霸從未見過這么奇特、厲害的招術，嚇得目瞪口呆，不敢靠近。

阿江見狀，突然有了自信，緊接著再使出一招“太公釣魚”，如蜻蜓點水般，向著五個壞人一一出劍。

只見他手中寶劍的劍尖一一掠過五人的兵器，就如同釣魚一般，瞬間將那鬼頭刀、流星錘、齊眉棍、判官筆、虎頭槍一件件地“勾”了過來！

五件兵器被一件件地丟到了湖邊的草叢里，五個人徹底傻眼了——這是啥劍法啊？太神奇了！他們慌忙跪倒在地，請求阿江饒命。

阿江沒想到自己竟然大獲全勝，心里高興，也就不再為難他們，放他們走了。

“好小子！一把劍收了龍山五霸的兵器，不錯呀！”這時，身后響起一個聲音。阿江回頭一看——蒙面黑衣人竟出現在了湖邊！

他忙跨步沖上前去，揮劍指向對方：“快將我的魚兒還我！”

蒙面人右手伸進左邊的袍袖，掏出一條活蹦亂跳的魚——沒錯，正是那條黑鯉魚！

“沒有它，你才打敗了龍山五霸，你要它何用？”蒙面人朗聲說道。

“我……”阿江不知該如何回答，“我自有用處，與你何干？”

蒙面人哈哈大笑，突然一揚手，將那條魚扔進了湖里！

“你——”阿江伸手去攔，卻已然不及，湖面濺起水花，那魚已進入水中。

阿江怒了，揮劍向蒙面人砍來。

那人并不躲閃，只是伸手撤去了蒙面的黑布。阿江猛地收回劍來，驚奇道：“師父？”這蒙面人正是阿江的師父。

“師父？您怎么……”阿江一頭霧水。

“哈哈！”師父走過來，拍著阿江的肩膀說，“為師是來看你怎么找到這‘魚尾劍最后一招的。”

“可是，那黑鯉魚……”阿江心情一下子低落下來。

“你已經用‘魚尾劍最后一招打敗了龍山五霸啊！”師父說。

“最后一招？我不明白。”阿江撓著頭問。

“哈哈！你想想，有黑鯉魚在你身邊，你每一招都要去參考它擺尾的動作，最后還是敗在別人手下……而當這鯉魚消失于你眼前時，你卻能心無旁騖地憑借自己的能力打敗對手……這是什么道理？”

“這……”阿江撓著頭，望著煙波浩渺的湖面，猛然間醒悟了，“我明白了！‘魚尾劍最后一招就是——擺脫依賴，自強自立！”

師父拍手笑道：“好孩子！你總算找到這一招了！我也可以放心地讓你去行走江湖了！”

話音未落，只聽“嗖”的一聲，平靜的湖面突然冒起一撮水花兒——那條黑鯉魚竟然竄到半空中，沖阿江擺了擺尾巴，然后又一頭扎進水里，游向深深的湖底……

師父和阿江一起沖它揮手：“再見啦！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