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福元

在蒙蒙細雨中,婺源的油菜花開得漫山遍野。黃燦燦的梯田,如一幅幅被游人抖開的巨大橫幅,一級級由山腳傳遞到山頂白云繚繞處。黃花把山野擠爆了,人流又把黃花擠爆了。
我手舉雨傘,小心注意腳下濕漉漉的青石,拾級而上。賞花的人們興致很濃,將彎彎曲曲的石徑擠成布滿蘑菇花傘的人流。
雨勢稍停,人們將傘收起。你會驚奇地發現,很多年輕的女士們,頭戴著油菜鮮花編織的花環。從高處望下去,條條山路上蜿蜒地涌動著頭戴花環的人流。
山路兩側,有帳篷或臨建小屋賣小餅烤薯。阿嫂阿婆們,臂彎套著一串一串的花環,熱情地探身攔著過往游人兜售花環:“花環,鮮花環,嫩花環,十元一個。”
花環編織得并不細致,卻很別致。青青的柔軟嫩莖纏繞擰綁成一圈兒,一朵朵小花開放著四片花瓣。有的米黃,有的柳黃,有的鵝黃,還間雜著火焰紅、春水綠和彩虹藍。一株一株的傘狀小花,看上去并不起眼,但排成陣勢,幾百畝上千畝鋪陳開去,那滿目黃花足以讓你嘆為觀止。花環雖小,卻蘊含豐富,光彩映人,花香拂面還引來嗡嗡蜜蜂。人面花環,相襯生輝。
快到山頂的時候,我有點餓了。眼睛尋過去,前邊路旁拐角一塊黑色山石上,有一個孤零零的小姑娘在張望,她似乎在賣什么吃食。我走上前去。
這個小姑娘確實小,也就八九歲的樣子。一綹枯黃濕發黏貼在她的小臉龐上,眼睛黑而大。她面前放著一只古董般的木籠,底部是黑灰的木炭,卻看不到火色,上層放著灰黑的紅薯。旁邊有一個竹籃,上面有幾塊紅薯和一個花環。她用一塊不大的塑料布來遮擋木籠,以致雨水打濕了她的瘦肩頭和窄額頭。
我指著籠上的一塊紅薯問:“多少錢一塊?”
“五塊錢。” 小姑娘怯生生地伸出五根手指。她的手指黝黑,手背粗糙,那是常做農活的證明。
“可山腳下是四塊錢。”我故意說。導游說過,旅游景區是可以砍價的地方。
“您給四塊也成。”她態度很誠懇。
于是,我掏出一張五元票遞給她。小姑娘用雙手捧上一塊紅薯,然后從衣兜里掏出一張一元票,也用雙手捧上。
我慌了,忙說:“逗你玩呢!你要十塊我也會給的。”
小姑娘見我不要,又將那一元錢很鄭重地放回去,仰起臉大聲說:“謝謝叔叔!”一臉地感激。
這一聲“謝謝”謝得我心酸,這一聲“叔叔”叫得我心虛。我向山下望去,山腳的房子只比火柴盒大些,人流也影影綽綽。我身邊這個小人兒,定是天麻麻亮就起身,背著木籠,挎著紅薯籃子,披著塑料布,冒著細雨,吃力地一步步登上濕漉漉的石階,攀登到高處,為的就是每塊紅薯多賣一塊錢。一塊錢,在這小姑娘心中是如此重要。
山頂畢竟游人少一些,也冷清一些。我和她攀談起來:“你掙的錢干什么用?”
“上學。”
“你上幾年級了?”
“我沒上學,供我哥哥上學。”
“你哥哥幾年級?”
“我哥哥也沒上學,錢攢夠了再上學。”
“你今年幾歲?” 我心里頓時發緊,猜想她的實際年齡。
“我十歲,我哥哥十二歲。” 小姑娘說得很坦然。
我立刻想起我的小外孫女糖糖,她今年六歲,上幼兒園大班,到九月份,該就近上小學一年級了。于是我問:“你哥要是上學,學校一定很遠吧?”
“也不遠。您看,就在那白云升起的地方。”
我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云深不知處。
我指著遍地黃花:“小姑娘,你看,那么多游人都頭戴花環,那么多阿婆編花環賣花環。你也可以采摘編了賣錢呀,花期這么短,可別錯過呀。”
“不。”小姑娘口里只吐出一個字,卻很堅決,臉上的表情很嚴肅,顯得心思重重。
“為什么?”我有些不解。
這時,她從竹籃里拿起一個花環,顯然是被人戴過遺棄的。花朵已萎謝,葉子已萎蔫,嫩梗已萎縮。她臉泛紅,將花環舉到我眼前,說道:“把鮮活的菜花折了,還能結籽嗎?花越好看,就越該折嗎?花不會喊疼,可是會流淚的。你們大人這是怎么了?” 她用粗手背抹抹眼睛。
油菜花環,浸出綠色微紅的汁液,那就是花的淚水。如果嘗一嘗,定然是苦澀的。
是的。人們將美麗蔥翠的花環戴在頭上照相留念,將一瞬變成永恒。隨后棄之,踩在腳下。我看到多少花環被投進垃圾箱,以為本是菜花應有的下場與歸宿。只有我眼前這個賣紅薯的小姑娘,能聽到油菜花環在哭泣,她觸摸到了油菜花的疼痛。
我無言以對。
我定了定神,對小姑娘說:“你看,雨絲又飄起來了,你又穿得這么單薄,衣服也濕了。你還有多少塊紅薯,我全包了,你趕緊回家吧。”
“不。”小姑娘又只說出一個字,仍很堅決,臉上的表情仍然嚴肅。
“為什么?”我依然不解。
“您是不餓了,可有人餓了咋辦?我不能將紅薯賣給一個不餓的人。我媽說過,飯給饑人。”
“飯給饑人。”這四個字,讓我心頭一震。
這時,我的小外孫女糖糖跑過來,連連嚷著:“我餓了,我餓了。”
炭火已滅,溫熱不再。紅薯是有的,但是涼的。這時,小姑娘從懷中掏出一個塑料包,層層打開,是一塊紅薯。她雙手捧起,睫毛閃動著:“小妹,給!”
這塊紅薯,帶著小姑娘的體溫與溫情。
下山的時候,糖糖頻頻回頭,問:“小姐姐呢?”
我指向那澄澈光亮的地方,那里有站在高處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