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輝光

我帶初一年級一個班,兼教語文。學生老纏著我要看課外書,我說學習這么忙,哪有時間看課外書?他們說:“不忙,有的是時間!”
我說:“那為什么該背的課文不會背?”
他們說:“要是會背了呢?”
我說:“那便可以看課外書。”
第二天早讀鈴一響,全班學生呼啦一下就坐好了,等我來檢查背誦。可我已忘記了昨天的許諾,仍叫他們背書。
“會背了!”全班學生齊聲說。
昨天布置背誦《黔之驢》,我點幾個平時最懶背書的起來背,果然都背得滾瓜爛熟。《黔之驢》雖不算長,但語言拗口,讀都不容易,更別說背了。
“那就做作業吧!”我說。
“您昨天說什么來著,忘啦?”學生們一片嚷嚷。
“我說什么了?”
“您說會背課文便給課外書看!”
我記起來了,那是隨便說的,想抵賴:“我說了嗎?”
“您說了的!昨天下午兩節課后,就在教室里說的,我們都聽見了!”
“我不記得了。”
“老師騙人!老師騙人!老師騙人!”
這話像針一樣扎我的心,實在受不了,逼得我不顧一切地說:“好吧!看課外書。”
教室里一片歡騰,我別無選擇,只說要保密,不能讓別人曉得。
“保證保證保證!”同學們胸膛拍得嘭嘭響。
再保密也不能不讓圖書室的周老太知道,因為必須向周老太借書。周老太名叫周翠華,快五十歲了,女教職工里她年紀最大,所以叫周老太。
下午兩節課結束后,我走進圖書室,向周老太說明來意。周老太朝我睜大眼睛說:“什么?你要讓學生看課外書?”
“不叫看課外書,叫閱讀指導。”
“你別跟我咬文嚼字,這是什么時候知不知道?”
“所以希望您替我保密。”
周老太朝外探探頭,看外面有沒有人。學校升學率下滑,區里排名靠后,領導著急。為了打翻身仗,補課風頭正緊。再不識時務,也不至于這時候讓學生看“閑書”。周老太縮回頭,壓低聲音說:“別人收繳課外書都收繳不過來……你還讓學生看?”
“可我已經答應了學生。”
“你怎么能答應學生呢?”
我把經過說了一遍,周老太不作聲了。
周老太原來是地理老師,因健康原因當了圖書管理員。圖書室不向學生開放,老師工作忙借書的也不多,周老太成了全校最清閑的人。
可周老太卻吐苦水,往年圖書室向學生開放,同學們一撥撥進來,閱覽室坐滿了人,嘰嘰喳喳,熱熱鬧鬧;現在卻空空蕩蕩,冷冷清清的。
周老太還說,往年不僅看書,老師還把學生帶到這兒來舉辦各種各樣的講座;往年有各種各樣的興趣小組,有寫作小組、歌唱小組、樂器小組、舞蹈小組、繪畫小組,圖書室成了興趣小組活動基地。
說不盡的“往年”讓周老太懷念忙碌的歲月。可我們老師加班加點,課上不完,作業改不完,真是各有各的煩惱。
我開玩笑地說:“我把學生帶來看書怎么樣?”
周老太說:“那當然好,可你帶不來。”
我們相視而笑,我和周老太平時關系一般,這一笑感覺倆人的距離一下拉近了。
圖書室在教學樓的頂層,分為藏書室和閱覽室兩部分。藏書室幾個書架上,零零落落擺著一些書;閱覽室有一間教室大,擱著幾長溜桌凳,可供一個班同時閱讀,卻沒見一本書。
南風呼呼吹,窗戶鐵鉤吱嘎吱嘎響,天花板上有個很大的蜘蛛網,麻雀在屋檐下聒噪……圖書室一片荒涼,確實太寂寞。怪不得周老太發牢騷,說她是被流放到孤島上。
“你也不容易,一個人待這里。”我同情地說。
“謝謝!謝謝……”周老太感動得眼睛都濕了,只有我理解她,沒眼紅她。
“有什么書給學生看嗎?”我問。
“有!訂了好幾種雜志,一來便收起來了,在里面那書架上。”
“雜志不讓學生看,為什么又訂?”
“為了‘普九達標,‘普九規定,圖書室必須有多少種圖書雜志。”
周老太起身引我去拿書,一再叮囑不能讓別人曉得。
“保證保證保證!”我像學生一樣拍胸膛。
幾種少年讀物躺在書架底層,沾滿了灰塵,卻散發著油墨清香。我挑選了兩種文學雜志,一共五十八本,夾在腋下便要走,被周老太一把拽住。她用兩大張牛皮紙將書裹嚴,再將我一推,可以走了。
我說:“謝謝!”我們成了同志。
我下樓時加快腳步,東張西望,直到溜進教室后,才松了口氣。小家伙們興奮地鼓掌,喊老師萬歲,只差熱淚盈眶了!
這節是自習課,以后就定為閱讀課。我一再強調,不能讓別人曉得。
“保證保證保證!”
我每人發一本嶄新的雜志,小家伙們如饑似渴地讀了起來。課堂靜極了,只聽見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讀到趣文的嘻嘻笑聲。
一節課時間眨眼過去了,收書時同學們都不肯放手,說還沒看完,還想看一會兒。發書容易收書難,半天收不上來。我說:“再不放手,下次不給你們看了。”他們一下都松手了,有的將書做上記號,要下次還發這一本,繼續看。
唉!也難怪,一本教科書學半年,一篇課文學幾天,餐餐同一個菜,突然滿桌美味佳肴,不驚喜萬分才怪。
周老太說書不用還,就放我那里,免得抱來抱去暴露目標。沒周老太的支持,便看不成課外書。學生感激周老太,老遠叫周老師早、周老師好,有的還鞠躬。弄得周老太又濕了眼睛,源源不斷為我們提供新書。
學生知道我擔有風險,他們要我放心,不會有人曉得的,沒人會走漏消息,也沒人敢走漏消息。
走漏消息便看不成書了,這點確實可放心。只是看課外書過于安靜,課堂紀律過于好,引起別人懷疑。不斷有老師問我:“你們班上什么課,學生那么聚精會神?”
我說:“還不是語文課,能上什么課?”
小家伙們又提出可不可以把書發給他們看?
我征求周老太意見,周老太說:“不可以!他們會上課看,被其他老師收繳的話,那一下便暴露了。”
小家伙們又提出,不把書帶到學校,只在家里看,可不可以?
我又征求周老太意見,周老太說:“也不可以!有的孩子家里比學校抓得更緊,家長要知道你把‘閑書給孩子看,影響孩子學習,肯定不干。”
還是周老太考慮周密,閱讀書只能在課堂上看,看了即收,收了即鎖進柜斗,速戰速決。
小家伙們還提出,可不可以加一節看課外書的課?
這我能做主,當即拍板:“可以。”
就這樣,我班每星期有兩節閱讀課,小家伙們越發感動,說老師真好,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師。同學們!我們好好學習,爭當紅旗班……
他們說到做到,不管上什么課都個個伸腰挺背,眼望黑板,舉手要求發言,課堂活躍極了。每月的流動紅旗,在我們班安家落戶了。望著懸掛在黑板上方的紅色三角旗,個個邀功地望著我笑!
對于我們班這種質的飛躍,如果僅理解為是學生對我個人的報答,那便低估了。“腹有詩書氣自華”,受了文學熏陶的孩子,變得舉止文明和遵守紀律是自然的。
而且孩子們個個都有夢,對未來充滿憧憬。不少想當作家,也想發表文章,一鳴驚人,都咨詢我怎么投稿。
現在我們班的小家伙們開口閉口“素材” “構思”“提煉”“藝術性”……說話口氣都變了,粗話臟話已基本絕跡。
他們和我談論文章,說文章要深刻才好,不深刻不好看。
“什么是深刻?”我問。
“深刻就是……就是……看得過癮!”
說得對,看不過癮,就等于沒看,自然談不上深刻。
總之,自從開展“地下閱讀”,同學們一個個有夢又有才,有膽又有識。
古人云,書中自有黃金屋,意思是書中有豐富的文化知識,當然這里的“書”,是指“萬卷書”,即博覽群書,而不是寥寥幾本書,更不是一本教科書。
據不完全統計,我們班學生已有十九人向報紙雜志投稿,雖然還沒人發表一個字,但從其癡迷與堅韌的程度看,作家已上路,一鳴驚人是遲早的事。
知識同源,文理相通。如果說數學是理工科的基礎,那么語文便是基礎的基礎。語文不行,缺乏理解能力,其他課成績也不會好。現在我們班的學生不僅語文棒,其他課成績也提高了。
期末考試,我們班各科及格率、良好率和優秀率,明顯高于別班。
周老太笑了,笑成一朵花;可她又傷心起來,說讀書讀書,書靠自己讀,哪能都由老師教。看一個學校,就看圖書室,圖書室冷清,學校也甭想出名。周老太坐擁書城,自然看不少書,知道看書的重要與作用。她說看了史鐵生的作品,思想開闊多了,能正確對待疾病了。
周老太始終對圖書室不向學生開放有意見,她不愿清閑,她要忙碌工作,多么好的一位同志。
我們班如一匹黑馬,引人矚目。學校認為我有帶班訣竅,要我介紹經驗。我說沒經驗,哪來的經驗?馬校長說:“你們班進步這么大,能沒經驗?”
這回遇到麻煩了,我問周老太怎么辦,我要不要介紹經驗?因為這事關我們兩個人。
這次周老太也拿不定主意,不知這經驗能否介紹。不過周老太細細一想后,連連擺手說:“做不得,做不得!你這經驗不能介紹,馬校長相信題海戰術,做題最重要了,你這經驗估計他不能接受!”
由于周老太不同意,我的經驗始終沒能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