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不要對楊樹求全責備

《博覽群書》編輯部：

近日里又有一波飛絮如約而來。這是京城的第四波飛絮，也是最后且最嚴重的一次。從每年4月初開始，北京的楊柳按著毛白楊、柳樹、青楊、黑楊的順序依次吐絮傳播種子，持續30-40天，最近終于輪到栽植量最大的歐美楊等黑楊了。2012-2015年，北京第一期百萬畝造林工程實施，巨大的作業量和緊迫的工期要求，導致綠化苗木供給“饑不擇食”。雖然綠化主管單位在標書中均明確提出必須使用楊柳雄株品種，但因苗木市場中多按苗木直徑粗細計價，雌性品種因前期生長快、育苗經濟效益相對較高而被大量繁育、銷售；加之楊柳苗期雌雄辨識困難，導致大量雌株苗木被充當雄株銷售、種植等。其中，種苗容易獲得且易于栽培的優良用材林建設品種歐美楊107、108成為百萬畝造林工程的主體，主要種植在北京的北部。隨著這些楊樹雌株日漸長大、開始開花結果以及樹冠加大，飛絮量呈逐年增加的趨勢，也就有了今天微風催動下的飛絮動京城的情景。

漫天飛舞的飛絮，的確給人們的工作和生活帶來了諸多問題，甚至有人因此提出全面鏟除楊樹的錯誤論調。需要特別提請注意的是，此時的我們僅僅因飛絮事件而心生憎惡，卻將栽植楊樹的諸多好處全部拋卻了。

眾所周知，楊樹具有生長迅速、適應性強等特性，是我國不可或缺的三大重要造林樹種之一。目前，我國有人工林6933萬公頃，楊樹人工林就有854萬公頃，占全國人工林面積的8%以上。最近媒體熱傳的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關于“2000-2017年全球新增綠化面積約1/4來自中國，貢獻比例居全球首位”的研究結果，其中以楊樹的貢獻最大。而就木材供應而言，我國木材消耗量已經超過6億立方米/年，是世界第一木材資源消費國家，木材對外依賴度超過50%。在這些每年提供約一半國產木材的樹種中，楊樹除禁伐的約500萬公頃生態公益林外，剩余的354萬公頃人工林就提供了國產木材年產量的18.14%。

顯然，如果全面禁止發展短周期的楊樹人工林的后果是難以想象的。因為這意味著要么冒著木材對外依賴度超過60%警戒線的風險增加進口，要么解除國家剛剛執行的天然林禁伐政策。更何況楊樹還具有固土防風、滯塵降噪、固碳放氧以及吸附有毒有害物質等不可忽視的作用。

新中國成立70年來，我國楊樹品種已更新了五代，但這些品種大都是在國家科技攻關等課題支持下圍繞著木材需求和防護林建設而選育的，為維護國家木材安全作出了巨大貢獻。在林木育種工作中，為加快育種進程，楊柳樹新品種多在開花前選擇，雌株因前期生長較快而被選中的概率較大，故楊柳品種以雌株居多。顯然，楊柳飛絮防控的措施非常簡單，就是在生產實際中應該根據造林目的有區別地選擇利用這些已育成品種，其中速生豐產林可在雌株大量開花結果期前采伐利用，采用雌或雄性品種均無問題；而楊樹用于城鄉綠化時，因栽培利用時間長，則需要選擇不飛絮的雄株品種。因此，在面對每年自然發生的楊柳飛絮時，請不要對楊樹求全責備。既然問題已經發生，那么，目前更需要重視的是如何解決已經發生的問題，以及如何防止在未來不再發生類似的問題。

首先，應論證并明確北京市園林綠化的基調樹種和重要骨干樹種，這是決定楊柳飛絮治理乃至園林綠化工作方案取舍的重大問題。尤其是基調樹種選擇，不但是能充分體現當地的自然、歷史和文化特色的鄉土高大喬木樹種，還應該是具有適應性強、遮陽面積大、耐城市栽培環境和污染、抗病蟲害、落葉耐汽車碾壓、易于繁殖栽培，且自身產生的環境污染少等特性的樹種。

近年來，北京市、通州副中心乃至雄安新區為避免誤用楊柳雌株問題，開始大量種植國槐、白蠟、臭椿、榆樹等樹種，豈不知這些樹種雖然較為適應北京的氣候，但因其均屬于散生樹種，成行連片種植易導致害蟲大量繁殖而造成危害；而且這些樹種均屬于中等高度喬木，在城市空間利用、增加綠量和優化環境功能發揮方面存在劣勢。尤其是國槐密集栽培后，易導致蚜蟲、槐尺蠖等蟲害發生，因滅蟲噴施農藥以及蚜蟲分泌物、遷飛擴散等造成的污染更為嚴重；加之國槐存在花、果期較長，干旱落葉以及花果脫落影響城市道路清潔；葉片、花果不耐汽車碾壓，易形成粉塵污染等問題，存在甚至超過楊柳飛絮的風險等。顯然，只有明確了基調樹種和重要骨干樹種，才能決定楊柳飛絮治理采取什么樣的替換樹種和技術措施更為科學合理，防止在未來不再發生類似的問題。

其次，就已經發生飛絮問題的楊樹雌株治理而言，應及早通過間伐或替換種植雄株品種加以解決。其中，對于市區或近郊雌株占少數的楊樹林分，可以逐步伐除雌株而給雄株騰出更大的生長發育空間，培育參天大樹；對于雌株占多數的林分，最有效的治理措施就是皆伐并替換種植楊柳雄株品種或其他適宜樹種。尤其是對于成片栽培的楊樹雌株，宜采用符合當地自然風貌的基調樹種替換。而毛白楊是京津冀地區的鄉土高大喬木樹種，樹高達30米，其雄株品種可作為北京、雄安新區及周邊城鄉園林綠化基調樹種使用。1979年左右，北京大規模城鄉綠化就種植了大量的雄株毛白楊，有百萬雄株進北京之說，這些毛白楊種苗均來源于當時北京及周邊省份的一些國有苗圃和林場，很少見到其中混雜有雌株的情況。因此，應加強毛白楊等基調樹種良種選育和良種基地建設，從源頭上控制北京、雄安新區重要綠化樹種的種苗供給，以防止類似楊柳雌株等苗木假冒偽劣問題發生，保證千年城市園林建設不要留有歷史遺憾。

楊樹是既可迅速提供生態防護效益，又可快速生產木材的樹種。由于飛絮問題的影響，在我國南方發生的因所謂生態問題而棄栽桉樹的事件開始在北方楊樹上重復發生，楊樹人工林面積嚴重縮減。這一問題必將會給我國未來木材供應帶來嚴重影響，應該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正是：生態安全材為先，南桉北楊半邊天，莫怨飛絮應時起，固土富民為良賢。

康向陽（北京林業大學生物科學與技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林木育種國家工程實驗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