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賴冬天的所有不朽（組詩）

葉琛

取水的人

山腳下

有人用玻璃瓶取水。卷曲的箬竹

是最好的引流管

要不了多久，水就滿了

她擰緊蓋子

露出滿意的表情

而后微微舉起，注視了一會

又抱入懷里。好像確定

這就是水休憩的樣子

或許這些水

也讓她感到了遙遠，并充滿寧靜

或許這干凈里

有著一個下落不明的愛情

或許在注視的那一剎那

她已經有了伸出枝條的想法

我正在猜測里踱步時

她下山了

向城市的燈火走去……

這么多年過去，我依然很容易

被這段記憶迷住。在秋涼的夜

也有時在庭院

積塵的落葉旁邊

一個下午

從午覺中醒來

慵懶得無所顧忌

打開一本書，被一個片段迷住

文字整齊如雪

紛紛揚揚落在思維的空地上

覆蓋了山丘和屋頂

茫茫一片

兒子也睡醒了

天氣晴好。云朵占據著天空

答應了去白云山

游步道的水邊玩

放下書本，放下心頭的一場雪

以及與之牽連的一切

我們在側山的溪流邊扔石子

水花濺起

五歲的兒子舉手歡跳

他并不知道，正是他的喜悅

讓那些漣漪

有了下午的生命

把難過都停下來

想出走就在一朵花的內部出走

混跡其身，有了一種迎接

把不明所以的春天再順一遍

把斑斕和淙淙流水再抄錄一遍

把難過都停下來，把襯衫上的碎藍說給

花尖上的晚露聽

出于愛，我總是在一朵花的面前

反復錯過

錯過粉紅和蒼老，錯過暮色中

微風輕輕的敏感

于是我就想著要敞開。把草地上的蝴蝶

都趕到花苞中間，讓希望與飽滿

靠得更近。于是我提著籃子

來回采摘那些本就屬于自己的潮濕

在一朵花里，我的天空

大不過一片樹葉;我的緘默狹長而窄

我的完整顯得有一些淺

我的卑微

像離花不遠的一扇窗戶。那么孤寂

信賴冬天的所有不朽

又有樹葉落下來。那么多流逝不堪一擊

田野習慣低下頭來拾撿倒映的云彩

這樣的恰如其分

仿佛在哪遇見過。它甚至贏得了重逢

異鄉風物，除了雪，我再也難以找到

足夠的閃耀來抵御寒潮

原野遼闊，心存狐疑之人

醒在自己的深淵里

我所接受的衰敗構成了整個冬天

沒有辯解，也沒有水流回應

山風凜冽，草木之間

寂靜支配著一切

一次認真的散步

反復聽一首歌。干巴巴的

含混一種說不出來的氣味

街路上，風占據了一定優勢

它足以把冷

修建成冬天的掛鐘。晃動著

有些笨重

緩慢地走著，時間一無所知

耳塞裸露在風中

小酒館、小炒店

咖啡廳。我到過那里，同時

在離開的路上描繪喜悅

好像物遠

人也遠了

拐角處

一條長椅和一支循環播放的歌

格外搭調。我坐了下來

耳塞裸露在風中

街景一如從前。夜色濃密

下落不明

長桌上，黃昏所剩無幾

我們挨著

仿佛是一種延續

玻璃杯也空了。那么深

那么具有耐性

以至于它的光澤

勝過你玲瓏的渴望

你說，有雪，我們就

不會道別

要是能從蘋果里摘取

一部分甜就好了

你的喃喃

猶如面對面的窺視

長桌空空。冷風中

我以虛設的力挨近

并在那，與你逗留了片刻

歲末書

——兼致周大強

你走以后

風更加謹慎、潔白了

仿佛日常開始受到關切

樹葉落了一茬又一茬

可是什么依然在躊躇中繼續著

那彌合的傷口，多像一道屏障

試圖打開心中的街景

來推遲我的悲傷

可這魯莽的沉默，熟知草木隱語

在一個人寬廣的荒漠

絮絮叨叨

我發現

人世還是有一點點可靠的

遙遠的夜

有一種小讓我感覺到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