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中國政法大學法學教育研究與評估中心 劉坤輪
對于法治人才的培養而言,法律實踐教學至關重要,這種重要性決定于法學學科的實踐性。2017年5月3日,習近平總書記在考察中國政法大學時指出,法學是實踐性很強的學科,法學要打破高校和實務部門的體制機制壁壘,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建設培養建設者和接班人。中國的法學教育要成為中國法治文明的創造者,世界法治文明的貢獻者。要實現這一目標,法學學科知識體系的構建乃是根本。然而,當前法學學科知識體系的構建,主要借鑒自西方理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理論的構建,需要法學理論界集中力量,攻堅克難,才能逐步實現,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是,中國的法學教育和法治人才培養能否為世界法學教育和法治人才培養提供給養,做出貢獻,甚至在某一層面開拓出中國模式呢?本文認為,這確是可能的,突破點可能就在于近年來被法學界所普遍關注的法律實踐教學,突破的方式乃是“實踐前置”,前置的起點可能到法學專業招生完成后,前置的抓手則是法律實踐教學平臺體系的構建,而其哲學基礎乃是實踐出真知。沿著這一邏輯思路,本文將對中國的法律實踐教學未來可能的模式提出一點構想,以待實踐檢驗。
中國傳統的法學教育基本是理論傳授型的,一般的形態是老師在臺上講,學生在臺下聽。直到20世紀90年代開始,關于法學教育教學方法和模式的改革才逐步走向前臺,案例教學法、法律診所、模擬法庭等開始涌現出來,開始嘗試改變傳統的法學教育方法,法律實踐教學的理念也逐步滲透于法治人才培養過程之中。盡管截至目前,中國的法律實踐教學經過近30年的努力,取得了較大的成績,但是,需要指出的是,這種教育教學模式對于法學教育的改變仍然沒有滿足中國社會對于高素質法治人才培養的需要,這也正是一流的法學院系對于法律實踐教學模式不斷嘗試更新改革的重要原因。
學界對于中國法律實踐教學的反思主要在于以下幾個方面:首先,在時間節點上,它一般設置在法學專業本科四年學習中的后半段中,并且一定程度上和專業實習等同起來,和法學理論教學基本上割裂開來,無法形成對法學理論知識的及時促進。其次,在形式上,它采取一種驗證式模式,將知識教學和能力培養分離,人為割裂了法學知識和法律實踐能力之間的關系。第三,言傳和身教的斷裂,實習實踐的負責主體和理論教學的負責主體成為兩套體系,不能融合為人才培養的系統體系。最后,法律實踐教學成為面子工程,學生參與與否、效果如何,法學院系的態度基本上是放羊式態度。
在這種背景下,學界關于統合法律實踐教學融入法治人才培養體系的呼聲也就越來越高。中國政法大學的“同步實踐教學”模式就采取了這樣一種方式,將理論教學和能力培養同步進行,在形式上,將實踐教學體系嵌入到法治人才培養全過程,推動學與做、知與行的融合統一,從而追求法律實踐教學效果和社會發展和社會需求的同步。

但是,本文認為,法治人才的培養應遵循從感性到理性的認知規律,法律實踐教學的發展應該更進一步,實現“實踐前置”,一定程度上實現在知識教學之前,并且貫穿法治人才培養全流程。關于實踐前置,它并不僅僅是一個理念的更新,而是可以借助于一定的平臺抓手,將這一理念落地。以下就是本文關于“實踐前置”的基本設想。
法律實踐教學的實踐前置,盡管是一種設想,但卻可能形成法治人才培養的中國特色,形成對法治人才培養模式的中國貢獻。
本文認為,法律實踐教學應前置到“招生后”。這一設想乃是基于當前法學教育不斷發展的一個大膽構想,具體包括兩個層面。
首先,對于法學專業本科生,實踐前置可以到“高招”后。今年的大學招生剛剛結束,法學專業招生后,各個院校基本上可以獲取本校所招收法學專業的學生名單和聯系方式,這個時候,將這些未來的學生組織起來,提前引入對法學專業宏觀的認知就有了實現的可能。對于高中剛畢業的學生來說,大學的專業教育仍是新鮮事物,如果有一種恰當的方式,讓這些未來的法學專業學生提前接觸到法治實踐,那么,對于進入大學后的理論學習,無疑具有巨大的幫助。這將使得他們提前建立起對未來專業知識學習的興趣,加深對于理論學習的理解和掌握。因此,在高招結束后,法學院系可以采取一定的方式,讓即將進入法學專業學習的學生進入法律實踐教學體系,塑造學生對本專業的感性認知,培養他們初步的法治意識和法律思維。
第二,對于法學專業碩士,也就是法律碩士而言,實踐前置可以到確定錄取后。除了本科階段外,法律專業碩士所招收的學生本身也沒有相關法律實踐的經驗體驗,但是,較之于高中畢業生,他們已經經過了大學某一專業的學習,身心較為成熟,因此,提前將他們置入法律實踐教學環節,就具有更好的認知基礎。從培養定位上來說,法律專業碩士本身是職業化的,是要走向具體的崗位的,培養方向也更為明確,實踐前置的選擇也更有自主性。對于這些學生來說,他們未來要做什么,已經具備了初步的規劃,對于將來要選擇的專業學習方向,他們也有著更為成熟的思考。因此,由相關法學院系系統組織,提前將法律實踐教學環節置入到他們的學習生活,也就會有更好的效果。
實踐前置可以法學院系實踐教學基地作為抓手。理念的落實需要由具體的制度支撐,作為一種設想,法律實踐教學要實現實踐前置則必須有一個體系的平臺支撐。對于法律實踐教學來說,這個平臺體系在一些一流的法學院系基本上已經具備,能夠形成支撐“實踐前置”的平臺體系,這個平臺體系就是各個法學院系建立的實踐教學基地。當前,法學院系的實踐教學基地一般仍在中規中矩地履行著傳統法律實踐教學的功能,也就是作為法學院系的實習基地,成為一種驗證式的傳統法治人才培養流程的一個環節。本文認為,可以通過“實踐前置”的制度設置,更好地發揮高校法學院系實踐教學基地的功能,使其成為法律實踐教學“實踐前置”的制度抓手,釋放其人才培養的活力。
法學院系的實踐教學基地可以和生源地結合建設。當前高等法學院系的法律實踐教學基地建設一般都是圍繞辦學所在地、畢業生所在地進行建設的,一些實踐教學基地是通過法學院系師資的個人聯系予以實現的。實踐教學基地建設存在追求形式的現象,數量多、層次高成為一些法學院系法律實踐教學基地的建設方向,對于實際的運行效果則關注不夠。法學專業學生集中實習的比例上不去,實習的過程和環節某種程度上缺乏制度設計,沒有納入到人才培養方案進行細化規范,從而影響了法學專業學生實習實訓的效果,沒有充分發揮好教學實踐基地對于法治人才培養質量提升所應當發揮的作用。當確定了實踐前置到招生后,法學院系可以圍繞生源地展開教學實踐基地建設,當錄取的學生名單確定后,即可由法學院系和錄取學生聯系,推薦學生去教學實踐提前體驗法治實踐,獲取直觀認識,從而使學生或是提前獲得與法律實務工作的直接經驗,或是產生對于法律實務工作的若干,從而建立起對未來所學專業的興趣,為進入正式專業學習做好準備。
馬克思主義哲學觀認為,物質是第一性的,意識是第二性的。人類的認知過程應是從物質世界到精神世界的過程,是從具體實踐到抽象真理的過程。實踐里面出真知,認識的過程是從實踐到抽象,再到實踐提升,是從感性認識到理性認識,再回到感性檢驗的循環過程。對于作為社會科學的法學來說,知識的獲取同樣需要遵循這一規律。本文認為,實踐前置可以使得法學專業的知識訓練更加科學,也更容易形成一個符合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的學習閉環。
通過實踐前置,法學專業學生可以提前獲得對法學專業知識的感性認識。法學是技術性和實踐性都很強的專業,古典的法學教育是學徒制的,由律師帶著學徒介入到案件的辦理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老律師通過言傳身教的方式,引導法律學徒掌握法律語言和法律思維,培養通過法律途徑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其主要的方式是觀察、交流和訓練。法律實踐教學在某種程度上是向法學教育學徒制的回歸,實現“做中學”的培養目標。中國法學本科教育的定位是職業教育,法律專業碩士也是應用型的,因此,實踐訓練對于法治人才的培養是至關重要的,而通過實踐前置的方式,引入一種類似傳統“學徒制”法治人才的培養模式,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解決這一問題,使學生在沒有法學理論知識之前,即可以獲得對于法律職業的觀察、交流和訓練,為理論的學習做好前期準備。

通過實踐前置,法學專業學生的實踐教學可以形成人才培養的閉環系統。根據馬克思主義認識論,認識是一個從實踐中來再到實踐中去的循環過程,在這個過程中,真理被獲取,又再次經由實踐的檢驗,并能夠進一步指導實踐。法律實踐教學的實踐前置模式設定,在一定程度上,恰好印證了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的邏輯,使得法學專業知識的獲取形成一個從實踐中來,再到實踐中去的認識閉環。法學院系生源地教學實踐基地為未接受法學院系知識訓練的學生提前提供接觸法治實踐的機會,使得這些學生在進入法學專業學習前,即可通過系統的培養安排,獲得對于法治實踐的直觀觀感和體驗,獲得對于法治知識的感性認識。當進入法學院學習后,帶著這些觀感和體驗接受理論知識的熏陶,對于理論知識,就可能形成更為深刻的認識,同時輔之以畢業生所在地的教學實踐基地、法學院系自身的實踐教學環節,同步檢驗或再次驗證所學到的法學理論知識,形成對法學專業知識的再次檢驗,從而構成一個學習的閉環。
近些年來,關于中國法學教育和法治人才培養的模式,各種嘗試和實驗不斷進行,比如中國政法大學的4+2實驗班、上海交通大學法學院三三制改革等,都在嘗試探索法學教育的中國風格和中國特色。但是,這些嘗試和改革,一般仍然限定在法學院系的空間場域,一定程度上,這是由其改革理念決定的,沒有嘗試將法學教育的職業教育理念貫穿到人才培養全過程,從而使得人才培養環節前伸到進入專業教育之前,從而使得教育環節上的創新度仍然不夠,示范效應也未能達到預期。因此,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法律實踐教學的實踐前置,盡管是一種設想,但卻可能形成法治人才培養的中國特色,形成對法治人才培養模式的中國貢獻。
首先,它在教育理念上將教育環節前伸到進入專業教育之前。法學教育是職業教育,這種職業教育屬性要求法治人才培養要堅持德法兼修,既要訓練嫻熟的法律技能,又要訓練職業的法律倫理。“訓練”對于法學專業的學習具有特殊重要的意義,這是由法學學科的應用性和實踐性所決定的。因此,將法律實踐教學前置到學生進入法學院系進行理論學習之前,是一種教育理念的創新,不僅是一種教育環節上的創新,更是將訓練的理念從一開始就植入到法學專業學習的思維之中,真正做到將訓練通過實踐前置的方式貫穿法治人才培養全過程。
其次,它形成了一種從實踐中來到實踐中去的法治人才培養閉環。傳統的法學教育是理論先行的,在一定程度上,這和真理的認知規律并不完全相符。通過實踐前置,未來進入法學院系學習的學生,可以提前獲取對于法律事務的感性認識,盡管這一認識缺乏理論的指導,但是對于進入法學院系之后的學習,卻是大有裨益的。經過理論的學習之后,法學專業的學生可以再次根據法學院系的安排進行實習實踐,對于學到的理論再次進行檢驗,形成和之前體驗的對比,加深對于法學知識的理解和對法律實務工作的認知。這樣,從實踐到理論再到實踐,從感性認識到理性理論再到感性體驗,法治人才的培養過程就形成了一個符合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的閉環,人才培養質量的提升也就可以預期。
綜上所述,關于法律實踐教學進行“實踐前置”的設想,目前仍處于初步階段,但是,據了解,這一模式卻是當前世界法學教育界所沒有的。中國大學所具有的獨特資源特征使得這一模式可以通過實踐教學基地的平臺體系予以落地,盡管這可能只是在一流的法學院才可以實現。中國法學教育需要解決知識教學和實踐教學之間分離的問題,加強實踐教學是必然的路徑,而加強實踐教學,從教育理念上將其前置到專業學習之前,從而真正實現法律實踐教學貫穿法治人才培養全過程,或許是較為理想的方式。而這種模式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復制、可以模仿的,因而可能成為中國法學教育和法治人才模式對于世界法學教育的貢獻,而這也正是本文所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