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華南理工大學法學院 陳雅雯
作品收回權,又稱反悔權、追悔權或撤回權,是指作品雖然已進入社會領域公開傳播,但因作者感情上的變化而不希望作品繼續流傳,進而收回已轉讓出去的著作權利,禁止作品流傳。廣義的收回權包括三類:一是基于轉讓或許可合同的存在,但因受讓人或排他使用人不行使相應的著作權等不作為而產生的收回權;二是著作權許可或轉讓后,因觀點改變或內容錯誤而產生的收回權;三是當作品價值隨作者聲譽的提高而急劇增長時,允許作者或著作權繼承人在特定時間點行使的收回權。狹義收回權一般僅指第一、二種情形。這一充滿現代性的權利在中國傳統社會也能尋覓到蹤跡。古人惜名,尤重文若其人,因此,中國文壇不乏反復打磨和精細雕琢的寫作之風,“悔其少作”十分普遍。漢代楊雄可謂開路者,晚唐杜牧在彌留之際仍堅持打磨作品,北宋黃庭堅、王安石、南宋楊萬里,但凡中國史上的大家都有此番反復推敲之性。“悔其少作”是一種修改或收回,二者沒有分別。也有學者認為收回權是作者行使修改權的一種極端形式,屬廣義修改權。就保持作者人格聲譽來講,“悔其少作”還可以被視為極端意義上的保護作品(價值)完整權。而且收回并非只是為了修改,至少還應當包括重新發表或是不發表。因此,許多國家即便未規定修改權,亦規定了收回權,二者有交叉相容,但沒有包容與被包容的關系。
有學者還認為著作權轉讓或許可合同的存在意味著收回權是一種特別解約權,但解約權無法體現出收回權所蘊藏的人格利益。此外,承認收回權是一種解約權,勢必要求作者以平等方式向作品經濟權利受讓人或被許可人收回作品,很可能導致作者的請求遭拒或無力收回,進而侵害到作者的人格利益;也將置作者于曠日持久的解約談判之中,嚴重忽略了收回權的精神權利屬性。
收回權在西方是立法創制的結果,1957年的法國《關于保護文學和藝術作品所有權法》最早對此項權利作了規定,該法并沒有經歷普通法的發展過程,而是憑空設立。為了謹慎起見,賦予作者對作品的收回權,并給予一定的損害賠償是通行的做法。同時,收回權的行使還必須基于正當理由并不得違反公共利益。不論是為了平衡知識產權法益,還是保證合同履約的誠信原則,允許作者享有收回權,實質是建立在將作者的人格利益放在財產利益之上的考慮。然而高昂的收回成本令作者望而卻步,即便是在著作權許可或轉讓合同中包含了收回權條款申明,作者也極少收回作品。權利的實用性受到質疑。因此,法國、德國、意大利雖然對收回權予以認可,但多數國家并不承認。

1984年我國文化部頒布的《圖書、期刊版權保護試行條例》第5條承認了收回權,規定作者有權“因觀點改變或其他正當理由聲明收回已經發表的作品,但應適當賠償出版單位損失”。同年頒布的該條例實施細則進一步明確了賠償標準及計算方法,但均于2003年廢止。1984年的條例只注重出版單位的經濟損失,并沒有兼顧作品使用人的利益,避重就輕,并未徹底解決賠償對象不明、損失數額難以確定等影響收回權行使的難題。同時,作者與國營出版社之間經濟實力懸殊過大,難以承受賠償壓力,此項權利遂形同虛設。再加上當時有繁榮文化市場的任務,實無必要規定收回權。這些都是1990年制定《著作權法》時未規定收回權的重要原因。正因為1990年《著作權法》沒有規定收回權,有學者才將其視為一種特別解約權。因恰逢當時推廣著作權許可或轉讓合同,為鼓勵有約必守,才沒有將收回權納入到著作權法。這也意味著,我國對收回權是存在一定觀望態度的,畢竟1984年的條例并沒有在1990年《著作權法》頒布后當即失效。但從立法原意解釋來看,當時是無意保護收回權的,因為1992年我國加入并沒有作任何保留聲明的《伯爾尼公約》和《世界版權公約》中都有類似收回權的規定,但《著作權法》的歷次修改并未涉及收回權。
多數學者認為,收回權的障礙還是在于作者無法賠償出版商及讀者經濟利益,然而,類似的是,民法領域的精神損害賠償也并未因權利行使的困難或成本的問題而不作規定。更何況,當前《著作權法》欲以“接觸權”來規制那些脫離載體而直接利用作品的行為,打破以往僅以復制權與公開表演權為中心的著作財產權體系,這一變革比單純規范收回權難度更大。2013年《信息安全技術、公共及商用服務信息系統個人信息保護指南》明確了信息主體的禁止權,與收回權最為接近,但尚無法律效力。總之,以經濟利益作為阻礙精神利益行使的障礙,是站不住腳的。
當前,歐洲法院已承認了信息主體享有被遺忘的權利(也叫數字遺忘權)。如果作品是基于網絡傳播的,可以通過行使被遺忘權來要求相關網頁刪除數據。(作品)信息已披露意味著“再傳播”原則上合法,雖然可以成為侵犯隱私權的抗辯事由,但應當受“被遺忘權”的限制。另外,被遺忘權屬于人格利益,并不局限于數字領域,有學者已不作網上(數字)與網下(非數字)、傳統和現代的區分,認為被遺忘權是指對過往生活中不再發生的事件保持沉默的權利。這與作品收回權并無二致。被譽為中國首例被遺忘權的案件雖然未能得到法院認可,但一審和二審均強調未被法律類型化但應受法律保護的正當法益理應得到支持,只是原告未能證明利益的正當性和保護的必要性。因此,收回權雖然并不沒有立法依據,但基于法益的正當性和保護的必要性,也即應有權利當被司法實踐認可的,這均是收回權存在的最直接的法理依據。
認可收回權,即是對個人自由意志的尊重,這是17~18世紀自由主義法學派的基本觀點?!胺ǎ嗬┑幕A是精神的東西,它的確定地位和出發點是意志。意志是自由的,所以自由就構成了法(權利)的實體和規定性?!彼_維尼也強調權利是“那種為單個人所具有的、其意志占支配地位的權能?!边@是德國之所以規定收回權的歷史哲學基礎。
康德認為,“可以理解權利為全部條件,根據這些條件,任何人的有意識的行為按照一條普遍的自由法則,確實能夠和其他人的有意識的行為相協調”。普遍的自由法則就是法律。法律通過強制規則保障個人自由不受侵害。這種強制規則不是某個人或某些人的意志體現,而是一個人的意志“根據普遍的自由法則與其他人的意志連接在一起”。自由與強制共同構成了法律的有效性。因此,收回權保護的是個體自由意志,但并不妨礙作者行使收回權時應關注作品傳播者或使用作品終端的社會公眾意志。畢竟,普遍的自由權利包含著平等權利的理念,應當根據實質平等的理念平等地對待權利。收回權的行使就當然需要附加限制條件。例如《俄羅斯聯邦民法典》第1240條、第1269條規定收回權的行使需要賠償專有權受讓人或使用人合理的損失,而且收回已出版的作品復制件,可能因為同其他法律相抵觸而不能完全實現,比如必須的文獻的復制件。同時,收回權不適用于電子計算機程序、職務作品和收入復合客體的作品,包括視聽作品在內。當收回權妨礙他人權利實現時,不得隨意行使,例如作品的合作作者或編入到匯編作品中的作品作者行使收回權。這種限制被稱為知識產權的權能均衡。值得注意的是,對收回權進行限制所達到的權能均衡,依然是作者自身關注使然,立法強行設置的正當性還是基于作者自我的道德戒律,其限制條件,是個體為自己的行為下達命令或控制的“自律”,這是自由理性的體現。個體通過自己設置“自律”的道德限制來為自身的行為負道德責任,也是為了保障其自由意志得到實現。因此,不論是賠償出版商的損失,還是公共利益的減損,都是自律的結果,而非他律。
從自由意志和道德自律出發,界定收回權的客體不再成為問題。一種觀點強調收回權的客體是作品的復制品。但反對者認為僅對復制品進行收回,是無法保障收回的徹底性。有學者甚至認為,“收回權的具體含義首先是指廢版,至于是否能收回已經進入市場的復制品,則要看具體規定”。以上觀點均強調收回權是針對作品,而非作者一種觀點認為收回權的客體是作品的發表權和使用權,或者僅只是使用權。雖然發表權是自律性的權利,但發表權一旦行使即用盡。使用權是基于他律道德約束,并沒有尊重作者的人格自由。從道德自律上來講,收回權的客體只能是表達自由或隱私權。收回權即收回成命,屬于人格上的自我反悔或否定,是對已做出的表達自由的自我限制。表達自由既包含了表達的自由,也包含了不表達的自由。收回權的直接效果即尊重了表達自由,間接效果即尊重了作者基于此被收回作品的情感隱私。就此而言,收回權只是一種單方的積極處分權,具有民法意義上的支配權、絕對權和形成權屬性,是作者可以自主實施某種影響他人利益的行為。而他人在合理條件下應當容忍和配合,不能拒絕。
不論是賠償出版商的損失,還是公共利益的減損,都是自律的結果,而非他律。
作者行使收回權,是對先前作品的否定,必定附有一定的個人道德認同或道德評價,是人格的體現物,其中反映了作者的個性。因此,收回權是第一性的人身權利,是基于自由意志而生發的第一性規則?;诔霭嫔毯凸怖姹Wo的需要,衍生出來的對收回權行使的限制條件,則系第二性的補救性權利或經濟權利,本質上是權利義務一致性的體現,主張該權利的相關人不能阻礙第一性權利的行使。19世紀以來,權利的法定化讓公眾只看到了法定的“實有權利”,而忽視了處于法外的“應有權利”。作為第一性權利的收回權當屬于應有權利,不論立法保護與否。對于應有權利,國家基于現實利益考量雖暫時未能法定化,但應當成為國家權力追求的價值目標。一旦某些合理的期望被法律確認,應然的或道德的權利就變成了一個法定權利。如果立法對作者收回作品的合理期望進行確認,那么共同體尊重自由意志的行為會逐漸由被動轉變為主動,內化于個體的道德理性中,真正實現對自由意志的尊重。這也是為了滿足著作權法的完整性,進而接近理性的法律本體秩序。
學界普遍認為即使立法承認了收回權,因現行出版審查制度,使作者通過收回權來行使表達自由或隱私權,也是空談。如果從權利效果而言,只是因觀點發生改變而行使收回權,倒是完全可以通過如發表聲明、縮短許可使用期限,甚至出版修訂本等方式實現。然而,收回權所包含的自由意志是無法滿足的。在普遍缺乏對精神權利保護的時代,權利的宣告意義比權利的行使意義更大。這樣的立法選擇十分符合當前大陸法系的知識產權哲學基礎。英美法系著作權法以經濟價值觀為基礎,大陸法系則偏重人格價值觀,分別形成了“版權體系/copyright主義”和“作者權體系/作者權利主義”的立法體例。當前,大陸法系對作者人格權的看重得到了越來越多立法者的青睞,社會一般公眾對作品利益擁有的份額呈現出縮減趨勢。因此,承認收回權是符合當代立法發展趨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