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艷,劉澤黎,宋欣洋
(上海財經大學 經濟學院,上海 200433)
在新中國成立之初,我國按照馬克思、列寧的經典著作對未來社會主義的構想,參照蘇聯的社會主義經濟模式,建立了最初的社會主義高度集權的計劃經濟體制。①毛澤東提出,我們建立的社會主義國家,應該“有中央的強有力的統一領導,有全國的統一計劃和統一紀律”。這一時期的經濟理論發展是圍繞著計劃經濟的建立、調整和完善逐漸展開的。社會主義計劃經濟以公有制為實施基礎,從而消除了社會生產內部的無政府狀態;在分配方式方面以按需分配為目標,以按勞分配為基礎;在經濟調節方式方面,強調國家在經濟活動中的主導地位,以有計劃按比例為基本的運行規律。
這種高度集權的計劃經濟模式幫助我國實現了國民經濟的快速恢復,并在“一五”計劃后初步建立起工業基礎,對新中國經濟制度的鞏固與發展功不可沒。但是,隨著經濟建設的深入,計劃經濟的僵化問題也顯現出來,社會生產中出現了供需不匹配的現象。究其原因,一方面,經典理論對社會主義的構想是建立在生產力高度發達、社會產品極大豐富的前提之下的,與處于社會主義初期的中國國情并不適應;另一方面,蘇聯經濟模式將國民經濟活動完全納入統一的計劃之中,基本不存在自動調節的機制,既不利于國民經濟核算的正常運行,又使得企業的經營管理和技術發展缺乏內在的創新激勵。為了調整經濟實踐的方向,厘清社會主義發展的經濟邏輯,以完成社會主義經濟建設的目標,全國上下圍繞著計劃經濟的調整和轉型等問題展開了充分的討論。
這一時期,經濟學界主要在社會主義計劃經濟的框架內對如何調整計劃經濟體制,如何解決計劃經濟運行過程中遇到的問題等進行了探討。這些思想整體上以對計劃經濟體制的論證和說明為主,也對社會主義基本經濟規律、分配原則、經濟調節方式等內容進行了研究。在肯定了計劃經濟體制克服盲目生產、促進社會化大生產實現的優勢的同時,學界也注意到了計劃經濟體制的弊端,對計劃經濟與商品經濟、價值規律、按勞分配和管理體制改革等的關系進行了分析,這些“用計劃經濟指揮市場經濟,用市場經濟補充計劃經濟”①顧紀瑞:《關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幾個問題》,《經濟研究》1979年第6期。的討論已經包含了一些有關社會主義市場的思想。
同時,為了更好地促進我國經濟發展,探索適合社會主義的經濟模式,黨的領導人在考察了現有經濟情況的基礎上,結合學界的理論思想,對經濟建設的細節作出階段性調整。毛澤東在1956年的政治局擴大會議上作了《論十大關系》的報告,對經濟各部門的均衡發展、各地區的平衡發展等問題進行了探討。隨后在中共八大上,陳云提出了“三個主體、三個補充”的觀點,提出在堅持公有制和計劃經濟體制的基礎上,允許以個體經濟、自由市場對社會主義經濟體制進行補充。“二五”計劃確定后,周恩來也提出要在國家統一領導下,在一些地區有計劃地建立自由市場,毛澤東也提出可以適當允許在當前的經濟發展中開設私營工廠。這些包含市場和商品特征的嘗試性探索,成為我國后來“以計劃經濟為主,市場調節為輔”②《陳云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05頁。思想的早期萌芽,其中不乏有關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思想的端倪。
本文聚焦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早期探索時期,對這一時期的思想軌跡和政策實踐進行系統分析,剖析計劃經濟時期的商品和市場思想的積極作用,及其對后來市場經濟發展的早期貢獻。這一研究對于更加系統地認識我國市場經濟體制改革有較為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我國早期的經濟建設是以馬克思、恩格斯對社會主義的構想和蘇聯社會主義實踐為基礎,以計劃為主導的社會主義建設。盡管這一時期的思想研究主要沿著計劃經濟的軌跡進行,但面對當時社會生產力水平較為低下的現實,計劃經濟的具體實施方式也在不斷摸索,其中包括對市場因素的探索。這一時期經濟思想的討論以認識社會主義基本經濟規律為起點,在肯定以計劃經濟為主體的前提下,提出了發揮商品生產的優勢,促進生產力發展的觀點,并在此基礎上對商品經濟、價值規律、按勞分配以及經濟體制改革等內容進行了充分的探討。
我國早期對社會主義基本經濟規律的探討主要從經典文獻出發,關注點為其基本內容、作用以及如何運用社會主義基本規律指導我國經濟實踐等。這一研究中也包含了一些如何在計劃經濟的框架下,利用市場因素促進生產力水平提高的思想。
首先,對社會主義基本經濟規律的內容和表達的研究。斯大林在《蘇聯社會主義經濟問題》一書中,首先提出了社會主義基本經濟規律的概念。我國學者在此基礎上,聯系社會主義建設中的實際,對社會主義基本經濟規律的內容和作用進行了深入研究。對社會主義基本經濟規律內容的討論,主要集中于社會生產的目的和實現目的的主要手段兩個方面。一方面,對于社會生產的目的是否應該包含在社會主義基本規律中的問題,學界基本達成共識,認為應該包含生產目的,其原因在于生產目的是客觀經濟范疇,它反映了生產關系中最本質的問題(惲希良,1959;蔣明,1962)。另一方面,對于實現社會生產目的的主要手段,有學者提出必須以社會主義生產關系為基礎,促進社會生產力的提高(漆琪生,1961;江詩永,1962;劉國光,1961)。
其次,對社會主義基本經濟規律在社會主義過渡時期的地位和作用的討論。對于社會主義基本經濟規律是否在過渡時期發生作用,經濟理論界存在不同看法。一種觀點認為社會主義基本經濟規律就是我國過渡時期的基本經濟規律。隨著我國經濟的日益發展和國家對經濟命脈的掌握,社會主義經濟已經在國民經濟中占居主導地位,并將最終代替一切非社會主義經濟(狄超白,1955;池元吉和解學詩,1955;姜君辰,1955)。另一種觀點則認為過渡時期有它獨特的基本經濟規律。只有過渡時期的基本經濟規律完成了它的歷史任務后,才能在全社會范圍內讓位于社會主義的基本經濟規律(葉子欣,1955;黃振奇等,1979)。
最后,對社會主義基本經濟規律相關問題的討論。在對社會主義基本經濟規律的分析中,有部分學者基于工商業水平較低、生產力不夠發達的現狀,提出應在現有條件下適度引導商品經濟對經濟發展作出貢獻。一方面,我們建立社會主義經濟發展的新秩序,是一個持續而長久的過程,這就要求我們在完全實現社會主義之前,遵循社會主義經濟的運動規律,承認并利用這些可以促進社會主義經濟發展的內在力量,其中就包括社會主義的商品生產(許滌新,1957;蔣學模,1959;朱劍農,1955;劉詩白,1959)。另一方面,在分析社會主義生產目的的時候,也有學者指出,凡是滿足基本經濟規律中社會生產目的的經濟活動都可以將其納入社會主義基本經濟規律的范疇。無論是價值規律還是市場供需,只要我們有意識有計劃地利用,就可以促進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姜君辰,1955;駱耕漠,1955;楊堅白,1959;王惟中,1959)。
早在20世紀50年代,我國就對社會主義條件下的商品經濟問題展開了深入的討論。在這一階段,我國對社會主義條件下商品經濟的探索主要集中體現在商品經濟的存在性、存在原因和商品范疇這幾方面。首先,關于商品經濟的存在性。這一討論形成了兩大針鋒相對的觀點。一是認為在社會主義市場條件下不存在商品經濟。有學者甚至提出了“商品消亡論”,完全否認社會主義公有制基礎上的商品交換,得出社會主義社會商品經濟已經全面消亡的觀點(駱耕漠,1964;顧準,1957)。二是在社會主義條件下仍存在著商品經濟,指出“商品消亡論”的錯誤,認為商品經濟的消亡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在社會主義條件下仍存在著商品經濟,而且商品經濟的發展對現階段經濟發展有一定促進作用(樊弘,1957;谷書堂,1959;孫冶方,1959b;王守海,1959;于光遠,1959;卓炯,1981)。
其次,關于社會主義條件下商品經濟存在的原因。從生產力層面來說,學術界認為我國現階段生產力仍然低下,商品生產必然存在,而且這種商品經濟的存在,可以促進現階段生產力的發展,有效積累物質財富(王守海,1959;衛興華,1959)。從生產關系層面來說,學術界主要從不同側重點來探討,認為公有制的兩種形式(即集體所有制和全民所有制)和實行按勞分配制度是社會主義制度下存在商品經濟的主要原因(孫冶方,1959a;王守海,1959;于光遠,1959;汪旭莊和章時鳴,1964;卓炯,1981)。從其他因素層面來說,學術界主要從不同制度的商品經濟矛盾對比、社會生產多樣性等方面闡述社會主義條件下存在商品生產的原因(樊弘,1957;王守海,1959)。同時,毛澤東也提出,“提倡每一個人民公社生產有交換價值的農作物和工業品,不然生活不能豐富”①《毛澤東年譜(1949-1976)》(第3卷),中央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507頁。,從社會生產的多樣性和人們生活需要的多樣性方面闡述了商品經濟存在的原因。
最后,關于社會主義條件下商品存在的范疇,主要從全民所有制內部交換的產品和個人消費品兩大類別進行分析。從全民所有制內部交換的產品來說,學術界對這一產品是否屬于商品形成了截然相反的觀點。一是支持“商品外殼論”,認為內部交換的產品不是商品,僅僅保留商品的形式(姜鐸,1959)。二是認為內部交換的產品就是商品,這是因為商品是買賣的產品,生產資料在等價交換的原則上通過買賣方式進行交換,那么內部交換的產品必然是商品(王守海,1959;徐日清,1959;宋福僧等,1960)。從個人消費品來說,則形成了統一的論斷,認為個人消費品不是商品(孫冶方,1959b;于光遠,1959)。
社會主義條件下價值規律的存在性及其作用問題也是早期探索階段探討的重點,主要集中在以下三方面:一是對社會主義條件下價值規律是否存在的探討;二是社會主義條件下如果存在價值規律,對其作用領域和作用雙重性問題的探討;三是對價值規律與國民經濟有計劃按比例發展規律之間的關系進行探討。
首先,對于社會主義條件下價值規律是否存在的討論。中央第一次討論是在中共八大前后,中央提出在發展社會主義計劃經濟的同時要靈活運用價值規律法則。第二次討論是針對“大躍進”和人民公社時期出現的經濟問題,中共先后召開數次會議,毛澤東明確地說:“價值法則是一個偉大的學校,只有利用它,才有可能建設我們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②《關于社會主義經濟理論問題的部分論述》,新華出版社1984年版,第181頁。從而肯定了在社會主義條件下存在價值規律。學術界在斯大林提出“在有商品和商品生產的地方,是不能沒有價值規律的”③斯大林:《蘇聯社會主義經濟問題》,人民出版社1952年版,第14頁。后,展開了激烈討論。學者們主要是從產品經濟價值規律(孫冶方,1956)、經濟核算(薛暮橋,1959;顧準,1957)、商品經濟(谷書堂,1959)等角度承認價值規律的存在。
其次,對社會主義條件下價值規律作用的分析。學者們主要從三方面進行討論:首先討論了價值規律在生產領域是否具有調節作用。針對這個問題,主要有三個不同的觀點,第一種觀點認為價值規律在生產領域沒有調節作用,只有一定的影響作用(駱耕漠,1957);第二種觀點認為價值規律在生產領域有調節作用(孫冶方,1956;南冰和索真,1957);第三種觀點介于兩者之間,認為價值規律僅在農業生產領域起到一定的調節作用(馮玉忠,1957)。其次討論了人民公社建立后價值規律的作用是否受到限制。部分學者認為在人民公社建立后價值規律的作用受到限制(薛暮橋,1959;關夢覺,1959);還有部分學者認為價值規律的作用沒有受到限制(鄭經青,1959)。最后討論了價值規律的雙重性問題。有學者指出要遏制價值規律的消極作用(關夢覺,1959);也有學者強調要充分發揮價值規律的積極作用(王亞南,1959)。
最后,對價值規律與其他規律之間關系的分析。在我國初步建立社會主義經濟制度之后,國民經濟有計劃按比例發展規律就會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但是社會主義經濟下存在著商品經濟的生產,因此價值規律也會發生作用。對于二者之間的關系,學術界主要存在三種看法:第一種看法認為價值規律與國民經濟有計劃按比例發展規律不管是在生產領域還是在流通領域都不是相互排斥的,價值規律處于從屬地位(朱劍農,1955;仲津,1958;謝伯齡和關其學,1959);第二種看法認為價值規律與國民經濟有計劃按比例發展規律之間存在相互制約、相互依存的關系(王惟中,1959);第三種看法則強調價值規律與國民經濟有計劃按比例發展規律之間的關系比較復雜,應該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周瑞清,1963)。
在我國經濟轉型的早期探索階段,國內對按勞分配的認識幾經反復。總的來說,在這一階段,我國對社會主義條件下按勞分配的探索主要集中在“勞”的內涵、勞動尺度和勞動報酬形式三方面。首先,我國主要從三種勞動形態、勞動數量計量與其他角度三方面深入分析了“勞”的內涵,即如何界定按勞分配中“勞”的問題。從三種勞動形態層面分析,主要有三種不同的觀點。一是認為按勞分配的“勞”就是凝結形態的勞動,認為只有凝結形態的勞動才能衡量個別勞動所創造的勞動成果或價值的大小,經過必要的扣除之后,才能作為計算勞動報酬的依據(張友仁,1962;劉克鑒,1979)。二是認為按勞分配的“勞”就是流動形態的勞動(蔣學模,1964;李靖華,1979)。三是將三種形態勞動綜合來看,提出按勞分配的“勞”是兩種或三種勞動形態的綜合體現(洪遠朋,1979;王書相,1979)。從勞動數量計量層面分析,學界集中認為按勞分配的“勞”所指的勞動時間不是個別勞動時間,而是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劉克鑒,1979;洪遠朋,1979)。從其他角度層面分析,學者分別從當前社會勞動、直接社會性勞動等方面分析按勞分配的“勞”(蔣學模,1964;王書相,1979)。其次,在探討了“勞”的內涵后,學術界主要從報酬量與勞動量完全相等、報酬量略小于勞動量以及報酬量大于勞動量三方面分析了按勞分配的勞動尺度問題。在勞動量與報酬量是否完全相等的探討上,“文化大革命”結束后,國內學者在反對完全相等上基本達成了共識(張朝尊等,1979;吳鼎成,1979)。在報酬量是否應該略小于勞動量的探討上,有學者對此持贊同意見(吳鼎成,1979),也有學者反對這一觀點(張朝尊等,1979)。在報酬量是否應當大于勞動量的探討上,即高薪制問題,學者們基本持反對意見,認為這違背了按勞分配的原則(張朝尊等,1979;吳鼎成,1979)。最后,學術界從計時或計件工資與獎金兩個層面探討了社會主義按勞分配應該采取何種勞動報酬形式的問題。從計時工資和計件工資層面來看,早在計件工資實施的初期,針對計件工資的弊端,有學者提出應當廢除計價工資制度(金若弼,1959)。之后學術界基本認為計件工資只是計時工資的轉化形式,兩者在本質上完全一樣(駱焉名,1978;蔣紹進和楊炳昆,1978)。從獎金層面來看,在文化大革命結束之后,絕大多數學者認為獎金制度的實施對經濟發展具有促進作用(駱焉名,1978;孫克亮,1979;林寶清,1979)。
在新中國建立初期,我國政府和學術界都展開了對經濟體制改革的探討,這次探討主要包括三方面,分別是集權與分權的探討、計劃與市場的探討以及管理體制改革的探討。
首先,關于如何處理好集權與分權這一關系問題的探討。毛澤東在《論十大關系》中針對高度集權的問題指出:“我們不能像蘇聯那樣,把什么都集中到中央,把地方卡得死死的,一點機動權也沒有”。①《毛澤東著作選讀(下冊)》,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729頁。在1975年的全面整頓中,鄧小平又針對“文革”中過度分權的問題提出應該適度集權的想法,他主張在一些領域例如鐵路、鋼鐵等行業要保證中央的統一管理,建立必要的規章制度,加強組織紀律性。為此學界也針對這一問題展開了討論,形成了較為一致的意見,即應在不破壞集權的條件下逐步進行分權,處理好中央同地方的關系(薛暮橋,1977),處理好國家同市場、企業和個人之間的關系,集權與分權的關系應當向有利于生產的方向發展(劉國光,1979)。其次,在關于計劃與市場關系的討論中,陳云在中共八大上提出了“三個主體,三個補充”的思想,對計劃和市場的關系進行了明確的定位,即計劃生產是主體,市場是計劃生產的補充。劉少奇也指出“市場可以作為社會主義經濟的一個補充”。①《劉少奇論新中國經濟建設》,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版,第326頁之后學術界也對這一問題展開了討論,大多數學者認為要將計劃與市場結合起來,單獨強調某一方面的重要性而忽略另一方面的想法是片面的(孫尚清等,1979)。他們從市場經濟和計劃經濟的定義出發論證了將二者進行結合的科學性(駱耕漠,1979),認為只有將計劃調節與市場調節相結合才能既顧全大局又處理好細節(劉國光,1979)。最后,關于管理體制改革的問題主要從宏觀和微觀兩個視角進行了探討。在宏觀上,有學者提出高度集中的財政管理體制導致了財政的浪費和不平衡,因此應當進行改革(李民立,1958)。改革的重心應是確定中央和地方的財政職責,增強地方財政的靈活度(朱福林和項懷誠,1979)。在微觀上,應該對企業的管理體制進行改革,給予企業更多的自主權。過度集中的管理體制會影響企業的生產效率和資源利用,阻礙企業和整個產業的發展(陳大倫,1958)。因此企業管理體制的目標應是在國家計劃調節下最大程度地發揮企業的主動性,在提高生產率的同時保障生產滿足社會要求(周叔蓮,1979)。
早期探索階段,我國在計劃經濟體制的大框架下對社會主義的基本構想、發展目標和建設路徑等內容進行了詳細研究,分析這一時期的理論邏輯和理論貢獻,可以更全面地理解早期社會主義經濟思想中的市場因素。
新中國成立初期,我國高度集權的計劃經濟制度是根據經典作家關于“一旦社會占有了生產資料,商品生產就將被消除……社會生產內部的無政府狀態將為有計劃的自覺的組織所替代”②《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33頁。的邏輯構建的。
計劃經濟體制對于迅速恢復國民經濟發揮了積極的作用,但隨著計劃經濟的過度僵化的弊端逐漸顯現,經濟建設屢遭挫折,生產力水平發展緩慢。計劃經濟實踐過程中出現的種種問題,引發了政府和學者對現有的高度集中統一的計劃經濟體制進行反思。為此,才有了圍繞商品經濟、價值規律、按勞分配、政府和市場的關系等方面進行了諸多的理論探討。雖然這些探索是在計劃經濟理論框架下進行的,但是經過激烈的理論交鋒,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思想也就有了雛形。在此理論背景下,黨采取了一系列新的措施對國民經濟進行調整,緩和了經濟發展中的矛盾。但是在調整政策的過程中,黨內對現有形勢的估計和具體措施的實施細節上發生了意見分歧,黨中央錯誤地看待了這種分歧,認為現有的一些思想背離了馬克思主義經典理論和社會主義發展方向,在走資本主義道路,其結果是階級斗爭又成為了工作重心,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再次得到加強,從而導致了“文化大革命”的發生。在此期間,由于過分夸大上層建筑的作用,忽視了經濟發展的客觀規律,生產力不但沒有得到長足的發展,反而遭到嚴重破壞,國民經濟一度瀕臨崩潰。為此,才有了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對高度集權經濟體制的徹底反思與改革的決心。
由此可見,這一時期我國社會主義經濟體制改革的經濟思想是在反復的矛盾斗爭中形成的。由于始終沒有突破計劃經濟的單一框架,經濟轉型思想缺乏完整的邏輯鏈條,沒有形成系統的理論框架。但是從一系列理論探討和爭鋒中形成的一些理論成果,已經可以看出中國關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端倪,這為后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構建埋下了伏筆。
整個社會主義道路的早期探索階段,經濟轉型的思想是在學界的理論學習和黨的理論與政策實踐的交錯中發展起來的。對社會主義經濟建設的諸多思考和實踐,為我國日后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提供了有價值的思想積累,超越了同時代現有的社會主義經典理論的框架和邏輯體系,特別是對社會主義條件下商品經濟、價值規律和按勞分配的探討都是對傳統經典理論的突破,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重要理論成果,已經觸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核心內容。
其一,這一時期形成了早期社會主義商品經濟思想。在社會主義條件下提出商品經濟,為后來社會主義經濟體制下也可以有市場、計劃與市場只是調節資源配置的手段等理論的提出和市場經濟體制改革奠定了基礎。對價值規律的探討,是一種超越經典理論的體現。毛澤東從頂層設計上肯定了價值規律存在的作用,并且對其作用范圍進行了分析,承認價值規律的作用有重大的理論意義,使通過價值規律來推動價格機制轉換、實現價格由政府決定轉換為由市場決定成為可能,即價格由市場形成,逐步建立完善的社會主義市場價格機制,為市場經濟體制改革提供了理論基礎。對按勞分配的探討,也超越了馬克思、恩格斯關于按勞分配的設想。在社會生產力比較低下的時期,為了提高生產水平和人民勞動的積極性,需要按勞分配,進而也需要在生產資料的交換中存在一定的商品生產關系。通過市場來實行的按勞分配為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提供了動力,強調了勞動的重要性,肯定了要素市場的作用,注重了對效率和公平的權衡,為日后實現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分配制度指明了方向。
其二,這一時期也對管理體制進行了分權和集權的探索。這一探索實踐,不僅保證了我國經濟在經歷了幾次波折后依然能持續保持較穩定的發展,更為改革開放以后各項經濟轉型思想的確立和實施奠定了基礎。對集權和分權思想的探索,尤其是持續的分權和適度的收權,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中國的計劃經濟體制。中國對于計劃經濟的改造導致了中國與東歐及蘇聯經濟結構的差異:與東歐和蘇聯以職能劃分的專業化但單一的形式不同,中國的層級制是一種以區域地塊為基礎的多層次、多地區的形式。這種組織結構的差異也帶來了不同的改革戰略和績效(錢穎一,2003)。另外,這種對于計劃經濟改革的探索,提高了經濟效率,克服了中央集權的弊端,并通過多次改革嘗試為后來的改革者提供了更為開闊的改革思路,也為中國的市場化經濟轉型創造了有利的初始條件,從而大大降低了計劃經濟體制轉型的難度。對管理體制的改革,可以看作是后來經濟體制改革的一個縮影。通過在微觀上對企業管理制度的改進,不僅提升了企業的自主性和靈活性,而且增加了整個經濟的活力。
從新中國成立到改革開放之前,我國對經濟體制改革的探索思想總體是朝著計劃經濟方向發展的,但在理論探索中也不乏對商品經濟、價值規律、按勞分配等市場因素的爭論和探討。這些關于市場因素的早期探索不可能不對中國經濟實踐帶來影響,其中兩個相對較為集中的反映市場因素的實踐階段,分別為1954-1957年第一屆全國人大和中共“八大”時期以及1961-1965年國民經濟調整時期。
首先,1954-1957年第一屆全國人大以及中共“八大”期間,我國提出和制定了關于所有制結構、權力結構、市場結構等方面的政策舉措。1952年中共中央提出要對農業、手工業和資本主義工商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將生產資料私有制轉變為社會主義公有制。但實際上,在1954年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中,仍隱含著對生產資料私有制的一定程度的接納和保護,主要體現在《憲法》第五條,即“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生產資料所有制包括國家所有制、合作社所有制、個體勞動者所有制和資本家所有制”,以及第九條即“國家依法保護手工業者和其他非農業的個體勞動者的生產資料所有權”。其后,1956年召開的中共“八大”,提出了社會主義改造基本完成以后國內的主要矛盾將轉變為“人民對于經濟文化迅速發展的需要同當前經濟文化不能滿足人民需要的狀況之間的矛盾”,而且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明確了解決這一矛盾的方法,即發展社會生產力。
作為能夠促進生產力發展的方式之一,市場規律被納入討論和實踐范圍。為此,中共“八大”以后我國圍繞所有制結構、權力結構、市場結構等內容制定了一系列經濟體制改革舉措:一是所有制結構方面,在保持以國家和集體經營為工商經營的主體的同時,允許個體經濟存在,對工商業的發展進行補充,在保持計劃生產在工農業生產中的主要指導地位的同時也允許自由生產,其后推動的“新經濟政策”則進一步允許私營工廠的開設,這實際上是允許了多種所有制的存在和發展;二是權力結構方面,1957年中央制定了以向各級地方政府放權讓利為主要內容的經濟管理體制改革方案,將一部分工業管理、商業管理和財政管理的權力下放給地方和企業,以便發揮地方和企業的主動性和積極性;三是市場結構方面,允許國家領導下的自由市場的存在和一定程度的發展作為國家市場的補充,即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自由市場在社會經濟發展中的資源配置作用。
然而,由于國內外形勢的變化、改革思想本身存在的問題、社會主義建設思想準備尚不充足等多方面的原因,這一時期的絕大部分改革思想和舉措尚未得到充分貫徹和進一步完善,就被“大躍進”以及人民公社化時期大規模消滅商品和市場的“左”傾錯誤所打斷。
其次,1961-1965年國民經濟調整時期,為修正前一階段我國經濟建設實踐的“左”傾錯誤,恢復國民經濟發展,我國進行了以“調整、鞏固、充實、提高”為主要內容的改革實踐,其中也蘊含著價值規律、市場經濟的改革思路。
1961年中共八屆九中全會上,我國正式決定國民經濟實行“調整,鞏固,充實,提高”八字方針,即調整國民經濟各方面的比例關系、鞏固國民經濟發展中的成果、以少量的投資充實一些部門的生產能力、提高產品質量和勞動生產率等。1962年“七千人大會”以后,我國進一步制定了一系列調整政策,主要包括農業、工業以及財政金融三方面。
在農業調整方面,核心目標為大力恢復農業生產、調動農民積極性。為此,我國一方面調整了所有制形式,即規定農村人民公社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發還自留地并開放自由市場等;另一方面則推動了按勞分配,即糾正在農村大辦食堂的平均主義,清理“一平二調”,對于違背等價交換和按勞分配原則抽調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的行為進行清算退賠等。
在工商業調整方面,主要以調整工業生產速度、增加商品流通渠道為主要目標。為此,我國一方面降低了工業生產計劃中不切實際的指標,在壓縮基本建設規模的同時不斷充實輕工業,與此同時積極改善經營管理、提高產品質量、加強專業協作;另一方面則恢復了農村供銷合作社,形成了合作社商業、農村集市貿易、國營商業等多種流通渠道,緩解了市場供應的短缺問題。
在財政金融調整方面,節減財政支出、穩定市場物價是重點內容。為此,我國政府在國家計劃層面對國家財政開支采取緊縮政策,降低財政赤字程度;在市場調節層面對一些商品實行高價政策,進而實現貨幣回籠,最終達到穩定市場物價的目的。
經過這一時期的調整,我國的經濟發展得到了較好的恢復,工農業生產得到了發展,工商業效益得到了提升,國家對經濟的管控能力也得以增強。但是,受1966年開始的“文化大革命”的影響,國民經濟調整時期的思想和方針同樣沒有得到較為充分和持續的貫徹和發展。
可見,在改革開放以前,我國的經濟體制主要以計劃經濟為主,但是在實踐中由于經濟發展的需要,已經出現了市場經濟思想的萌芽,政府也不斷嘗試將市場經濟融入社會主義經濟體制中,并對其融入方式進行了不斷的調整。但是受到歷史條件的約束,這一時期兩次較為集中的與市場因素相關的探索實踐均未能真正得到貫徹和實施。
盡管如此,這些與市場因素相關的改革實踐仍然對我國經濟增長形成了一定的績效影響。這一影響在我國經濟增長率的總體變化情況中有所體現,即在兩次相對集中的商品和市場思想探索實踐時期,我國經濟增長的表現都是相對更好的(如圖1所示)。第一次市場經濟思想的探索和實踐發生在1954-1957年這一時間段,這一時期理論界針對如何建立社會主義、如何發展社會生產力的系列討論,以及中共“八大”引入市場經濟作為補充的經濟體制改革思路,對我國經濟發展產生了積極作用,國民經濟明顯有了一個稍有滯后但隨即快速上升的時期;第二次市場經濟思想的探索和實踐是在1961-1965年這一時間段,這一時期的改革目標主要集中于僵化的計劃經濟體制,通過實踐中對市場活動的放寬和調整,國民經濟得以恢復。從圖1中可以看出,在經歷了三年自然災害國民生產總值急劇下降的情況下,調整時期的政策成功將經濟增速拉回到一個較高的水平。

圖 1 1949-1978年我國GDP增長率
總之,新中國成立早期我國所建立的計劃經濟體制為下一階段經濟發展提供了重要的物質和體系基礎,而這一過程中所出現的關于商品經濟、價值規律、按勞分配、經濟體制改革等市場因素的思想探討,也為改革開放以后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改革思想的形成奠定了重要基礎。這進一步印證了中國經濟前30年與后40年之間有著密切聯系,后40年所取得的成績是以前30年為起點的,兩者不可分割,共同構成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完整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