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海正和英格蘭友人（短篇小說）

李世成

一

我們是去年的最后一個周日下午五點吃的早餐，現在，元旦已經開始一小時了，我們煮了一碗面。此時吃午餐并不過分，如果我們八九點可以起床，七個多小時后，我們的晚餐和早餐可以一齊吃。你看，新的一周就是這么開始的。新年也一樣。

如果自言自語可以讓精神迅速得到慰藉，我的腦海此刻該自動印刻起一個“V”的手勢了。

幾個小時前，我渾渾噩噩地走進車夫房間，拉開他的被子蓋在我身上。我全然忽略這是他的床，在玩手機的車夫反應過來時，被子已被我拉去一大半。不要如此表達寂寞行不行？車夫將鄙夷的聲音像扔垃圾一樣扔出來。

我做了一個夢，我說。

回去繼續吧，車夫說，你最不缺的就是做夢了。

他說得對，我又回到自己的房間，打算繼續睡覺，繼續做夢。他不想聽，下一場夢我絕不會再告訴他了。

這是一個帶有神秘色彩的夢，鸚鵡和八哥討論說話技巧，舌頭怎樣動彈最省力，它們一致認為舌頭上的唾液也會影響音色。它們聊得正起勁，一頭水牛叫喚著從它們底下踱過，鸚鵡嚇得拉下一泡屎，水牛在樹下破口大罵，引用的論據讓八哥都替鸚鵡感到害臊。道個歉吧，八哥說，怎么也得對得起我們身上的羽毛和翅膀啊！鸚鵡說，如果羽毛也會說話，我可不想開口同水牛多說一句……

我還在回放剛才的夢境。

車夫這時推開我的門，他沒順利摸到我枕頭上的電燈開關。倒是碰到我床頭閱讀燈的電源鍵。煮碗面吃吧，車夫眼神堅定地說。

為什么？我問。

我們該吃午餐了呀，車夫說。

好像是，我們該吃午餐了，一碗面條理所當然要比一場夢更令人敬愛有加。

昨天車夫將臘肉肥肉較多的部分煉油，他說這樣的油做面條好吃。確實不錯，但我們總覺得少了些什么。醬油有的，花椒油也放了。不是吃的，車夫說。那是什么？來一罐啤酒，車夫說。我恍然大悟，啤酒加面條。剛才有人放煙花，你聽到沒？聽到了，我說。我們也該買些煙花自己放。在哪里放，我們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樓頂是不錯的選擇，車夫說。隨即他罵了一句“他媽的”，九樓那家把通往樓頂的門鎖住了。他怕人偷他養的花，我說。車夫感到非常不滿，那戶人家明顯將天臺當作他的私有領地了。

還是少了些什么，我說。

音樂，車夫說。

這回我們覺得完美了，我們的午餐在新舊交替的深夜，增添了幾絲暖意。

樸樹將《白樺林》唱完后車夫問我，為什么樸（pu）樹不叫樸（piao）樹？

因為他不想嫖樹，我說。

我想學做飯。放下筷子后，我說。

我想好好做一碗面條，也許以后有機會做給誰吃呢，我說。

你還是好好洗碗吧，洗碗的男人背影最性感，車夫說。

二

對我來說悲傷的夢無外乎兩種，一種是哭醒，一種是醒后大笑。

我想我應該笑了兩分鐘了吧。醒來我就開始笑了。直到聽到窗外的雞鳴聲，我才抑制住笑聲。那該是怎樣一只雄雞？我懷疑過是哪家養的寵物雞。但此刻，總算和往日聽雞鳴睡去的夜晚有些不同了。我打算去鏡前看看自己的模樣，可我不能這么逗自己。我寧愿堅定有力地拉開窗簾，眼皮浮腫觀看白棗小區留給我的窄小畫面。

我放棄扯開窗簾。凌晨四點的白棗小區有什么好看呢，半山小徑不會出現在視野內，雙生路南岸，一輛行駛中的小轎車，司機敲了一下螢火蟲屁股，繼續閃燈前行。我的近視仿佛給我帶來超能力，北岸路燈已被棉花裹住燈罩，散發的光像過年誰家的沖天煙花，火藥爆裂后的煙花一顆兩顆三顆……我會數到二十一顆，二十二顆，二十三，二十四……它們栽種在半山上。

白棗小區建在半山上。簾城總歸還算個山城吧，又或者只是我所住的地方，有幾座被叫作“半山”的小山丘。很多時候打車我都討厭說自己住在白棗小區，而是說去半山，往往這樣我需要多解釋兩三分鐘，司機不耐煩，我也很煩躁。

夢里她出去接電話了，我在辦公室等她，進來一個男的，不用多想我也知道他來做什么。這是他第幾次堅定不移地自主造訪？他和我最大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這點了，他應該問過她在哪里。我們的辦公地點很容易找到。之前，她征詢過我，找點事情做吧，她說。我想不到我該做什么，總不能去加班吧，我說。她立即用鼓勵的眼神催促我，表示這件事情可行。我們來到出版社大樓，我那間在樓道最里邊。辦公室里我無事可做，只能捏捏手指看看指甲，再就是把眼鏡擦了一遍又一遍，抽紙扔了一團又一團。我往垃圾簍瞅了好幾眼，感覺辦公室隨處可見病菌，這種感冒的假象，有人來訪必定無比吃驚，同時會皺皺眉，一副客氣忍耐的模樣，期待簡短聊幾句后即脫身。如果他的書不著急，他肯定不愿多待哪怕一分鐘。

就在剛才，進門的并不是我的客戶，而是她的幾個追求者之一，忍耐性較好的一個男同志。其實我們高中就認識。我懶得和他說話，他也沒有和我打招呼，徑自往沙發走去，坐下掏出手機。我依舊是捏捏手指看看指甲，我的手指胖了些，我感到有些惋惜。

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悶死。他戴上耳機，在看一部早先緩存的電影。我隨手撈一本作家訪談來看，心不靜時我是不會讀小說的，看訪談要比讀小說輕松。

我辦公室的天花板上有重力敲擊的聲音，那是樓上的人在跑動，如果他們的辦公桌分散開來，就像我們中小學時期，課桌布置的規模和場景那樣，他們已經繞著跑了好幾圈。

我怎么能忍受別人在頭頂上蹦跳呢，還發出尖叫聲和各種嬉戲聲。我打算出門，和樓上的好好談談。

踩到我啦。是她。她說我踩到她了。

我還想再踩一下，我說。說著我抬起右腳。她用小腿掃了我一下。我很想攬著她的右肩，想著辦公室那家伙還在，我就放棄了。但事實是，我也只是有這種想法而已，和她獨自散步我都沒敢攬住她。

我們三個打算回去了，先送她回住處，我說。我的高中男同學沒有意見。他默不作聲，好像他的出現就是為了接她回去，反倒是我的提議顯得多余。

謝天謝地，電梯壞了。我們在18樓，我又有理由和她多待會兒了。要不我們等電梯好了再下去？男同學給了我一個白眼。我拍拍他肩膀，難等的話你走樓梯吧。我們走樓梯吧，她說。我感到有一絲難過，但轉念想到，我又多了和她走樓梯的機會，這是多么開心的事情啊。

我們在一樓那里看到很多血跡，我走在前面探路，讓他們跟在我身后。等我們拐到大廳時，遇到我們文藝編輯室的何主任，她身著長裙，咖啡色的長裙很是單薄。我向她走去，你不冷啊，何主任？她哈哈大笑，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的設計怎么樣？我沒聽明白。那些血跡啊，她說，像不像真的？番茄醬，她說。說完她又哈哈大笑起來，這次她的“哈哈哈哈”多了五六個。

這也叫設計啊，我沒有說出來。

在我陪著我們主任說話的時候。她和我的高中男同學已經走開了。電子感應門合上前，她給了我一個白眼。他們走了。

我也開始哈哈大笑起來，我不能說何主任的設計相當丑陋，我只是佩服她的勇氣，還有大廳里的保安居然沒有阻止她。

這樣看，我肯定是笑醒的。

三

元旦，一年重新計時，哪怕我們在這個凌晨真的只吃了一碗面，可這有什么關系呢？我們有鍋就可以將水倒進鍋里，水沸以后抓適量的面條下鍋，多放點也沒關系，我是不會吃得山呼海嘯的。一直以來我總是小心翼翼，我從未在吃飯時嘴里發出過聲響。

剛才的夢里他們拋下了我。我到現在仍然想不通夢里她為什么不等我。此刻我更想不通，為什么我每次說話都毫無邏輯可言。

仔細想想，也還算有點邏輯可循。比如下面的情景，是去年最后一個周四晚上的事。好，我也不想折磨自己了，就是前天。

從那所私人醫院回來已是零點。不管我怎么看待這座城，一回到租房我就會變得心安。盡管如此，我還是想起了二十分鐘前的那一幕，經過省醫大門時，看到三四個人推一輛餐車模樣的鋼制推車，他們甚至全部身著白色上衣——或許他們就是某酒店備受重用的大廚。推車上擺著一堆玫瑰花，或者別的什么紅花，等我走近才看出那是紅布，布面顯現出入的輪廓，在其頭部及前胸位置上繡著許多紅花。

我還是用手機打開了那部電影——在西爾維亞城中——如果可以，我也想在名叫“西爾維亞”的城市生活。男主人公在81分鐘的電影里——那座小城——他一直在尋找一個叫西爾維亞的女孩。說到底，腳步聲的意義勝過追尋。很不湊巧，我們的城市叫簾城，但一定程度上，簾城也很美吧。

我的醫生詢問我，你就非得夜晚來找我嗎？

我喜歡在夜晚與你會面，我說。

我不喜歡，她斬釘截鐵地說。

除了睡眠不好，我還尿頻，針對我的病情，最近我有了新的思考，我覺得我并未生病，沒必要聽醫生的分析。每次她要我做檢查，我斷然拒絕。所以我的每一次到訪，除了了解我的心理狀況，我的醫生一無所獲。這個夜晚我告訴她我的新發現。

醫生，我很認真地喊她，我說我上半身水分缺失，甚至干枯。

嗯。她并沒有要詢問我為什么的意思。

我當然還要自己講下去，我說只有在我上半身水分缺失的情況下，我才會想到要去喝水，不然我干嗎一直要喝水？一天喝幾十次，我說。

下半身呢？她問。

我下半身就只裝著一個尿袋，這讓我感到傷心，它是我傷心的根源。

不，她說，你是腦子有病。

她非常無理，甚至蔑視我。如果不是仗著我強吻過她一次，她斷然不會這般口吻。

你不要再來找我了行嗎？

可是我病了。

是我病了。

早一些時候的傍晚，我走進雙生橋南岸那家蘭州拉面館，我并不知道要了一碗牛肉炒飯后何以再加一盤番茄炒蛋，大概是我只想吃一碗蛋炒飯。在與來自西北的老板娘的對話中，“番茄”兩字我說了三遍，我突然忘了“番茄”的“番”此刻該讀什么，“fan”和“pan”我都說了。一分鐘后老板娘經過我身旁時說著什么，我沒有聽清，我摘下耳機，她說雞蛋沒有了。那……出于歉意我正想說點其他的。她說她現在出去買，請稍等。一個多小時前在我對晚飯毫無主意時我問過一個女孩，炒飯，她說。我知道女店主是到隔壁超市去，我很久沒去那兒了，我曾經和建議我吃炒飯的女孩去過，某一個傍晚我問她喝什么飲料時她選了一瓶一元錢的礦泉水，為你省錢，她說。

回去經過住處樓下院壩的斜坡時，我抬頭看見月亮掛在半空，月亮對面這邊是老冬槐和我，被我目光選中的枝葉伸向它，為數不多的葉片像極了月亮生銹的臉龐。

你什么時候做蛋炒飯給我吃？（大前天）我問過她。

雞蛋太貴。她再次拒絕我。

我的心突然一下子空了。猛然間我發現。這一年來，我什么都沒有做，什么都做不好。包括在她面前我無數次說要瘦下來。并且有一次我們約定，如果我成功瘦下來了，她給我在她朋友圈發一條動態。這件事情意義非凡，她用了兩年多的微信，和我說這話的時候她還沒有發過一條朋友圈。后來，幾個月過去了，她的第一條朋友圈是她說她很傷心。我連她傷心都無法安慰。

晚上，我終于平復下來。坦然面對一切。

包括那只井蓋。我已經想它一百遍了。

我就不應該踩它，去年元旦我就告訴過自己，不要踩簾城的任何一個井蓋，我已經堅持了361天了，在第362天的傍晚，我為什么要踩井蓋？

各種懊悔，直到我折回，將下班回住處的路再走—遍，經過那個井蓋時繞過它才原諒自己。

晚上十一點，我打電話給她。

一天中最早的一兩個小時，我沒有同你說過一句話。我們沒有一同撐過傘，人生是不完美的。每天吃飯我都會想起你，我發現我完蛋了。每一個下班回租屋的路上我都不知道吃什么，風很冷。有幾個晚上，我握著你不喜歡吃的蘋果咬了幾口，桌上有你喜歡的柚子，你沒在，我沒有著急剖開它們，桌面上還保持著我們一塊喝奶茶時的模樣，我咬了一口蘋果，又咬一口蘋果，隨便聽幾首歌，我就中毒了，我們在愛情的兩端，我雙腳踏在垃圾桶上繼續咬蘋果……一個人，一年里夢到一個女生三四十次，你說這人是不是瘋了？今天早上，我以為又是七點三十分了。沒睜開眼我就想，你又跑到我夢里來了——當然，我什么都沒有和你說。換作兩三個月前我可能會問你，七點三十分，你在做什么，或問早上八點，你在做什么，有沒有做夢。你說沒。難怪，你跑到我夢里來了——這樣的對話，我可以說上幾十遍。這種補足的夢的確是精神治療性質的神秘恩惠？那我已有幸預先抵達另一個世界了，我覺得我應該感謝你。感謝這許多早晨，你沒有做夢，而是跑到我夢里來。一場有跡可循的美夢，我甚至能猜到時間，夢境外的時間。有那么多天，我沒有和你說過一句話，一條問候的消息都沒有，我只是把和你經過的站牌都想一遍，可夢里，我們總是親密無比，有時我輕輕摟住你肩膀，有時你突然湊到我面前，我吻著你……我甚至害怕，接下來有一個夜晚，或者更可怕的一個白天，我在辦公室夢到和你做愛……親愛的……夢里太美了，我決定……以后不再向你表白了……我的整個人生，就像一只死鳥，所以我決定，我不要向你表白了，再見。

掛斷電話，我完全忘了我后來還說了什么。站在她的小區門口，我攔上一輛出租車，到觀水路口人行天橋下，車上響起裘海正的一首著名歌曲，我打開自己的音樂播放器，塞上降噪耳機，放上莫染的《給英格蘭友人》：“我們只是一棵野草，隨風的方向去落腳，自由自在或身不由己，只有自己知道……”

單曲循環。回來我立馬躺下了。

我咳出一口痰，床邊的垃圾桶里豎著罐裝核桃飲料，我沒能準確吐進去。這讓我決定，可以一百年不用做愛了。如果吐進去，我將一百年不再喝這種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