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身
在回憶與展望之間,詩歌無疑更傾向于前者。有了一定人生閱歷,回憶往往如影相隨。而涌動在記憶深處的往往是看重的人,對紫衣來說,父親便是其中一位。生活在平原的父親,是她記憶中最深切的部分。
回憶之書其實是想象之書,其原料是細節或碎片,其組合方式便是想象。一般來說,靠想象編織的文字容易流于主觀空洞,紫衣卻有效地避免了這一點。其細節扎實密集,盡管系從回憶中淘出,卻富于物的質地。《平原》中有些地方讓我聯想起張棗的筆法。其鮮明特色是寫作對象全從現實中來,卻被作者的靈慧之心賦予全然與現實迥異的意味。在我看來,這種把極現實變得“不真實”甚至恍然如夢的能力便是紫衣詩藝的核心,其要義在于使詩歌盡可能地與現實保持最大的距離,使詞與物的間距達到極限。換句話說,現實是現實,詩歌是詩歌,它們是非常不同的東西。因而要把現實變成詩歌,必須經過轉化,轉化的程度越高,便意味著詩性或藝術性越強。除了盡力拉大詞與物的間距,張棗的詩歌轉化術還在于將龐大的現實加以細致切分,然后按照作者自己的智力進行重組,把人們尋常所見的現實變成充滿陌生化與新奇感的怪異夢境,這就是張棗詩化生活的藝術。紫衣顯然習得了這種功夫。而且,它再次證實回憶的最佳時刻是接近夢境的。那么,能否說把往事變成一首詩是回憶的本能之一?
《平原》畢竟是一首“回憶之詩”,這就決定了它并非單純的父親傳。作為被回憶的對象,父親顯然是本詩的敘述客體與抒情客體。如果說被敘述的父親呈現了一部微型父親傳的話,那么被抒情的父親則體現了不無戀父情結的父女情。就像父親的血可以流到子女體內一樣,子女也可以“經歷”并回憶父親青年時期的生活:
時代更迭,太陽從地平線的
濃煙里露出臉,一枚
鉚釘從踏雪歸來的馬蹄
卸下,隨意扔在荒草叢
夢中綿密的松針扎入他的
支氣管,咳嗽的星星黯淡
在落水管處。嗆鼻,塑膠
垃圾云,不同季候的鳥,六只
鸕鶿為美國蟑螂擺渡。兩肋旁
雙排化工廠房,狄更斯濕漉漉
霧都糟糕的內部,我來過
第一次是1950年深秋。
紫衣如何能寫出“我來過/第一次1950年深秋”這樣的句子?這并不神秘,父親早年的經歷往往作為經驗講述出來被子女再經歷。很顯然,這節詩中的“他”就是父親,在如今,父親受工業污染患了支氣管炎,扎入支氣管的松針,咳嗽的星星,嗆鼻,如此等等,這就是作者設身處地的感受。
被敘述的父親還有一個重要細節,那就是他的婚姻。這關系到子女誕生的一幕在本詩開頭得到了細致描述。用兩節的篇幅來寫父親與母親的洞房之夜:
……陽光咯咯笑
痛楚挨得深,火與硫黃在地心
轟鳴。鴿群在村莊的河谷飲水。
平原上的雪組織,充滿肺腑
床頭的蠟燭或馬燈早已吹滅
一口印著毛像白瓷缸的酒味。
用生命撞入花萼……
除了婚禮之外,這節詩提供的其他重要信息是“村莊”和“平原”,這是父母出生的地方,也就是“我”的出生地,“我”的故鄉。“鴿群在村莊的河谷飲水”這句很自然也很美;“平原上的雪組織,充滿肺腑”,盡管是冬季,但這句詩異常溫暖,在特殊的日子里,雪也成了暖心之物。尤其需要強調的是“平原上的雪組織”這個短句,它不僅點了題,而且創造了——或許只是精確描摹了——“雪組織”這個意象,它們無須借助外物即可實現緊密結合,鋪在平原上自然是平坦的。這個意象忽然讓我領悟了人們為何把雪地比作棉被。發揮一下,“雪組織”甚至可以啟發寫作,讓寫作成為類似于雪組織的詞組織。從詩中看,婚后的父親輾轉于浦東、安徽等地,其形象氣質是一個“下放回鄉務農的無冕詩人”。
母親流淚的手肘割草,割草
我感知冷,被晾在一邊。
從小活在鴿子腦蕾的幻覺中
我,孤獨的眼淚一路找尋你
在母親發胖的手提袋上縫制你
俊朗的高鼻梁和腳蹼。父親
我多么希望您見證那一刻!
這是詩中最抒情的句子,也是最動情的時刻。按照詩中的敘述,結婚“第二天他們就告辭了”,也就是說母親懷“我”后,“父親都不在身邊,不在“我”身邊,也不在母親身邊。與其說詩中強烈的抒情是出于彌補父愛缺失的渴望,不如說是對母親——女性辛苦的體諒。如前所述,作為被敘述的對象,作者寫到父親時用的是“他”,而在這里用的是“你”,這里的“你”,應該是形而上的精神之父,由個體失望而形成的靈魂追訴,“你”成了被傾訴的對象。在此詩最后兩節,現實和精神上的父親交替出場,詩中對父親仍以“你”相稱,并用“我們”來指代“我”與父親,以下片段具有鮮明的抒情性:
……我用詞語喂養的
故鄉,成了荒謬的影子
父親,你像流浪狗收起了
傲慢的目光。我用光全部的
柔弱愛你……
……無淚可訴
你如此平凡,從未攀上長城
在我體內駐足一位君王
一聲長嘆,翅膀撲棱兩下
飛回你的窗沿。父親
愛我吧,而你只愛平原的回聲
這世界多么安靜
很顯然,作者深切地呼喊“我用光全部的柔弱愛你”,父親沒有回應。女兒甚至成了愛的乞求者:“父親,愛我吧。”由此可見,父女之間的愛的天平是失衡的。父愛長久的缺失與渴望使“我”形成了一種凝視。“我”的心結之所以形成,是父親未能盡到責任,而父親之缺席,是由于生存無奈加于他的枷鎖。也就是說,映射的是當時的社會問題。如前所述,平原約等于父親,而故鄉成了荒謬的影子,“荒謬”這個詞也正可以指稱父親所屬的這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