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斗
“無害”的卡夫卡
一談到卡夫卡,我就感到惶恐不安。這位說德語的猶太人,在世界文學語境里,已經被言說得太多,現在談論他以及他的小說,恐怕每個標點符號,都屬于拾人牙慧,難以榨出一點一滴的新鮮汁液。因此,我所講述的,更多的只是他和他的小說所誘發出來的我自身的感受。
1883年,卡夫卡出生在奧匈帝國時代的布拉格,是個學過法律的公司白領以及資深的肺病患者,僅僅活了41歲。他幾次訂婚,卻一直獨身,沒有結婚。作為一個短壽的業余作家,他的作品數量不算少,不過三部長篇小說均未完稿,生前發表過的作品也只有寥寥幾篇。他的作品大多出自虛實莫測的臆想夢幻,與現實世界和世俗經驗仿佛沒有半點關系,以及他駕馭得純熟自如的非寫實性的、非戲劇化的、非可觸可感的表達風格,更是將許多渴望從小說中找尋中心思想的讀者拒之門外。
然而,隨著20世紀科學技術、哲學經濟,尤其是政治制度的發展演化,他卻獲得了越來越多的尊重和重視,這簡直不可思議。像莎士比亞、塞萬提斯、巴爾扎克、托爾斯泰等偉大的西方作家,關于他們的佳評美譽已經流傳得太廣;同時,無論從藝術上還是思想上,他們受到的嚴厲批評甚至謾罵,也很多。可卡夫卡,卻是個特例,據我了解,西方人文知識界好像從來沒人批評過他,幾乎全都恭敬有加,即使不怎么恭敬的,也不以他為敵,能包容和體諒地與他對這個世界先知般的預見和指認和平共處。這不是一出皆大歡喜的通俗喜劇,而是悲劇,是我們每個人都置身其中卻無法改腳本、換場景的社會性悲劇。因為,卡夫卡的預見和指認一語中的,越廣為接受,就越能證明,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所面對的荒誕和恐怖,已經多么病人膏肓。
閱讀卡夫卡,會發現他是個“無害”的人,他的小說幾乎連一般性的社會批評都沒有。他甚至垂手認慫說:“任何障礙都能摧毀我。”死前的遺言里,他請朋友銷毀他的全部作品。這樣一個脆弱到近于窩囊的小知識分子,卻曾經受到封殺。為什么政府這種龐然大物,會和他這樣一只“甲蟲”過不去呢?我想,這恰恰是對他作品中的神秘力量,從反面做出的肯定。克里瑪給出的答案是:“卡夫卡的人格中,最重要的是他的誠實。一個建立在欺騙基礎上的制度,要求人們虛偽,要求外在的一致,而不在乎是否出于內在的深信;一種害怕任何人詢問有關自己行為的意義的制度,不可能允許任何人向人們說話時,達到如此迷人的甚至可怕的徹底的真誠。”
“如此迷人的甚至可怕的徹底的真誠”,請記住克里瑪為卡夫卡定制的這句贊語。下面,我們通過“饑餓藝術家”的形象,了解卡夫卡的真誠到底有著怎樣迷人的魅力。
多義的“饑餓藝術家”
有時,生活中振奮人心的某些莊嚴神圣的東西,其背后很可能是陰差陽錯的另一副樣子,不僅不崇高,可能還挺矮小。《饑餓藝術家》——卡夫卡臨終前完成的“天鵝之作”,就有這樣的意味:一個人把“餓”作為自己的職業,把饑餓冠上“藝術”的名頭供人觀瞻,隨著看熱鬧的人日漸稀少,這位表演者便被遺棄在了孤寂清泠之中,只能在饑餓中默默死去,也算為鐘愛的事業獻了身。
文明社會不太可能讓人挨餓,這是否表明卡夫卡在為他的故事確定背景和原材料時,太過草率呢?其實,在小說中,故事的原材料結實牢靠固然很好,但更重要的,在我看來,是卡夫卡對原材料點石成金般的巧妙使用。當饑餓在所有人眼里都被視為災難和痛苦,那個貌似憨厚實則狡黠的卡夫卡,卻出人意表地把饑餓看成天賦的特長,讓它堂而皇之地顯示存在的價值,并讓那被顯示者成為愛崗敬業的典范、忠于職守的楷模,成為可憐復可笑的喜劇人物,這得具備何等強悍的洞察能力與原創能力呀!
在文學史上,小說作為一種成熟的文體,大體經歷過三個階段:浪漫主義、現實主義、現代主義。《饑餓藝術家》如果在全文的十分之九處停止這種未免有點哀怨的敘述,以另外的口吻調整出抒情的或批判的腔調,那么,饑餓藝術家那詩一樣的浪漫主義宣言就能使冷漠的看客受到感染;相反,如果饑餓藝術家怒吼出現實主義的控訴,就能讓蒙昧的公眾從渾噩中蘇醒。可是,喜歡一意孤行的卡夫卡既拒絕了浪漫也否定了控訴,只是有板有眼、不疾不徐地繼續著他哀怨但也暖昧的敘述,仿佛在等待什么復仇的機會。
于是,當饑餓藝術家那越來越打動讀者的形象終于站立得偉岸崇高了,哀怨或者暖昧的卡夫卡突然搶步上前,幾乎不太沉穩、不夠紳士地腳下使絆子、手上亂拉扯,一下子就讓他筆下圣徒般的極限挑戰者、形而上訴求的堅定捍衛者,十分難看地嘴巴啃泥摔了一跤。這是致命的一跤。如果卡夫卡不夠狠惡,他可以利用敘述人的自由,代替饑餓藝術家坦白交代。可他毫不留情,偏要饑餓藝術家把底褲都輸掉。結果,當有人禮貌地贊賞饑餓藝術家時,奄奄一息的垂死之人只好以自毀的方式,奉上讓看客們連虛假的尊重都可以取消的呈堂證供:他之所以如此虔誠執拗地獻身饑餓事業,僅僅因為“找不到適合自己胃口的食物”,否則,如果能找到,他其實很渴望“像大家一樣,吃得飽飽的”。這可真讓人大跌眼鏡。這樣一場釜底抽薪的閱讀,居然如此突兀地反轉了過來。
《饑餓藝術家》多義的、多層次的、多角度的、多指向的題旨鋪陳,駁雜而不牽強,靈動但又沉實,就像個萬花筒,不論怎么晃動,所呈現的畫面都周延完整,值得專文討論。這篇小說的幾種人物里,如果有一種公園游逛者可以名為A角吃瓜群眾的話,那么,我們這些小說游逛者,不論是否因為卡夫卡“迷人”的“真誠”而成了他的讀者,也便都要身不由己地成為他筆下被質疑揭露嘲弄的對象,成為他那不知算喜劇還是悲劇的故事里,可笑復可憐的B角吃瓜群眾。
有代入感的小說不計其數,但達成的皆為被動效果,讀者只能與故事中已經存在的人物通感共情。卡夫卡卻能高明地做到——至少是在這《饑餓藝術家》里做到,讓我們這些本來有資格選擇放棄閱讀的讀者,在饑餓藝術家之外,在A角吃瓜群眾之外,與整篇小說通感共情,從而可以獨立于其他小說人物地參與故事。由此可見,作為致力以小說自省的卡夫卡,當他那把指向哪里都等于指向自己的柳葉刀繼解剖完饑餓藝術家,以及圍在饑餓藝術家身邊的A角吃瓜群眾后,又步步逼向我們這些B角吃瓜群眾時,它所依循的完全是故事情節在紙頁上延伸的必然邏輯,而這種邏輯,只能是烙在小說人物身上的特殊印跡。
我們知道,越是到了生命晚期,像卡夫卡這樣一個平生致力自我解剖、自我批判的人,對人性的弱點就越容易理解,而對人格的毛病則會越發反感,正如魯迅死前的“一個都不寬恕”,肯定不是不寬恕祥林嫂的愚昧或孔乙己的窮酸,而是,對我們這種占據了道德制高點的B角吃瓜群眾,絕不寬恕還要窮追猛打。
《饑餓藝術家》的結尾是,饑餓藝術家死了,那只囚禁過他的籠子,又把一只同樣為了供游客觀賞的美洲豹關了進去。那只給人以高貴之感的豹子,與落魄的饑餓藝術家完全不同,它胃口極好.什么都吃,似乎自由,就存在于和只存在于活著之中,與“好死不如賴活著”的那個活著是同一樣東西。我覺得這樣收尾很意味深長。其實,我特別想搞個問卷調查,當我們這些B角吃瓜群眾重新進入卡夫卡小說,來到那架能愉悅觀眾的囚籠前時,面對那只不知比人更需要還是更不需要自由的歡樂的豹子,我們將怎樣指手畫腳。
卡夫卡的寓言世界
卡夫卡是現代主義小說家中最經典的標本,在他那里,文本的意義遠大于隱喻、象征、比附、影射等修辭技巧。他創造的是一個異常繁復詭譎又極其變化多端的、在層層遞進中既死氣沉沉又熊熊燃燒的黑洞般的寓言世界,而這樣一個虛有的寓言世界,又非常神奇地成為我們每一個現代人所無從規避的現實世界——顯然,這一現象細思極恐。那么,能把這樣一種效果制造出來,當然是卡夫卡的力量、小說的力量、藝術的力量,也是現代主義精神的力量。
讀小說,是在讀什么?這個問題,我思考了多年也不得要領——讀小說,就是為了消遣唄。幸運的是,現在想明白了,小說對我的吸引在于語言的魅惑力、結構的建設性、故事的認知度這三項標準上。具體來說,上好的文字表達,就應該像有魅力的女子一樣,唯有以“魅惑”去稱頌之,才能把話說到點子上。像魯迅雜文里的“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和卡夫卡日記中的“德國對俄國宣戰。——下午游泳”,這樣的語言,分別因其意味雋永和富有張力而算得上魅惑。“建設性”修飾結構,不僅僅指小說的形式如何、配置怎樣,這只是一個方面,而且是皮相的一面,事情的另一面則表現為文本內在結構的加持支撐,即通過思想、觀念、態度上的組織裝配來加工完成,只有這樣,建設性才可能生成得強勁茁壯,才可望創造出更大的美學效能。此外,認知是語言和結構的孩子,但最終它卻能大于語言和結構。認知是什么?是對自己,對他人,對一切有形的、無形的了解與理解,是建立在了解和理解基礎之上的邏輯推理與直覺判斷。認知有的高妙,有的庸常,在深度和廣度上也多有不同;但這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認知公允講理,一視同仁,只要你有喚醒它接受它的訴求渴望,它就在所有的情形下都肯于啟動。因此,只要你能體會到故事帶來的大于“打發時間”的閱讀快樂,也就等于實現了一次成功的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