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素云
(上海大學 社會學院,上海 200444;重慶三峽學院 公共管理學院,重慶 404020)
靈渠,作為中國最古老的運河之一,自秦代至今,已經有兩千兩百余年的歷史。自靈渠創建以來,工程界、學術界關于靈渠的研究就一直沒有間斷。尤其是2018年8月13日,靈渠入選世界級第五批灌溉遺產名錄后,靈渠又一次成為人們研究和關注的焦點。大量文獻顯示,靈渠的研究成果相當豐富,內容囊括靈渠的工程結構、作用、歷史文化及歷史資料的整理與研究等。如唐兆民的《靈渠文獻粹編》[1]、桂林市革命委員會文物管理委員會編的《靈渠資料輯要》[2]主要是對靈渠相關的歷史文獻、碑文等資料進行了系統的歸納、分析與整理,內容涉及靈渠運河的源流、開鑿、維修和使用(包括航運、灌溉等情況)等,具有重要的史料參考價值。鄭連第先生的《靈渠工程史略》[3]詳細講述了靈渠的水利工程結構、歷史演進、自然條件、歷史作用和日常管理等,尤其是對靈渠水利工程結構方面的特點進行了工程專業的分析;臺灣綜合研究院龍村倪的《中國古代一大水利工事——靈渠》[4]在介紹靈渠的歷史、工程結構及工程原理的基礎上,還對其功能、作用及歷史意義進行了系統論述。但是就已有文獻來看,與靈渠信仰相關的祠廟研究缺乏,故本文以此為研究主旨。
在靈渠運河流域眾多祠廟中,用于紀念對靈渠工程具有重大貢獻的歷史人物的“四賢祠”是獨具靈渠信仰文化特色的典型代表。本文通過對有關“四賢祠”古文獻記載資料和各種傳奇故事的整理,結合對現存石刻碑文資料的研究和田野調查,在對“四賢祠”的歷史發展過程及其代表人物事跡進行簡單回顧的同時,首次提出一種以“四賢祠”為主要載體的靈渠信仰文化概念,即“四賢”信仰的概念,并對其歷史起源、發展過程以及具體表現形式進行了深入探討。
根據文獻整理,靈渠運河上以四位先賢為代表的祠廟名為“四賢祠”,也叫“伏波祠”“靈濟祠”“靈濟廟”。關于“四賢祠”的記載,最早見于元朝黃裳的《靈濟廟記》:“皇元至正十三年(一三五三)之夏,山水暴至,一旦而隄者圯,陡者隤,渠以大涸,雍漕絕溉……二君承命督涖,懼弗克稱,周詢有衆,得四賢舊祠,于西山之地,則相與匳薌篚幣而請禱焉……以竣事,二君圖所以答靈貺者。顧廟貌簡陋,不稱神樓。既歸復命,具以故告。向上請示:修廟!……命之曰靈濟之廟。”[1]173-174由此可知靈渠運河流域最早的“四賢祠”至少在皇元至正十三年(1353年)之前就已經存在,由于時間久遠已經破舊不堪,故元人嶺南西南肅政廉訪使乜兒吉尼主持靈渠維修。他籌集資金五千緡、準備材料、招募人力,命王惟讓和張文顯督促該維修工程,后來將“四賢祠”改名為“靈濟廟”。那么,此時的靈濟廟中供奉了多少位賢人,他們究竟是哪些人呢?乾隆《興安縣志》載:“元至正乙未廉訪使乜兒吉尼建,祀秦郡監史祿、漢伏波將軍馬援、唐觀察使李渤、觀察使魚孟威。”[5]道光年間《興安縣志》也有記載:“靈濟廟一名四賢祠……元至正十五年廉訪使乜兒吉尼建。”[6]
從上述文獻可以明確知道此時翻新重建之后的新四賢祠,即“靈濟廟”中供奉的四位賢人分別是靈渠的首鑿者,即秦代的史祿、漢朝的伏波將軍馬援、唐朝觀察使李渤和防御史魚孟威。由于所有文獻記載都沒有提到這次修祠供奉對象的更改,再加上四賢舊祠名稱的記載,所以可以推測原來的“四賢祠”祭祀對象正是翻新之后的“靈濟廟”中這四位先賢,即史祿、馬援、李渤和魚孟威。而且,元朝黃裳《靈濟廟記》中記載:“興安靈渠,自史祿始作以通漕。既而漢伏波將軍馬援繼疏之。唐觀察使李渤始為鏵嘴隄以固渠,作陡門以蓄水。而防御史魚孟威復增修之。更四賢之勤,歷秦、漢暨唐,而后其制大備,以迄于今,公私蒙其利。”[1]173這進一步佐證了此時的靈濟廟和舊四賢祠在祭祀功能、對象上的延續和統一,也間接地給出了“四賢祠”名稱的緣起和由來,即由于四賢的勤奮與努力,經秦、漢和唐朝,其后靈渠運河工程更加完備,直到如今,社會都從中獲益。靈渠河畔現存的“四賢祠”為1981年12月1日開工重建的四賢新祠,其建筑外貌和供奉的“四賢”銅像如圖1所示。

圖1 “四賢祠”外景及“四賢”銅像
1.史祿
史祿又名監祿,是靈渠運河首創的主持者。關于他的官職有多種稱呼:南宋王象之在《輿地紀勝》中稱其為“秦御史”[1]135、北宋《太平御覽》稱其為“御史監”[1]41;有的文獻稱其為“御史監郡”[1]137,140,有的稱為“秦郡監”[1]208,有的稱為“秦監御史”[1]226,有的稱其為秦監郡[1]139。這些稱呼其實都是監郡御史的簡稱或者異稱。秦朝的地方行政機構設郡和縣兩個級別,郡設守、尉、監職位,其監郡御史負監察之職。秦始皇南征百越時,“又使監祿鑿渠通”[1]127,指的是派那個名叫“祿”的監郡御史主持開鑿靈渠。中國古人有以官職為姓的習慣,后人便把“祿”與其官職連接稱其為監祿或史祿。漢代文獻稱其為監祿,唐代開始出現史祿的稱謂[1]148,后來史籍中史祿稱謂逐漸增多,至清代時大都稱其為史祿。史祿不僅具有水利工程知識,而且是一個精通軍事的將才,西漢劉安《淮南子·人間訓》高誘注“監祿,秦將”可說明。史祿的才華及其對靈渠的貢獻,令古人贊不絕口。宋人周去非高度贊揚靈渠的意義,稱史祿為“人杰”,他說:“嘗觀祿之遺跡,竊嘆始皇之猜忍,其余威能罔水行舟,萬世之下乃賴之。豈惟始皇,祿亦人杰矣。”[7]清人梁奇通也贊揚說:“歷代以來,修治不一,豈無才智之士,類皆循其故道,因時而損益之,終不能獨出新意,易其開辟之成規,公固人杰也哉。”[1]139因為對靈渠的卓越貢獻,史祿逐漸成為人們最早紀念和崇拜的對象。
2.馬援
馬援是繼史祿之后,在靈渠維修方面功績顯著的另一個重要人物。馬援,字文淵,陜西茂陵人,東漢“光武中興”名將。馬援在幫助光武帝劉秀建立東漢過程中,立下了赫赫戰功。其中,影響最大的是征討交趾征側、貳姐妹與五溪蠻的叛亂。在將側、貳姐妹兩人斬首后,朝廷封其為“新息侯”,食邑三千戶,并“賜援兵車一乘,朝見列九卿”[8]。后來,在征討五溪蠻過程中,馬援染病而卒。然而,他死后卻被人誹謗,皇帝奪其“新息侯”封號,并對他的族人實施“連坐”,直到他冤屈洗白后,被追封為“忠成侯”。
馬援一生,文武兼修,功勛卓著,“馬革裹尸”,死后卻受到誹謗,悲劇英雄的結局成為后代流貶官員和士人謳歌的主題之一。馬援死后受到歷代官方的推崇與追封,封號有多種[注]本文以下馬援封號若未加標注,皆引自唐會霞:《論漢代關中名將——伏波將軍馬援的古代接受》,《安康學院學報》2017年第6期。,東漢封其為“忠成侯”,唐朝時馬援享“太公廟”之祀,后又被敕封為“昭靈王”,宋時先被封為“一等封號”,后再被封為“忠顯佑順靈濟王”。唐代李商隱《祭全義縣伏波神文》記載,他當時率全義[注]全義,興安唐朝時的縣名。縣令韋必復祭伏波廟,“昭賽于漢伏波將軍、新息侯馬公越城舊疆漢將遺廟一”,“及申望歲之祈,又辱有秋之澤”[9]。這說明此次祭祀伏波神靈與祈求雨澤有關。因為馬援征伐側、貳姐妹經過靈渠運河時,曾主持了靈渠運河工程的疏通工作,使得曾經長期淤塞、不能通航的靈渠得以恢復航運功能,人們為紀念其功勞便開始將其與靈渠的首鑿先賢史祿一起紀念。由于馬援本就聲名顯赫,再加上后來歷代統治者的各種追封,其漸漸被神化而稱賢,并演繹和流傳下來許多其幫助當地百姓旱時降雨、水災防洪和保佑航運平安的傳說。歷史上,在分水塘附近曾先后出現供奉有馬援的龍王廟、報功祠、靈濟祠等各種祠廟,足以體現出其在靈渠運河歷史上的重要地位和作用。
3.李渤
李渤,字浚之,祖籍成紀(今甘肅秦安縣西北人),唐代詩人。他曾在中央和地方擔任過多種職務,在虔州、江州、桂州等地方擔任刺史、觀察使等職務,曾興修過多處水利工程,靈渠修繕是他任桂州刺史、桂管防御觀察使時做的一件大事。唐穆宗長慶元年(821年),李渤任職考功員外郞,他為人剛正不阿,“不茍合于世”,“守節者尚之”[10]。正因為此,他得罪了當朝的權貴奸臣,被貶至嶺南。在赴廣西任職時,他在上任路上經過靈渠,親身經歷了靈渠航行的困難,深為感慨。到任后,他了解到靈渠作為南北經濟、文化交流通道的重要性,以及靈渠經久失修、淤塞難行的現狀和巨大南北通航需求的突出矛盾。于是,李渤大力整修靈渠。“備知宿弊,重為疏引,仍增舊跡,以利舟行。遂鏵其隄以扼旁流,陡其門以級直注,且使泝船,不復稽浸澀。”[1]148-149經過李渤的整修,靈渠又重新煥發活力,恢復通航能力,來往船只“不復稽浸澀”,周圍百姓無不稱贊。當地百姓為了紀念李渤,在分水塘建立祠廟以祭拜這位為人民做了好事的地方官吏,并最終將其與史祿、馬援一起供奉。
4.魚孟威
四賢之中,最后出現的是唐代的魚孟威。他的籍貫、仕途履歷、出生年月,因為缺乏史料已經無法詳細了解。但是,通過明朝黃佐的《廣西通志》卷十六《溝洫志》、清朝汪森的《粵西文載》卷十九,清朝黃海的《興安縣志》卷九《藝文》,以及魚孟威自己撰寫的《桂州重修靈渠記》,可以清楚知道他對靈渠的維修情況。據記載:咸通九年(868年),魚孟威從黔中觀察使調至桂州刺史兼桂管觀察使,途中經過靈渠。此時,靈渠又復湮圮。魚孟威途中親自經歷了航行的艱難后,他調查了行船難的原因,隨后決定吸取李渤維修時的經驗教訓,并從人力、物力、財力以及用人等多方面嚴格把關,確保靈渠維修質量。其一,他選拔責任感強的工程主管,通過認真考察而且破格選拔了一位“末校”。其二,他合理地籌集工程經費。此次,他沒有向民間強征經費,而是采用“約公費積刀布”方式籌集。其三,他對于維修靈渠的勞動力資源的獲取也采取了較為合適的方式。他以軍隊人員為主要施工勞動力,不足部分則標“善價”雇請民工,不僅沒有造成民怨,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激發了修渠者的積極性與主動性,因而工程質量和進度都有較好的保障。其四,他嚴抓工程質量,對建筑材料和工程標準有嚴格的要求。此次維修后,靈渠水利工程已初具規模而且結構已經完整。此后,靈渠雖然又經歷數次維修和改造,但對于其工程結構都沒有做大的改動。
由于魚孟威修渠后,靈渠航運空前暢通,加上維修過程中他善待百姓,因而得到了當地百姓的一致贊譽,為了紀念他在靈渠維修上的偉大功績,后人便在靈渠運河沿岸對其建祠祭拜,并和前面三賢一起合稱為靈渠四賢,同時供奉和祭祀這四位靈渠先賢的祠廟則命名為“四賢祠”。
民間信仰是學術界關注的熱點,對于“民間信仰”這一概念的內涵和外延的認定,不同的學科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學者因研究側重點不同,其看法也不盡相同。部分學者從民間信仰與正統信仰的區別、民間信仰與制度化宗教的區別、民間信仰與民間宗教的區別等角度對“民間信仰”進行界定,如王健認為:“所謂民間信仰就是指與制度化宗教相比,沒有系統的儀式、經典、組織與領導,以草根性為其基本特征,同時又有著內在體系性與自身運作邏輯的一種信仰形態。”[11]陶思炎、鈴木巖弓把民間信仰界定為“非官方、非教會的下層信仰”[12]。部分學者認為民間信仰太過復雜,它在與宗教形式有區別的同時又與它們有互動,造成相互間的界限模糊不清,難以對其進行準確界定,因此他們對民間信仰的界定采取模糊化的解釋方式,如葉濤先生說:“在民俗學研究中,基本上是把民間信仰與儒釋道等正統宗教區分開來,把它作為一種生活形態的存在。如何界定民間信仰?如何認識它與儒釋道的互動關系?一種較模糊也較簡便的做法是正統宗教以外的都可以拿進來,包括民間宗教、秘密教門、老百姓的習俗等。模糊一點要比精確一點好,因為無法精確,水至清則無魚。”[13]這樣的判定逐漸得到了越來越多學者的認可。此種界定通過對概念外延進行描述,從而對概念的處延進行邏輯分類并進行說明,更有利于開闊宗教研究的視野,如對民間信仰的表現形態或組成要素等進行研究。
從民間信仰的表現形態角度解釋看,民間信仰必須具有神圣性、彼岸性觀念內容的信仰,而不是其他,否則就不能界定為民間信仰[14]。而民間宗教風俗,則是“指中國歷史上形成的具有宗教性的民俗,既包括了民間的各種宗教祭祀活動,也包括民間非宗教活動中帶有宗教色彩的內容”[15]。
據文獻和碑刻材料發現,“四賢祠”中供奉對象包括靈渠修渠先賢、龍王龍母、關帝、伏波將軍等,其中龍王龍母、關帝以及伏波將軍在宋代已成為中國人信仰的神,就此點看,信奉對象具備神圣性,而且他們又都不在中國正統宗教范圍內,因此可以說是民間信仰的一種典型表現形態;同時,在長達一千余年的歷史長河中,歷代官員修渠前后對“先賢”的祭拜活動、老百姓節日期間的祭祀活動,這些都具備了牟鐘鑒先生所說的民間宗教風俗特點。因此,可以將靈渠運河流域上的關于“四賢祠”的祭祀及其活動歸屬于民間信仰的一種,并根據其四位典型代表人物:史祿、馬援、李渤、魚孟威,將其定義為“四賢”信仰。
史祿、馬援、李渤和魚孟威四位先賢所處時代自始皇公元前219年至唐代咸通868年,時間跨度達一千余年之久,因此理論上“四賢”信仰最早應該可以追溯到其最早的代表人物史祿的祭拜和紀念。關于史祿鑿渠的文獻記載自漢代起開始豐富起來,最早可查的文獻記載為漢人劉安的《秦監祿鑿渠》[1]126,雖然文獻中并沒有史祿祠廟的有關記載,但與史祿相關的各種傳說卻極為豐富。如“鏵嘴”傳說講述:當年史祿和河渠師顧青修靈渠時,在分水入渠環節上卡殼,于是沿著一條小溝散步,突然發現水溝中間砌了一條“人”字形的小石埂,水一流到那里便分成兩股岔溝流開;同時,他們還發現農夫犁田時,牛拉著犁,犁鏵破土向前,泥塊向兩邊翻,就像船在江中劈開層層波浪。史祿和顧青受此啟發,想出了分水的辦法,即鏵嘴的最初形狀[16]。“靈渠長歌”中講述了史祿的修渠故事:史祿受始皇派遣,返回故里,與主墨師劉成、士兵以及駱越族首領駱月和駱越族共同努力修渠,靈渠如期建成。可通航之日堰壩突然崩塌,史祿被打入死牢,為保證史祿能繼續完成修建工程,劉成自愿替死。此時史祿受到眾人誤解,為證丈夫清白聲譽,史祿愛妻秦娘不惜慷慨赴死以換取眾人的覺醒。史祿強忍屈辱,歷經磨難,終于建成靈渠。最終史祿拒絕秦始皇的封賞,將血肉之軀化為魂魄,與飽含愛妻、好友及修渠工匠心血的靈渠融為一體[17]。另外,“飛來石的故事”和“三將軍的故事”等也都講述著史祿修渠的事跡。在史祿長達五年的修渠過程中,其修渠事跡已在當地百姓口耳中廣為流傳,加上鑿通后的靈渠對當地人們生活、生產的積極影響,于是人們開始紀念史祿,傳頌他的修渠事跡。由此可以推測,歷史上當地應當建有史祿祠,但由于靈渠鑿通后不久,秦朝便滅亡,加上當時的嶺南區域經濟極為落后及遠離中國的政治文化中心,因此,即使存有史祿祠,但也可能未被載入當時的文獻中。由此,可以認為史祿傳說應當是靈渠運河之“四賢”信仰的起源。關于史祿的傳說在史祿死后就開始出現,因此理論上可以說“四賢”信仰最早起源于秦朝靈渠鑿通之后的某個時段,其或為漢代或為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至此,經過漢、三國兩晉南北朝以及隋代的發展,到唐宋時期靈渠運河流域出現了較多的與史祿有關的傳說。隨著靈渠水利工程的不斷重修與改建,又出現了許多有功于靈渠的著名人物,如漢代的馬援、唐代的李渤和魚孟威等,最終此形成了目前我們看到的完整的“四賢”代表。因此,以“四賢祠”為名稱的祠廟應該晚于唐代咸通九年(868年)魚孟威修渠之后,而早于元代的皇元至正十三年。它的直接佐證為元代人黃裳的《靈濟廟記》中講述張文顯和王惟讓兩人奉命督修靈渠時,四處詢問群眾,在靈渠河畔的西山之地找到了“四賢舊祠”建筑。
“四賢信仰”起源于史祿的傳說及祭拜,隨后加入對東漢伏波將軍馬援的祭拜,并在靈渠運河上出現專奉馬援的伏波祠,后來延續到唐代祭拜對象又陸續增加了李渤和魚孟威,到宋代該祠獲“靈濟祠”封號。這即是“四賢祠”的前身,表明四賢信仰的初步成型。再到明代永樂年間修建的靈濟祠,增祀了張文顯和王惟讓兩個人物,表明此時其內涵發生外延,已經不僅僅局限于原來的代表人物“四賢”,進而擴展為祭祀所有有功于靈渠的賢人的場所,并一直延續至清代,達到其發展的巔峰,這個進程也正好和靈渠主體工程的發展進程完全契合,到民國后隨著靈渠航運功能的弱化和消失,“四賢信仰”也同時開始淡化,尤其“文化大革命”對靈渠上的“四賢祠”等祠廟的破壞較為嚴重,“四賢”信仰幾近消亡,舊時香火繚繞的“靈濟祠”日益蕭條,直到1981年12月1日,廣西自治區文化局批準撥款重建“四賢祠”,“四賢信仰”也隨之迎來了新的發展契機和對歷史記憶的回歸。
但正如靈渠工程發展的過程中其功能不斷發生變遷一樣,此時重新回歸的“四賢信仰”的內涵也隨著時間的推移發生了本質的蛻變;由于此時鐵路、公路交通的興起,導致靈渠在保持基本灌溉功能的同時,航運功能基本完全喪失,因航運功能而形成的巨大流動人口和頻繁的南北經濟文化交流也隨之而遠去,同時隨之而逝去的還有因航運而來的為祈求保佑航運平安的眾多流動商販、船家的“四賢信仰”,其不僅僅造成了“四賢信仰”受眾的大量消失,而且還造成了“四賢信仰”內涵的部分消亡,即目前來看原來與航運以及南北文化經濟交流相關的各種祭祀和祭拜活動完全消失,甚至由于受眾的萎縮,同時造成原來與農業灌溉相關的各類祭拜也幾乎完全消亡。但在原先的主要祭祀功能變近乎完全消亡的同時,由于旅游功能的興起,“四賢祠”等祠廟已作為靈渠旅游觀光重要景點和人們祈求風調雨順年景的美好愿望的表達場所。
談到“四賢信仰”,就不得不提到其主要的標志性祠廟之“四賢祠”。“四賢祠”,亦呼伏波祠、靈濟廟、靈濟祠。關于四賢祠的文獻記載最早見于元人黃裳的《靈濟廟記》,后來記載靈濟廟的文獻有多處,如乾隆《興安縣志》載:“元至正乙未廉訪使乜兒吉尼建,祀秦郡監史祿、漢伏波將軍馬援、唐觀察使李渤、觀察使魚孟威。”[1]173道光年間《興安縣志》也記載:“靈濟廟一名四賢祠……元至正十五年廉訪使乜兒吉尼建。”[1]174元代人黃裳的《靈濟廟記》向我們講述了祭祀“四賢”真實原因,因為在靈渠運河存續的一千余年中,始皇時期靈渠的開鑿者史祿、東漢時期的馬援、唐朝的李渤和魚孟威對靈渠有著特殊的功績。而此次元代重修該祠的原因,是因為他們維修靈渠水利工程過程中,四位先賢顯靈幫助他們順利地完成了靈渠的修復工程。“皇元至正十三年(1353年)之夏,山水暴至,一旦而隄者圯,陡者隤,渠以大涸,雍漕絕溉。而向者四賢之勤,千五百余歲之大利,蕩然矣。有或興役而塞,踰二年輒復壞。于是嶺南西道肅政廉訪融使唐兀公,悼功之不成,憫民之重困,悉發近歲給祿秩錢五千緡,付有司具木竹金石土谷,募工傭力。而命靜江路判官王君惟讓涖其役;憲使張君文顯專督之。群材委積,庶民子來。時維秋冬之間,積雨寧溢,畚鍤難施。二君承命督涖,懼弗克稱,周詢有眾,得四賢舊祠,于西山之地,則相與匳薌篚幣而請禱焉。燔祼未終,而云日開朗,役者、筑者、斬者、甃者,手足便利,無有所苦,併力丕作。于是鏵堤之制加于初,漕溉之利咸復其舊矣。”[1]173-174靈渠水利工程修整完工后,王惟讓和張文顯將先賢顯靈的神跡向乜兒吉尼做了匯報,乜兒吉尼認為“四賢”修渠有功,應當修建廟宇、增繪神像以供人們祭拜,置辦田地以讓其有永久依賴之處。“二君請則經營,撤敝為新,易卑以崇。廡陛有廟,門堂有秩。像設如在,精靈炳然。民吏具瞻,罔不祇肅。命之曰靈濟之廟。乃計幾用,得羨錢二百七十五緡,買民田十有八坵,歲收米若干石,舉祝史粟康掌之,以奉晨夕膏薌之費。”[1]174該文獻表明“四賢祠”名稱已改為“靈濟廟”,其可能原因在于:一方面,唐宋時期后,因某人在某方面有重大功績或功德而由皇帝下詔或民間自發為其修建供后人祭拜的建筑物,多以“靈濟”為名,所以四賢舊祠重修后也理所當然改名為“靈濟”廟;另一方面,靈渠運河流域歷經秦漢、三國兩晉南北朝、唐宋時代,到元代時,其社會、經濟已經有了較大發展,接近于中原地區,該地區信仰文化也獲得較大發展;同時,加上宋孝宗曾敕封靈渠之海陽山為“靈澤廟神”,并賜靈渠為“惠濟侯”[1]4。于是,元朝修渠者以及當地士紳便將“四賢祠”更名為“靈濟廟”。
明代永樂年間(1403—1424年),再次對“四賢祠”進行維修,并增加了兩個祭祀對象,即“增祀吉尼暨張文顯、靖江路(靜江路)判官王惟讓”[1]269。他們是元代靈渠工程維修時的兩個直接負責人,對靈渠的維修也有功績。雖然只是在原有的靈濟祠里增加兩個祭祀人物,但卻是“四賢”信仰的一個轉變標志。因為,從此時開始,“四賢祠”不再是四賢,而是六賢、七賢甚至更多,這意味著“四賢”信仰對象的擴大。隨著歷代官方或民間不斷地對靈渠進行維修與改建,該祠廟也不斷地增祀各個朝代修渠的有功人物。
到清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陳元龍在《重建靈渠石隄陡門碑記》中講述:“……黃君乃齋虔立誓,禱于渠上先賢祠,及水府三官、龍王諸神廟。是夜,夢身墮水中,有黑衣援之起。晨興步岸側,訪黑衣神廟,不可德,傍徨土阜間,見一平石,趺坐其上。土人聚觀,訝曰:‘吾儕耕牧數經于此,未見斯石,斯石何來也?’黃君心動,命除土,得大石如砥。乃鳩工掘之,則左右四旁皆巨石如鑿成而就磨龍者;閱數旬,得巨石數千計,喜而來告曰:‘此工必成矣!’……分水塘有靈濟廟,祀龍王及伏波將軍者,今頹廢,重建,即于其旁為黑衣神立廟,以毋忘默佑之德也。”[1]201-202此處說明了黃國材重修“靈濟廟”的原因是因為靈渠運河上的神明再次“顯靈”,幫助黃國材順利修整了靈渠水利工程,因此靈渠工程修整完工時,他重建了“靈濟廟”;同時,黃國材還在其旁邊新建黑衣神廟。此廟的增修表明了“四賢”信仰的進一步擴大。
清雍正十年(1732年),廣西興安知縣李徵因為修整靈渠水利工程而對“四賢祠”進行增修,并新建一祠,即“靈濟祠一名四賢祠,在城南五里南渠隄畔……雍正壬子(雍正十年,1732年),知縣李徴增修,更建一祠,祀國朝總督趙宏燦、巡撫陳元龍、巡撫金鉷、布政使黃國材、按察使年希堯、鹽道張惟遠、桂林府知府吳元臣。旁建黑神祠,祀元忠臣乜兒吉尼”[1]269。這向我們講述知縣李徴新建靈濟祠后,祭祀對象增加了趙宏燦、陳元龍、金鉷、黃國材、年希堯、張惟遠、桂林吳元臣等人,這也意味著“四賢信仰”的信奉對象再次擴大。同時,在其旁邊又新建黑神祠,祭祀元代曾主持靈渠維修的嶺南肅道西南廉訪使乜兒吉尼。此標志著靈渠運河上的祠廟建筑群正逐步形成,原來狹義上的“四賢信仰”已經因為祭祀對象的擴充壯大演變為一種基于靈渠運河的廣義“四賢信仰”,或稱之為靈渠運河流域“四賢信仰”圈。
清乾隆十一年(1746年),鄂昌、楊仲興等人在維修靈渠過程中,對靈渠運河上的陡、隄、堰壩、橋等所有的水利工程都進行了維修,同時對靈渠分水塘附近的龍王廟、海陽廟、靈濟祠進行了維修,其文獻記載:“靈濟祠,在分水潭下半里,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陳公元龍建,中祀歷代有功靈渠先賢,東旁一間,立海寧陳公及修陡在事祿位,又東旁兩間,一祀水府神,一祀黑衣神,以先年河靈顯像故。”[1]225-226此次的靈濟祠的維修起因于靈渠工程的維修,并在其東邊新建三間,以祭祀陳公、水府神、黑衣神。
乾隆二十年(1755年),興安陡河由于淤塞,影響當地百姓的糧食收成,阻礙兩廣商業貿易往來。因此,兩廣節度大司馬楊應琚報請維修興安陡河,將靈渠運河上的天平、堤、堰壩、陡門、橋梁、鏵嘴等先后修復;然后,又重修了陡河上的祠廟。“陡河之旁有海陽廟、龍王廟、靈濟祠,重葺而巍煥之。伏波祠擴其宇而專祀之。史公為開陡之祖,請特剏祠以崇報之。”[1]228這次重修靈濟廟的原因也是源于靈渠工程的修整。
咸豐元年(1851年),太平天國軍路過興安靈渠時,將靈濟廟和黑神祠燒毀。“昔賢既沒,流澤馀芳,祠毀于兵,重建宇堂,飾廟改觀,祀典以彰。靈則有濟,降福穰穰。歲時答祚,神歆其香。”[1]251
光緒十四年(1888年),陳鳳樓對靈渠維修時,對光緒十一年(1885年)被洪水沖毀的靈濟廟和黑神祠進行了重修。“歷建靈濟、伏波兩祠于南陡近岸,祀秦漢以來創修陡河諸賢。髪逆之變,祠毀久矣,必憂慨焉。請重修以昭崇報。并刻石于祠,用識顛委。”[1]250此次靈濟祠的重修亦源于靈渠水利工程的維修。這是1949年前官方層面對“四賢祠”最后一次維修記載。
從清末到20世紀70年代末期,政府和民間都再無修整“四賢祠”記載,加上“文革”期間對“四賢祠”的破壞,使“四賢祠”日益蕭條和頹廢。直到20世紀80年代,隨著中國的改革開放,靈渠運河上的“四賢祠”迎來了新的發展契機,其祠廟被廣西興安縣當作開發靈渠的重要文化資源、促進旅游業發展的硬件設施之一。于是,1981年,興安縣政府對“四賢祠”進行了重建,此后又多次對該祠廟進行維修。
靈渠運河流域以“四賢祠”為代表的各種祠廟較為集中,基本上都位于分水塘附近,且不斷重修與改建。這與靈渠水利工程在不同歷史時期與當時的軍事、經濟、文化和社會價值遙相呼應。首先,在靈渠鑿通初期的一千余年時間里,它一直是中央王朝嶺南用兵的重要交通要道;其次,靈渠運河在促進嶺南與中原地區經濟、文化交流方面發揮著重要功用,漢代時它是連接以長安、合浦為起點的海上兩條“絲綢之路”的重要通道;唐宋以來,隨著嶺南地區的快速發展以及中央王朝對嶺南區域統治的日益加強與穩固,靈渠的南北交往以及外貿功用更為凸顯;再次,靈渠水利工程還發揮著重要的灌溉、防洪功用,這對于當地百姓有著重要的意義。正是由于靈渠的興廢關系到官方、商人和百姓三個階層的切身利益,因此歷代官方和民間都非常重視靈渠的維修。在靈渠水利工程維修前,歷代官員經常到“四賢祠”前祭拜,以求保佑工程順利;在運河工程修建完工后,主持的官員要么利用修渠余資,帶頭捐資,經常對以“四賢祠”為代表的祠廟進行重修或增建,以祈求神靈保佑靈渠運河永垂不朽、舟楫暢通。
由此可知,“四賢祠”及“四賢信仰”與靈渠水利工程已經融為一體,它對于中央及地方社會都有重要意義。甚至可以說,“四賢祠”及其“四賢信仰”的發展過程很好地反映了靈渠的歷史功能變遷,是靈渠水利工程兩千余年歷史發展的一個完整歷史見證和縮影。隨著2018年靈渠世界灌溉遺產工程的申請成功,以及由此帶來的旅游開發功能已成為“四賢祠”發展的新起點。
隨著靈渠水利工程的逐步完善、功能日趨多樣,給官府和當地百姓們帶來的福祉也越來越多。與此同時,不同時期靈渠各位先賢人物修渠事跡與當地百姓的生產生活也逐步融合,并不斷演繹和發展,從而形成了以“四賢”為代表的各種傳說。
其中,最著名的有“飛來石”“三將軍”“鏵嘴”“馬嘶橋”等傳說。“飛來石”講述的是史祿在湘江上修筑分水和沿著城臺嶺修渠過程中,由于城臺嶺下的豬龍精作怪,致使渠堤崩塌,害得主墨師張石匠、劉石匠先后被砍頭。后來,一位云游至嶺南的峨眉山白鶴大仙使用神力將峨眉山上一塊巨石凌空運至渠道崩塌處,將作怪的豬龍精鎮壓住,保住了新修的渠堤,并使第三位主墨師李石匠免遭砍頭之罪。為感謝白鶴大仙從峨眉山上飛來石塊壓住豬龍精,就把這塊石頭取名為“飛來石”[16]9-12。“三將軍”的傳說講述古時三位分別姓張、劉、李的年青人結拜為三兄弟,向越城嶺下青石寨姓鄧的老石匠學得了一門石匠好手藝,然后與史祿一塊修渠開河,但在運河放水通船時,連續兩次崩塌,張、劉石匠先后因此被砍頭,李石匠吸取了前兩位石匠的經驗教訓,所修堤壩較之前兩次更加牢固,并試航成功。李石匠認為修渠成功主要得益于前兩位石匠,自己不該獨自受封,于是在開閘通水當天舉刀自刎。“鏵嘴”傳說講述:史祿和河渠師顧青修渠過程中,如何在分水處設計砌筑出“犁鏵”狀分水鏵嘴以分水的故事。“馬嘶橋”的傳說講述:東漢伏波將軍馬援為籌集資金維修靈渠運河橋而在馬市售賣心愛戰馬,因而感動了當地百姓并獲得百姓的捐款,最終重修了運河上石橋,并疏通了靈渠的故事。
這類傳說的創作年代已無從考證,但講述的都是靈渠水利工程上修渠者的事跡。根據靈渠的文獻史料并結合該運河流域的傳說,本文推測史祿和馬援將軍的傳說在漢朝時期已經出現,而李渤和魚孟威修渠及其相關的傳說至遲在宋代也已出現。這類傳說流傳至今,依然活在當地百姓心中,傳說中的人物永遠被人們所崇拜和懷念。
靈渠分水塘以“四賢祠”為代表的祠廟,經過歷代朝廷官吏與地方士紳的共同修建與維護,到清朝乾隆十一年(1746年)時,規模已經相當完備。四賢、水府官、龍王龍母、關帝、伏波將軍、歷代有功于靈渠的修渠者,全部都被納入到分水塘附近的祠廟群中,接受當地官員和百姓的祭拜。祭祀禮制也已成型,分為“官祀”和“民祀”。通過碑文以及歷史文獻資料,本文認為“四賢”信仰的祭拜儀式主要有以下四類。
第一類,當地居民的節日祭拜。中國老百姓比較重視節日,每年、每月的節令總會舉行一些祭拜祖先、神靈的儀式,祈求祖先和神靈保佑他們人畜平安及莊稼豐收。對于靈渠上的“四賢”、龍神、關帝、伏波神的祭拜亦是如此。每年的年節,五月份大、小端午節,中秋節,每月的初一、初十五,靈渠運河流域的人們都要去分水塘上的廟宇和祠堂祭拜,祈求神靈的保佑。
第二類,過往人員的日常祭拜。由于“四賢祠”所處的地理位置特殊,古時南來北往經過靈渠的船只和行人基本上都要經過靈渠分水塘。因此,這些南來北往的人員、船只都要舉行一定的儀式活動以保佑其航運平安,如“龍王廟在分水嶺潭嶺上……右建分水亭,左建茶棚僧房,迨撫軍遷任后,南來北往的商民便以茶棚奉鄂公(鄂昌)祿位”[1]271。
第三類,特定事件的祈求祭拜。當人們遇到人力無法解決的事情時,也會舉行儀式祈求神靈庇佑。據文獻可知,歷史上靈渠上游曾多次發生過大洪水,當洪水毀壞莊稼、沖毀房屋時,靈渠沿岸百姓也要舉行祭拜儀式,祈求歷代先賢、伏波將軍和龍神保佑他們人畜平安、洪水早日退去。
第四類,靈渠維修事件和特殊時刻的儀式祭拜。文獻記載,元明清時期歷代官員們在靈渠維修前后,都會到靈濟祠和龍王廟等祠廟中進行一種特定儀式的祭拜,并把當時維修靈渠的事件經過刻于祠或廟宇中。因此,現今的“四賢祠”中除了四賢塑像外,還保存有十多塊靈渠維修碑刻。
通過上述四種祭拜形式,可以想象出當時人們于“四賢祠”中頻繁舉辦各種祭祀活動的繁忙景象,這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當時生產力水平低下,人們知識和能力都無法戰勝自然災難時,只有祈求這些神靈保佑他們,讓這些神靈來撫慰他們的心靈。但是,這四種儀式的具體過程,由于年代久遠,文獻記載又極少,已經無法詳細查證。
在中國,古代統治階層的認同與重視是民間信仰能得到傳播與發展的有力保障。朝廷的賜字、召見、賞賜甚至敕封,都意味著官方的認同。中國古代的正統價值理念規定:“祭祀不能(或應)祭祀的,就叫淫祠,淫祀(即便是祭)無福。”[注]即《禮記》曲禮下所寫:“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無福。”中國古代文獻記載的“四賢祠”的10次維修或改建,要么由官方專門指派官吏主持,要么由主持靈渠維修的官吏在靈渠工程維修時一并執行。不管哪種方式,都代表著統治階層的認可,“四賢”祭祀和信仰自然也就是一種官方認可和合法的信仰活動,得益于官方和民間的共同推動,發展的速度自然也較快。本文中的“四賢祠”,除了祭祀史祿、馬援、李渤和魚孟威外,還祭拜其他對靈渠維修與改造有功的人,如李師中、陳元龍、鄂爾泰、黃之孝等;當然,參與祭祀的人員也在逐步增加,從最初的官員祭拜,到離祠堂最近的南陡村、打漁村村民,再到后來靈渠運河流域方圓百里村民都到“四賢祠”祭拜。
自20世紀80年代中國的改革開放以來,為更好地開發靈渠旅游文化資源,當地政府從多方面對該水利工程進行開發和建設,如新修秦墻、重修鏵嘴、補修秦堤、翻修四賢祠等,這些都是靈渠旅游開發的一個物化符號。而1981年12月1日,廣西自治區文化局批準撥款重建“四賢祠”的這個重大決定,又讓沉寂多年的依附于“四賢祠”的祠廟文化有了發展的新契機,各種因素的驅動吸引了政府和民間的各種力量去開發“四賢”祠廟文化。就靈渠上的“四賢祠”現狀而言,當地政府將其定位為一種寶貴的“旅游資源”,并作為靈渠特色景點之一。自1981年的“四賢祠”的重建到后來的多次維修和裝飾后,目前“四賢祠”里存留著:“四賢祠”銅像、古樹吞碑、劣政碑、湘漓分派碑,以及靈渠運河上各個時期的修渠碑等,到現在共32塊。與此同時,政府網站以及靈渠網站上關于“四賢祠”的宣傳重點也都著重于其三塊特色石碑和“四賢祠”銅像。顯然,對于旅游開發而言,“四賢祠”此時的主要作用就是被當作靈渠特色旅游景點以吸引更多游人參觀。而從“四賢”信仰的內涵延伸角度分析,此時的“四賢祠”已從用于祭祀有功于靈渠的賢人的神圣廟宇轉變為供游人緬懷修靈渠先賢和了解靈渠歷史的一個標志性建筑。
關于“四賢祠”建筑物的文獻記載最早見于元代,然而,“四賢信仰”理論上應當起源于秦末史祿的傳說及祭拜活動,后來陸續增加馬援、李渤和魚孟威,合稱為“四賢”,而到宋代時“靈濟祠”中首次出現四位賢人供奉于一座祠廟的記載,標志著狹義上的“四賢信仰”的初步成型。后來,隨著靈渠的不斷維修與改建,其祭祀對象越來越多,“四賢信仰”發展成為以祭祀四位先賢為主,同時兼祭祀歷史上所有對靈渠維修或改建有貢獻的官吏,形成了廣義上的“四賢信仰”;與此同時,伏波祠、龍王廟、史公祠、陳公祠、報功祠、黑衣神廟等先后存在于分水塘附近,形成了以“四賢祠”為代表的祠廟建筑群,在某一特定歷史時期,甚至關公、龍王龍母、水府官、伏波將軍都被共同供奉于同一祠廟中,這些事實則進一步標志著一種獨具靈渠特色的“四賢信仰”圈的形成。這些祠廟建筑物因種種原因,有的已經消失于靈渠運河上,有的已經改變了原有面貌甚至于內涵亦完全不同于以往。但是,以祭拜靈渠運河水利工程有功的“四賢信仰”則一直延續著,這表明“四賢信仰”具有一定的群眾和文化基礎,同時有著頑強的生命力。在此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到官方祭拜為主、民間祭拜為輔的“四賢信仰”一直是靈渠運河流域的一項重要活動,統治階層的認同與推動,始終是此項活動發展的有力保障,即使經過重大的社會動亂,這種活動依然表現出頑強的生命力。雖然在民國后相當長時間內,隨著靈渠航運功能的弱化和消失,“四賢信仰”也不斷淡化和消亡,尤其“文化大革命”對靈渠上“四賢祠”等祠廟造成了毀滅性破壞,但是,隨著2018年8月13日,靈渠運河成功申報為世界級第五批灌溉遺產,當地政府和社會各界又重新認識到靈渠悠久歷史和文化遺產的重要意義時刻。在充分發揮“四賢祠”“佛音寺”等各種祠廟歷史文化建筑作為著名運河觀光景點和人們祈求風調雨順年景的美好愿望的表達場所同時,也賦予了“四賢信仰”新時代背景下的新內涵。
隨著靈渠旅游的進一步發展,以及更多的靈渠特色非物質文化遺產,如古人留下的詩詞歌賦、傳說故事、民風民俗、四賢祠為代表的信仰文化等的挖掘和展現,新時代的“四賢”信仰也必將不斷增加新的內涵和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