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威

前有郭美美,后有譚明明。她們有很多共同點:年輕,漂亮,有錢,愛炫富,生活奢靡。
還有,年紀輕輕,都闖了大禍。
一個人如果合法獲得財富,如何支配這些財富是他的自由。因此,作為它的邏輯延伸,奢靡的生活是無可指摘的,也就是說,奢靡,是中性的。
但是,這兩位年輕女性和那兩輛瑪莎拉蒂卻告訴人們,奢靡是有后果的,一般是惡果。或在眼前,或是將來,代價總要支付,而且不是由奢靡者獨力支付,代價一定是結構性的:本人支付+社會公攤+不相干者承擔。
比如,郭美美讓整個中國慈善體系面臨信任危機,隨后幾年社會慈善沖動明顯退化,許多需要幫助的人因此無法獲得幫助。
比如,譚明明以一種煉獄般的方式剝奪了兩個無辜者的生命,并讓寶馬車上唯一一名幸存者的人生被顛覆,毀了幾個家庭。
憑什么?隨著中國社會財富的日益積累,我們不得不嚴肅面對這一問題:奢靡,是中性的嗎?
郭美美和譚明明都喜歡炫富。郭美美事件過去有點久了,就不再細說,人們一直記住的是她的瑪莎拉蒂。
譚明明醉駕的慘禍發生以后,網上流傳著她的一條朋友圈動態。摘抄一下要點:
1.老娘的鞋+包,能買輛法拉利,有一兩百雙新鞋,LV、CL堆成山,看見LV都想吐;2.家里開公司的,本打算把爹媽、爺爺奶奶都曬一遍,這是我的驕傲;3.平時零花錢,我爹都是一萬兩萬的給;4.我長得好看家里有點錢,咋了?
這些信息,集中指向一個觀念—我是個奢靡的“富二代”,我驕傲。
這篇文章的主題,屬于訓詁學范疇,就是研究“奢靡”這個詞的詞性。研究之所以必要,是因為許多詞的詞性變動不居。
比如“年輕”“漂亮”一般是褒義詞,但和郭美美、譚明明放在一起就降為中性;再比如“富二代”,印象中這是個貶義詞,而近些年已經逆襲為褒義詞,這從譚明明的驕傲就可以完全看出。
本來,家里是貧是富,都無關毀譽,一者貧富與榮耀無關,二者生于何種家庭并非個人功利選擇的結果。不過,現實案例加上思維想象,定義了“富二代”。在社會觀感里,他們是笛福所說的“除了決定要成為懶惰和不努力之人以外便無須做任何事情”的人,是威爾納·桑巴特所說的“對經濟生活完全袖手旁觀”的“菜湯上閃亮的油花”。
可以認為這是社會偏見的一部分,因為許多優秀的富二代也在努力拼搏。最終讓“富二代”逆襲成為一個好詞,王思聰功不可沒。他說自己“高富帥”占一樣即可,不需要帥;他家里不僅僅是“有點錢”,一個億只是一個小目標;他是拿著首富爸爸的錢,但卻在努力辦企業;他會四種外語,玩游戲玩出世界冠軍;他不作惡,而且經常以網紅的角色攻擊不道德現象。
當然,讓他成為“國民老公”的,最終是他的錢。但這已經是很好的“巨富二代”了,雖然孫宇晨說他是“靠爹的”“搞個直播都倒閉”,但粉絲會說“你知道他多努力嗎”,孫宇晨搞“傳銷”難道更光榮?
看上去,王思聰以一己之力,讓“富二代”這個詞不再難聽,反而變得非常動聽。然而如果認為這種社會文化的顛覆性轉變真的寄托在某個人身上,就太天真了。在“富二代”的詞性轉換上,王思聰的出現只不過是“時勢造英雄”。
經濟學家凡勃侖在其名著《有閑階級論》里為我們梳理了一個進化論式的發展過程,在他看來,“財富=榮耀”是社會“進化”的結果。
揮霍無度的人,一般不是揮汗如雨的人。譚明明如此,郭美美也是如此。
他說,人類社會早期,在戰爭中展現勇氣與力量是榮耀的主要來源。—注意,此時榮耀來自“一個男子的威力”,即勇氣與力量,大約相當于柏拉圖所說的“血氣”“愛榮譽與愛勝利”,也就是說,榮耀是由品性塑造的。
作為戰爭結果,戰爭能手總能收獲更多戰利品,包括奴隸和其他物質財富。這些戰利品不是榮耀,只是顯示他的榮耀。但“事情正在起變化”,財富正在“成為衡量成就的可敬程度時最容易被認明的確鑿證據”。
繼而,顯示榮耀的財富逐漸變成了榮耀本身。想要獲得社會地位,就必須保有相當的財產,“擁有財產,起初只被看作是能力的證明,現在則被理解為其本身就是值得贊揚的一件事”。這時,榮耀被異化了,也被物化了。
最后,經過進一步演進,“人們覺得由上一代或別的方面移轉而來的財富,比之由保有者自己努力掙得的,甚至還具有更大的榮耀性”。
到這里,榮耀的原初意義徹底廢了。在當今存在的大部分社會里,財富即榮耀,越容易獲得的財富越是榮耀,這一價值觀都已經運行了相當長的時間。
按照凡勃侖的發現,“富二代”的光榮是必然要降臨的,那么,郭美美、譚明明只不過是這一浪潮裹挾著的一個小水花,真正的大部隊,還在視野之外。
“由上一代或別的方面移轉而來的財富”,這是個非常有力的表述。揮霍無度的人,一般不是揮汗如雨的人。譚明明如此,郭美美也是如此,她們的財富是從“爹”或者“干爹”那里“移轉”而來的。
奢靡的人、炫富的人,往往都是不勞而獲的食利者或寄生者。
勞動者,一會更珍惜勞動成果—比如任正非先生,他的樸素是眾所周知的;二沒有時間去奢靡、去炫富、現代的工作是滾動的、繁忙的;第三,綜合第一和第二,他們也不需要“一、二百雙新鞋”。
一般情況下,食利者是依靠存款,尤其是專門依靠持有有價證券以取得利息、股息收入為生的人。
食利者同時也包含寄生者的意義,而寄生,就不止于寄生于金融領域,即便“爹”或者“干爹”是勞動者,本人不勞動,也是寄生者,寄生于社會。
兩位年輕女士的“爹”和“干爹”,其財富是通過合法的努力掙來的,還是“由別的方面移轉而來”,沒有足夠權威的材料來定性。不過當我們放眼社會,相當一部分“爹”和“干爹”,都有非正當的門路,或者通過完全不經過生產環節的資本投機積累財富,則是毫無疑問的。


一百年前,布哈林對食利者批量產生的過程的簡潔概括,今天聽上去仍然如此貼切。
“近幾十年來資本主義異常迅猛的發展積累了巨大的‘資本價值。積累起來的剩余價值由于各種各樣信貸形式的發展而流入到與生產沒有關系的那些人手中。這些人的數量不斷增加并正在形成一個完整的社會階級—食利者階級。”
一部分人,尤其是那部分“不但脫離生產領域還脫離流通領域”的人,財富來得非常輕而易舉。而財富的效用需要兌現,年輕女孩的瑪莎拉蒂和“堆成山的LV”正是兌現的方式。
這種兌現方式,對凡勃侖而言就叫作“代理有閑”。依靠他人的自愿供養而生活的人,有一個重要功能—彰顯供養者的財富,亦即榮耀。而實現這個功能的途徑,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去消費。
闊太太一擲千金,但光榮屬于她的丈夫。
所以我們可以推論,如果一個富人,他的妻子或女兒因為奢靡生活的不斷深化而最終釀成惡果,這不是個人行為,而是整個家庭合謀的結果。
“躺著也能有錢花”,這是許多人的夢想,郭美美、譚明明們,正是這種具有相當的普遍性的夢想的承載者,是無由實現夢想的人的心理投射。
惡果不一定發生,郭美美和譚明明在出事之前都是風光無限的,所以大部分這樣的家庭并不會意識到生活方式本身埋藏著是非之辨,以及道德風險。一個個這樣的家庭(或者干爹、干女兒這種“類家庭”),組成社會的經濟上層,從而介入和修改整個社會的價值觀,那就是文化問題了。
只不過,當下的社會出于實用主義目的,不愿意承認這個問題。
如果時光倒流30年,“奢靡是不是中性”就是一個偽命題,因為“貪污和浪費是最大的犯罪”。
那么,價值觀念為什么發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呢?唯物史觀告訴我們,要從人們的生產、生活和交往活動中去找原因。
“近幾十年來”,中國完成了從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的轉換,這個根本性的轉變,是一切觀念意識變革的前提,這意味著,凡勃侖和布哈林討論資產者的那些屬性,將更加適合解釋當前的社會。必須說明,這里并不是贊同計劃而反對市場,只是一個事實陳述:計劃經濟是從生產出發的,而市場經濟是從消費出發的,它們所依托的經濟學理論同樣如此。
與市場相配套的經濟學理論,其心理學基礎就是人的主觀欲求,所以經濟主體的消費需求和愿望是第一位的,生產的目的就是去滿足這些需求和愿望。市場是“絕對中立”的,有購買力的人,才是“合格的市場主體”;顧客就是上帝,只要掌握貨幣,就能在市場上獲得尊榮,而不管這些貨幣從何而來—掙來的、借來的、坑蒙拐騙來的,都無關緊要,“爹”或“干爹”給的,就更天經地義了。
社會變了,奢靡的生活也就不存在道德壓力了。相反,由于消費而不是生產對于經濟至關重要,奢靡甚至還是一種美德。正如J.F.麥隆所主張的那樣,講求奢侈可以使經濟繁榮,從而讓國家興旺。
布哈林概括食利者的特點,最突出的就是消費者心理。“消費是他們全部生活的基礎……‘消費的食利者面前有僅用于乘騎的馬、地毯、香煙和托凱酒。如果他偶爾談到勞動,那他最樂意談的是摘花‘勞動或是花費在購買戲票上的‘勞動。”
描述的內容由于時代的原因而在今天顯得過于高雅了,但它依然形象,消費領域,就是今天制定社會規則和社會價值觀的重要領域。“富二代”的光榮從消費市場里誕生,食利者和寄生者的天地也由茲打開。
“躺著也能有錢花”,這是許多人的夢想,郭美美、譚明明們,正是這種具有相當的普遍性的夢想的承載者,是無由實現夢想的人的心理投射。在出現意外之前,她們都是消費主義的英雄,被眾人仰望—包括后來罵她們的人中的相當一部分。
到了面對問題的時候:奢靡是中性的、禽畜無害的嗎?
先來說清楚“奢靡”這個詞的意思。就詞義而言,是奢侈浪費、揮霍無度,這無論是在古代還是現代,都不違法,承認一種基本的自由,只是包含“不提倡”的傾向。
正如美國媒體人揭露劉強東一家乘坐專機來往中美,可計算的成本至少300萬元人民幣,而中國社會對此的反應主要是“人家自己賺來的錢,怎么花是人家的自由”。這說明“奢靡中性論”是一個共識。
況且,“奢”是相對的,對于一個底層者而言,花1000元吃一頓飯不可想象,但對于社會頂端的人,連零錢都算不上。正因為“奢”的主觀性,所以對它的界定必須具有包容的、彈性的意識。
靡還有“倒”的含義,所以里面有一種警示味道。北宋寇準是一代名臣,但作風極為奢靡,司馬光訓誡自己的孩子就舉例說:“近世寇萊公豪侈冠一時,然以功業大,人莫之非,子孫習其家風,今多窮困。”司馬光也沒有譴責的意思,只是認為不足為訓,重復李商隱的觀點:成由勤儉敗由奢。
然而,正是奢很可能導致“倒”,而且概率極大,倒了之后引起什么后果,這是界定奢靡行為究竟是不是中性的關鍵。
奢為什么會倒?因為奢不是靜態的,而是一個升級過程,表現在三個方面。
奢靡者倒了,結構性代價一般會毫無意外地出現,他們病了,全社會一起吃藥,還有一些無辜者要陪葬,甚至“先走一步”。
一是自我崇拜的升級,按社會心理學的說法,是“語言成為信念”的過程。因為擁有財富是值得崇拜的,因而擁有大量財富的人會自我崇拜,拜物教會不斷加強對人的控制,這一點從譚明明的朋友圈語言當中就能體會到。
二是對貧窮的鄙視會升級。富裕之所以榮耀,是因為存在貧窮,相對貧困永難消除。貧窮不值得鄙視,但鄙視會讓富裕者獲得心理優勢,而心理優勢是會上癮的,所以鄙視一旦開始就會持續加強。
三是前面兩個升級,都很容易爆破。自我崇拜里“膨脹的個人主義”會讓人走向觸犯律條。比如譚明明,你一定不會相信她此前沒有主觀故意的違法駕駛行為,出事前已被扣24分的事實證明了這個膨脹到破裂的過程;比如2013年的“海天盛筵”部分人聚眾淫亂事件,人們也不會相信這些人都是初犯。鄙視貧窮者的“仇窮”心理,則會讓他們和社會大多數人發生現實沖突,讓階層關系變成一個火藥桶,一個偶然的火花就會把它點燃,進而引起反噬。
現在來到一個關鍵性問題上了:奢靡者倒了會怎樣?
窮人倒了,比如騎自行車栽進沙井,或者從建筑腳手架上掉下來,結果只是他個人付出藥費或生命代價。而奢靡者倒了,前文所說的結構性代價一般會毫無意外地出現,他們病了,全社會一起吃藥,還有一些無辜者要陪葬,甚至“先走一步”。
所以奢靡不是中性的。“亂花自己的錢”確實天經地義,法律不管,但前提是必須在一個度的范圍內,超越了這個度,就可能造成公共危害,那法律就要管了。因而,有權利意識是讓人欣慰的,但表述的時候不能總是忘記義務,否則,用盧梭的話說就是“我們的風尚中流行著一種邪惡而虛偽的一致性”。
那么,什么人最應該自我警惕呢?
社會階層劃分是一個金字塔結構,而財富劃分則是一個倒金字塔結構。意思是說,一個人如果離物質生產越遠,那么他的收益率就越高,如果他徹底不從事任何生產仍能居于金字塔上部,那他的收益率是無窮大的。所以,越是遠離物質生產的人,就越有可能奢靡。郭美美、譚明明是這樣,參與“海天盛筵”聚眾淫亂事件的主要是些富二代、娛樂圈人士、名媛、“嫩模”,也證明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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