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丹

赴美留學生常處于文化交流最前沿,也常感受到文化差異帶來的沖擊。留美多年后,很多人對母國和對象國的認知都出現巨大變化;也有不少人在中美差異中迷失,既未很好適應美國社會,也無法繼續(xù)融入中國社會。
近期,隨著中美貿易摩擦效應對人文交流影響變大,中國留學生再度成為受影響最直接的群體之一。即使特朗普政府并未直接宣稱拒絕中國留學生,甚至不久前他還公開宣稱“歡迎中國留學生”,但這無法掩蓋中國留學生赴美簽證在近期日趨困難的現實,而后者多少會影響留學生群體及家庭對美國社會的看法。
美國政府對中國留學生的態(tài)度,從20世紀七八十年代中美接觸期和蜜月期的友好親密,到現在的“中國威脅論”“盜竊知識產權”“留學生是間諜”等對中國崛起的恐慌和遏制,著實變化巨大。中美貿易摩擦以來,美國對中國留學生的工作簽證和留學簽證較先前收緊,也的確影響了部分學生和相關專業(yè)。
然而,美國社會(有別于政府)對中國留學生的基調變化不大,對華裔種族歧視的依然種族歧視,幾乎每位留學生都至少遇到過一次;對華友好的依然表現出“傻白甜”,比如猶太人整體對華相對友好;說留學生搶其工作的依然在失業(yè),與中國進行生意往來的依然愿意全球化。
從不同地區(qū)來看,大都市集中的美國東西兩岸民眾,對中國留學生態(tài)度更尖銳。聯邦機構和名校林立的東北岸、金融和尖端科技聚集的西南岸,尤其如此。而在廣大的中、西、南部,由于經濟、宗教、民風、人種的影響,當地人整體對中國留學生態(tài)度平穩(wěn)。
反觀中國留學生,2011年以來選擇回國發(fā)展的越來越多。不少留學生感知到美國的相對衰落。如果說美國相對落后的基礎設施、信號基站、銀行系統(tǒng)等僅是表象,那么這背后的兩黨扯皮導致的政策不連貫、效率低下,整個歐美彌漫的養(yǎng)尊處優(yōu)、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心態(tài),就是其未來難以“重現偉大”的內因。
歐洲雖然現狀不佳,多數美國人還是會對歐洲留學生高看一眼,因為骨子里認為歐洲人就是祖先。調查顯示,德國留學生、瑞士留學生、西班牙留學生,是受美國人尊重和認可的三甲。
美國人看待中國留學生的態(tài)度,也會受其對中國固有認知的影響。而中美兩國戰(zhàn)略利益差異、意識形態(tài)差異、文化差異、制度差異、民族性格差異,會保持相當長的時間。留學生群體可能會產生情隨境變,甚至應變無方、變態(tài)百出,但最好的選擇是處變不驚、隨機應變、通時達變,達到飽經世變、變危為安。
雖然在當代中國,留學美國已經稀松平常,可在很多文化閉塞地區(qū),孩子留學美國仍是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媒體關于中國赴美留學生的報道,常常是“某某被哈佛錄取”“某某學霸收到斯坦福、耶魯及賓夕法尼亞等多所美國名校offer”等。可對于大多數留學生而言,這些名校與其無緣,他們只能去非常邊緣化的學校,其眼中的美國由于高校所處地域、地位的區(qū)別而不同。
美國對他們而言,并不意味著美好前景,更多是一個“光鮮美麗的沉重光環(huán)”。
一位名叫黛西的記者,曾采訪過俄亥俄大學(并非俄亥俄州立大學)的中國留學生。后者坦言,赴美國前對美國的印象,基本都是類似紐約或舊金山那樣的繁華大都市,到處充斥著浪漫的酒吧和昂貴的跑車。但來到俄大后才發(fā)現,印象中的美國和現實中的美國存在很大差距(俄亥俄大學位于一個很小的鎮(zhèn))。采訪中一位英文名為克拉克的女孩告訴黛西,她來自中國西北地區(qū),曾經熱切期望能在美國找到“不一樣的生活”,可最終她的希望落空。
黛西在采訪中發(fā)現,這里的中國留學生普遍比較迷茫。他們雖然身在美國,但仍需要借助課本去了解美國的一切,曾經期待的“靈活討論課堂”也演變成枯燥的在線英語聽力練習,以及無聊瑣碎且和現實生活毫無瓜葛的情景短劇編排。
對于這些留學生而言,美國的印象非常模糊,而留學生的身份反過來給他們帶來許多壓力。縱然最后順利畢業(yè),不少大學的文憑也不可能為他們帶來一份待遇優(yōu)厚的工作。可家鄉(xiāng)的親戚仍對他們充滿期望,父母也為他們付出巨大經濟代價,而這些期望、代價與美國的現實,都轉化為無限壓力,讓他們感到疲憊。
黛西發(fā)現,多數“俄大”留學生表面上積極參與社交,實際上也只是在中國人的小圈子中活動,而且所參與的娛樂如打麻將、泡酒吧等,并非出于興趣,僅僅是為了逃避巨大的精神壓力。美國對他們而言,并不意味著美好前景,更多是一個“光鮮美麗的沉重光環(huán)”。
由于家庭背景及生活閱歷等原因,留學生群體對美國的印象往往有著不小的認知差異。不過,有相當一部分人面對著同一個問題,即理想與現實的撕裂。
正如先前所言,進入名校的留學生終究是少數,多數留學生還是只能前往中流甚至末流學校。他們中許多人對美國文化有著強烈認同,將美國簡化為一個制度完美、普遍富裕、氛圍融洽的“烏托邦”。可現實是,美國是一個多元化的熔爐,既有鼓勵奮斗的社會價值觀,也有大家族壟斷的現實;既有提倡民主的“政治正確”,也有“富人俱樂部”的政治潛規(guī)則;既有豪車洋房,也不乏貧民窟和流浪漢。這些矛盾、復雜的現實,都給這些崇尚美國文化的留學生以強烈沖擊。
其中一部分理性者,開始選擇重新認識美國,以批判性思維審視自己看到的一切,并對自己的人生進行重新規(guī)劃—美國將不再是他們生命中的唯一或優(yōu)選。但也有相當部分人,并不肯正視幻想的破滅,他們的選擇是以極端思維強行忽視美國的種種負面問題,決定不惜代價融入當地。
2016年曾有機構統(tǒng)計,在赴美留學生初到美國時,約有80%的人確定要回國發(fā)展。可經過一至兩年的留學生涯后,僅剩13%的人確定要回國。而2015-2016學年,中國留學生在美國高達37萬多人,可H-1B簽證(多數留學生留在美國的工作簽證)的通過量卻一直穩(wěn)定在7000~9000人。也正因此,國內經常形成一種偏見,即留美回國人員都是“混不下去的人”。所以對留學生來說,“強行熱愛”美國不僅是面子上的需要,也是生存的需要。
對于家庭背景較好的留學生而言,其生活條件、學習環(huán)境及需要面對的社會氛圍相對好,頂多是吐槽美國“好山好水好寂寞”;就算碰到一些問題,其求助渠道亦相對豐富。所以,他們眼中的美國沒什么大的變化,即使“基礎設施落后一些”,也仍稱得上是“落寞的貴族”。
對于廣大家庭經濟實力一般,甚至有些拮據的中國留學生,其眼中的美國是一個讓人“又愛又恨”的地方。一方面他們在這里留學,借助美國當地的學習資源;另一方面,當本土社會對他們不友好的時候,他們卻無處申訴。在其眼中,美國比其他留學對象國更現實,也更殘酷。
2017年,臉書上一段視頻曾引發(fā)爭議。一名沈姓中國留學生和他的朋友到餐館就餐,剛落座就遭到同桌一名美國老太太指責。她聲稱留學生們不是美國人,所以沒資格坐在這里吃飯。當發(fā)現被錄像時,老太太仍是非常激動地沖著鏡頭大喊:自己是美國人,所以有權利在這里用餐,那些不是美國人的家伙趕緊“挪屁股”。
受到不公待遇或歧視的情況,包括社會常見的不公平現象或當地社會特有的歧視等,對家境一般的留學生而言乃家常便飯。即使據CNN報道,艾奧瓦大學每10個學生中就有一個中國人,但事實是大多數中國留學生的地位并未發(fā)生根本改變。2015年CNN在艾奧瓦州的一次采訪顯示,受訪留學生幾乎都表示,曾經至少有一次被美國人大罵“滾回亞洲去”,即使他們非常渴望融入當地社會。
2019年第一季度,中國公派赴美留學的拒簽率高達13.5%。由于簽證過度苛刻,很多留學生被迫聯合本校學生會向美國國務院發(fā)出請愿。
此外,留學生群體利益經常受到政治影響,如特朗普總統(tǒng)或明或暗地將中國留學生比作“間諜”,導致很多中國留學生在假期過后返美繼續(xù)學業(yè)時,簽證被拒。2019年第一季度,中國公派赴美留學的拒簽率高達13.5%。由于簽證過度苛刻,很多留學生被迫聯合本校學生會向美國國務院發(fā)出請愿。
美國政府對中國留學生簽證的限制,與其說開始于特朗普政府,不如說登峰造極于特朗普政府。在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的復交、蜜月之后,中美遇到過危機,都是單一事件或突發(fā)事件(如撞機事件、炸館事件)引起的,解決較為容易。目前的危機是很多矛盾、沖突、緊張累積后的總爆發(fā),特朗普當選觸發(fā)了引爆器。
“9·11”以前的美國非常自信,當時福山甚至寫過“歷史的終結”。但那之后,美國變得越來越沒有安全感。美國百姓對兩場戰(zhàn)爭怨聲載道,厭煩美國承擔世界警察角色,對美國承擔義務感到厭惡,覺得世界上所有國家都在占美國便宜。特朗普利用了這種情緒,提出美國第一甚至美國唯一,美國外交變得斤斤計較、錙銖必較,從非零和思維變成了零和游戲。學界和業(yè)界普遍認為,當前是中美關系的最低谷,但其實從2001年之后直到奧巴馬時期,美國歷屆政府都對中國留學生收緊了某些政策。
面對特朗普政府的政策收縮趨于極端化,中國國家公派赴美留學將收緊,赴美留學生留在美國的工作意愿與可能性會降低,中國父母將美國選擇為留學目的地的比例將降低。
在各種突如其來的沖擊面前,多數赴美中國留學生也只能坦然接受,即使其中不乏因簽證被拒而中斷學業(yè)者。在他們看來,這就是美國“殘酷現實”的一部分,既然選擇赴美留學,享受美國的“美好”自然是每個人都希望的事情,而接受美國的殘酷也是留學生必須過的“一道坎”。
中美過去是“構建性”合作,現在是“競爭性”合作。在這段艱困時期,我們集中力量把自己的事情搞好,繼續(xù)堅持改革開放,或能等到美國大選后對華政策的變化。作為兩國之間重要的文化紐帶,赴美中國留學生應能知機識變、相機觀變,做到機變如神、因變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