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維

垂直電商,火了好幾年,但現在很一般。
現在,流行的是“社交電商”或者說“新電商”。用電商“黑馬”拼多多的CEO黃錚的話講,新的電商是利用人和人推薦,用人的興趣的相似點,做一個人以群分的歸并,把每個人個性化的需求歸集成有一定時間富裕度的計劃性需求。
顯然,這一關于“新電商”的定義盡管很“玄”,但從概念來講,已領先于垂直電商一個世代。垂直電商熱度不再,但它依然值得關注,它是中國人網絡消費故事的重要截面,也隱含著某些趨勢。
所謂垂直電商,實質上是在對消費者需求進行分割。這種需求可以是服飾、3C、圖書等的品類之分,可以是男女的性別之分,也可以是位于幾線城市的價格定位之分。
市場切分,是那個時代的主題。在2010年到2012年之間,在當當網的帶領下,唯品會、聚美優品等大量的“風口豬”應運而生,蘑菇街、蜜芽等更多的“她經濟”也趕上了黃金時代,它們筑起壁壘,挖起壕溝,經歷了一段無限風光。
然而,以蘑菇街為代表的垂直電商從2018年年底上市到2019年年中其股價下跌近80%,市值從15億美元縮水到3億美元,短短6個月,窘境立顯。其他人,更不好過。
現在,在拼多多這樣的新電商崛起的背景下,垂直電商又該走向何方?
2011年、2017年后,2018年是中國互聯網公司的海外上市高峰年。這一年中,據清科研究中心統計,有35家在美國上市,80家在香港上市。但絕大多數的上市公司在2019年都沒有實現盈利,并普遍遭遇著一場市值大縮水,其中不乏小米、美團等新經濟獨角獸。
要論誰的跌幅最大,則要數有著“科技時尚電商第一股”之稱的蘑菇街。
2018年12月,蘑菇街在紐交所敲鐘上市,首日股價收于14美元,市值為15億美元。2019年7月初,股價和市值均跌去約80%,搶走了優信二手車“領跌”中概股的頭銜。
與同屬騰訊系的“年輕人”拼多多、趣頭條和快手相比,面對股價的跌跌不休,“老干部”蘑菇街十分尷尬。要知道,雖然比不上阿里、京東的資歷,但蘑菇街一度被冠之以電商“第四極”的光環。
作為成立于2011年的時尚電商品牌,蘑菇街最初并沒有做電商,而是以消費分享社區形態上線。僅一年時間,迅速積累了超過600萬的女性用戶,并開始做導購,當時每天能向淘寶導入8萬筆交易,轉化率是其他導購網站的8倍。
蘑菇街沒有想到的是,這種蒸蒸日上的好日子沒有持續多久,兩次拐點卻突然出現,一次被迫轉型,一次無效合并。
被迫轉型發生在2013年。那一年淘寶開始收緊對導購平臺的相關政策,蘑菇街被“封殺”,開始自己做電商,垂直細分18歲到25歲之間、消費能力不高的女性。
在2015年的上市計劃擱置后的一年,2016年,蘑菇街和騰訊投資的美麗說合并,估值達30億美元。但好景不長,因優惠力度下降,喜好便宜的用戶流失,原本兩家公司在2015年的銷售額總計可達近200億元,但合并后,整體交易額反而縮水到90億元。
以蘑菇街為代表的垂直電商從2018年年底上市到2019年年中其股價下跌近80%,市值從15億美元縮水到3億美元,短短6個月,窘境立顯。其他人,更不好過。
到2018年,蘑菇街上市接受資本的輸血,倒像是無奈之選。但實際情況是,上市并沒有讓蘑菇街內生出強大的造血能力。
蘑菇街不是孤例。與蘑菇街一樣,在垂直電商遍地開花中最亮眼的有以當當網為代表的圖書電商,有以每日優鮮為代表的生鮮電商,以聚美優品為代表的化妝品類電商,當時對多數互聯網從業者而言,它們都是理想的工作地點。一位2014年曾在蘑菇街工作的員工向《南風窗》記者回憶那些高福利:帶薪假期、出國旅游、人手一臺蘋果電腦、無限的飲料零食等,不一而足。
盡管光鮮已成往事,但垂直電商的故事尚未結束。之所以當初被資本看好,是因為這個行業自有其邏輯所在。垂直電商記錄了國民消費需求的多樣化,也展示了電商市場的細分化和生命力。但直到如今,它們之中幾乎沒有一家具有商業模式上的突破,或者在盈利數據上有出色表現。
當下,電商業態的大環境正值凜冬,誰也逃不過改變、轉型和再出發的命運。但從垂直電商經營本身而言,其實還有兩個不確定性:一是壟斷的挑戰,一是品控的堅持。
先說壟斷。在一個垂直類目,如果不能占到一定比例的市場份額,那就談不上話語權。這是中國連鎖零售及電子商務骨灰級領軍人物、江湖人稱“黃藥師”的原當當網COO黃若對垂直電商的忠告。他甚至直接為垂直電商的生存空間指明了范圍—要做到10%的份額。
但縱觀市面上的垂直電商,它們與“巨無霸”電商之間的力量懸殊太大。以蘑菇街為例,截至2019年3月底,蘑菇街平臺的年度活躍用戶數達3280萬。這個年度數值卻只相當于淘寶一個季度的用戶增長數量。阿里公布的2019財年第三季度的財報顯示,淘寶年度活躍消費者達到6.36億,較上季度增長了3500萬。
這個令人吃驚的數據揭示了,在倡導的“小而美”的垂直電商的突圍中,消費者更青睞于“大而全”的“巨無霸”電商。同時,“巨無霸”的壟斷還意味著話語權、對供應商的議價能力,最終這些都會轉化為利潤。
另一方面,即使“大而全”的“巨無霸”電商把控了流量入口,多數的垂直電商仍誤以為,快速擴張的規模將是唯一的機會,于是所有人拼命地燒錢。
誠然,規模有可能帶來單位成本的降低,但規模與效益沒有直接因果關系,加上“巨無霸”已經形成,想要通過推廣運營分得蛋糕,并非易事。
例如,蘑菇街的財報顯示,在2017財年、2018財年和2019財年,它的凈虧損分別約為4.761億元人民幣、4.202億元人民幣和2.397億元人民幣。表面上看,虧損在收窄,但事實上,這不是完全依靠業務增長,而是通過控制開支。其中,營銷服務收入占總營收比重就從2017財年的66.7%,下降至了2019財年的36.8%。
“巨無霸”電商對垂直電商的生存空間擠壓,早就有端倪。淘寶一直都有著很強的憂患意識,它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對手。無論誰為它做導購,一旦成長為可能的威脅,那么淘寶將絕不手軟。
2013年前后,日瀏覽量過億的蘑菇街,一時間炙手可熱,卻成了淘寶的“眼中釘”。被“封殺”的蘑菇街,用戶留存率直線下滑,雖然后來多次轉型或調整,也均未見明顯起色。
轉型,可以嗎?很難。京東成功了,但只是個案。它從垂直的3C數碼品類起家,成功轉型做百貨式電商。但當當網就不行,它從圖書類目轉型為百貨式電商,路途坎坷。原因就在,售賣3C產品商決定了京東有很高的顧客質量,而其他“小而美”的垂直電商沒有。
“巨無霸”電商的擴張還在繼續,這不單單是“小而美”的蘑菇街的夢魘,“洋槍洋炮”們也敵不過。就在2019年,亞馬遜宣布將于7月18日停止為亞馬遜中國網站上的第三方賣家提供賣家服務,這意味著這家全球電商巨頭退出了與阿里和京東長達15年的競爭。
亞馬遜尚且如此,遑論他人?
“小而美”,難敵大兵團,那么派出一支奇兵如何?于是,網紅經濟成為垂直電商的一個憑借。一些原先垂青于垂直電商的資本,也開始對網紅電商排兵布陣。而且,多數存活下來的垂直電商,也不斷在夾縫中尋找生存的空間。
對蘑菇街來說,社區服務就是那個空間。它的邏輯就是以社區帶動電商。這個誘人的邏輯后來被許多“網紅”公司采納了。最受人矚目的就是,坐擁張大奕等113位“網紅”的“中國網紅電商第一股”如涵。2019年4月,它在納斯達克掛牌上市了。
從消費者的角度來說,垂直電商成功定位了一部分消費者,后利用社交網絡或數字廣告等渠道展現商品,幫助這部分消費者做決定,從而促進購買這個行為變成事實,就像“口紅一哥”李佳琦在抖音上賣貨一樣。
在垂直電商的崛起時代,品控一直都是一個問題。現在,依然沒有解決。
那么,這個商業邏輯是不是一把能夠打開所有枷鎖的萬能鑰匙呢?答案顯然是否定的。以如涵為例,它在掛牌首日就破發,股價跌去37%,市值縮水三分之一。有顏值的公司帶得動貨,卻帶不動股價。
在垂直電商的崛起時代,品控一直都是一個問題。現在,依然沒有解決。
電商行業常常碰到的問題是,拼規模,比價格,將人力、財力資本都用在“買”用戶上,最簡單的手段就是補貼。補貼的效果立竿見影,但品控的收益,則成本高,周期長。
這個難題對所有人都一樣。以炙手可熱的阿里的盒馬生鮮為例,在萬億級生鮮電商市場里,盒馬生鮮就是垂直電商的一種試驗,然而如今它正面臨虧本,一些門店陸續關閉。不難理解,生鮮產品的關鍵是食品的品質,但在中國,分散式的農業經營現狀使得對食品源頭的品質難把握,就算是電商“巨無霸”也難以解決這個痛點。
說到底,垂直電商最終還需要持續不斷地精確定位用戶群。在不同商學院寫給電商的指南里都有相同的一條:先經營好存量用戶,再求增量用戶,才會效果加成。麥肯錫曾在一份咨詢報告強調,1個忠誠用戶能為平臺帶來20個新用戶。這對以消費者為中心的垂直電商,是必須遵守的。遺憾的是,它們并沒有得到真正的、徹底的執行。
倡導“她經濟”的蘑菇街有不少低客單價的商品,即平均交易金額較低。一位內部人員告訴《南風窗》記者,這些商品的單價大多在100元左右。因為蘑菇街考慮到,學生群體沒有固定收入來源,所以這個價格聽上去是很美麗的。
但光靠這樣的用戶,顯然難以支撐垂直電商的野心。與此同時,那些新興的消費階層正在崛起,他們關心的更多是品質,而非價格。
比如,CBNData發布的《新時代“自我關愛型”年輕女性金錢觀與消費趨勢洞察報告》顯示,購買貴價和奢價產品的女性消費者中,90后比重逐年上升。此外,艾瑞咨詢發布的《2019中國中產女性消費報告》顯示,超半數90后辣媽日常會購買美妝護膚產品,品質是其消費時最為關注的因素。
品控,是垂直電商曾經的痛點,現在也是。轉型求存,還需回到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