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墨

貿易的歷史很長,自由貿易的歷史卻很短。18世紀中后期,英國的工業革命放大了對“貿易”的需求,亞當·斯密和大衛·李嘉圖論證了“自由”的好處,“自由貿易”才成了此后200多年里經濟學上的正統學說。
但正統學說并不等同于主流現實。法國經濟史學家保羅·巴洛赫曾說,歷史地看,自由貿易是例外,保護主義才是常態。工業革命后的英國和美國,都曾多次豎起貿易保護主義大旗。對于國際貿易秩序的主導者來說,貿易是否應該自由,并非只是一個經濟問題,也是一個政治問題。
21世紀進入第二個十年,尤其是特朗普入主白宮后,國際貿易再次站到了歷史關口。但這一次,僅從歷史很難再看清未來的輪廓。英美主導國際貿易秩序的歷史,也是西方世界經濟實力占絕對優勢的歷史。這次自由貿易的命運轉折,發生在西方不再擁有絕對優勢,而且內部分化明顯的背景下。
英國成為自由貿易的先驅,與18世紀中后期工業革命催生的巨大產能直接相關。但自由貿易從理念到實踐,經歷了約100年。1860年,在英國主導下,英法簽署《科布登-謝瓦利埃條約》。這個條約的意義在于,它是當時世界主要經濟體之間,首次以條約的形式確立的帶有現代自由貿易特征的制度性安排。該條約的突出特點是強調貿易優惠條件的非排他性,與此前主流的、只在成員國之間自由貿易的關稅同盟,存在本質的不同。
此后直到19世紀末,歐洲大陸關稅逐步下降,出現了一段自由貿易的活躍期。那段時期,德國、法國、意大利等歐洲大國搭上19世紀中后期第二次工業革命的班車實現經濟快速增長,是自由貿易在歐洲大陸擴散的另一個重要原因。20世紀初直到30年代大蕭條前,歐洲國家間雖不乏相互加征關稅的行為,但總體上維持了相對自由的貿易態勢。根據巴洛赫的研究,1913年至1927年,歐洲大陸的平均關稅僅從24.6%微增至24.9%。這與19世紀中期以前動輒50%以上,甚至100%的關稅相比,已經大幅下降。
為何“保護”能造就美國經濟的快速發展?重要的原因在于當時的美國,具備所有歐洲工業國都不擁有的獨特優勢,即豐富的資源、充裕的勞動力和廣闊的國內市場。
那時,世界主要經濟體中的“問題國家”是美國。在歐洲大幅降低關稅的同時,美國卻維持著高額關稅。英法簽署《科布登-謝瓦利埃條約》的第二年,美國爆發南北戰爭。戰爭結束后,美國加入第二次工業革命浪潮。出于保護國內新生制造業的考慮,美國國會通過關稅法案,把進口關稅長期維持在50%左右。那時美國的高關稅,在歐洲人眼中是個“另類”,美國因此多次遭遇歐洲對其發起的關稅戰。
眾所周知,美國歷史上第一個經濟騰飛期,正是南北戰爭之后。為何“保護”能造就美國經濟的快速發展?重要的原因在于當時的美國,具備所有歐洲工業國都不擁有的獨特優勢,即豐富的資源、充裕的勞動力和廣闊的國內市場。根據相關數據,1879年至1913年,歐洲“流失”了13%的勞動力人口,這些人絕大多數都流向了當時被稱為“新世界”的美國。
貿易的“自由”與“不自由”,幾乎在同一時期成就了歐洲和美國的經濟增長。但在1913年一戰爆發前,已經是世界第一大經濟體的美國,開始面臨拓展海外市場的需求,如同第一次工業革命后的英國。所以在一戰后的秩序安排上,美國的威爾遜政府提出了機會均等、門戶開放等自由貿易的訴求。但當時的美國在政治上還未做好“走出北美”的準備,經濟上的緊迫性也沒那么強。大蕭條前的1929年,美國貿易額在經濟總量中的占比不到10%(2018年這一比例是27%)。
轉折點出現在1930年。為了應對席卷西方世界的經濟大蕭條,英國憑借殘存的帝國影響力,在1932年建立了“帝國特惠制”,即英聯邦國家之間減免關稅,對外則統一征收高關稅。這種退回到關稅同盟時代的保護主義做法,遭到了經濟實力已遠超英國但沒有殖民地可做依托的美國的反對。兩年后的1934年,美國通過《互惠貿易協定法案》,主張無歧視、非排他的貿易政策。
自此,美國正式從英國手中接過自由貿易的大旗。二戰后的秩序崩塌,把美國推向了歷史前臺。在美國主導下,關貿總協定在1947年簽署。這個以削減關稅和非關稅壁壘為主要宗旨的多邊協議,奠定了此后數十年國際貿易自由化主流方向的地位。1994年至2018年,世界范圍內雙邊、多邊自貿協定的數量,從44個增加到291個。目前世界上每一個經濟體,都簽署了至少一個自貿協定。
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機,沒有重復20世紀30年代大蕭條的歷史,既沒有引發國家間競相加征關稅的現象,也沒有引起人們對保護主義的擔憂,反而是國際協調讓世界經濟止跌回升。直到8年后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貿易保護主義的威脅才成了一個現實存在。2008年的金融危機源于市場機制的非理性,如果說是華爾街的無心之過,那么這兩年的貿易戰則是華盛頓刻意為之。
美國對國際貿易態度的變化,其影響無疑是非常深遠的。美國學者斯蒂芬·克萊斯勒在《國家實力與國際貿易結構》一文中,通過分析工業革命以后的國際貿易格局后得出結論:世界主導國家對國際貿易秩序有著決定性的影響,自由貿易最有可能發生在霸權國處于上升期過程中。“因為只有這樣的國家才有利益和資源,去創造一個低關稅率、高貿易額、少區域保護主義的國際貿易結構。”
克萊斯勒的這個結論,很符合曾經的英國,更契合二戰后的美國。但從工業革命以后的國際貿易歷史也不難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即在主導國實力衰落或遭遇挑戰時,它會本能地傾向于貿易保護主義。英國用1932年的“帝國特惠制”演繹了這個邏輯。如今的特朗普政府,似乎也在重現這個邏輯。從這個意義上說,國際貿易史中衍生出的這個邏輯,本身就是未來自由貿易趨勢面臨的一大挑戰。
目前美國實力的衰落程度遠不及當年的英國,這意味著它對國際貿易秩序的影響會遠超當年的英國。美國的“影響”會把國際貿易引向更多的“自由”,還是更多的“保護”,目前來看似乎不是一個太難回答的問題。作為二戰后自由貿易的旗手,美國在里根、小布什與奧巴馬政府時期,都出臺過貿易保護主義措施。但與這些總統把保護主義作為“政治工具”不同,特朗普將其視為“政治信仰”。他對高關稅的偏愛,對貿易赤字的仇視,在美國政治中即便還不是主流,也不再像此前那樣邊緣。
在主導國實力衰落或遭遇挑戰時,它會本能地傾向于貿易保護主義。英國用1932年的“帝國特惠制”演繹了這個邏輯。如今的特朗普政府,似乎也在重現這個邏輯。
“我們一定要留意,從陌生人那里購買的東西不能多于我們賣給他們的東西,否則我們會讓自己陷入貧困,讓那些人變得富有。”16世紀英國托馬斯·史密斯爵士的這句重商主義名言,在500年后遇到了“知音”,足以提醒世人歷史與現實的距離有多近。如果考慮到主導國對國際貿易秩序影響的歷史邏輯,那這樣的“近距離”足以引發國際社會對自由貿易未來的擔憂。
特朗普的“貿易觀”能在美國選舉政治中得分,與其在經濟上是否站得住腳關系不大,關鍵是呼應了美國社會的情緒。根據美國皮尤中心2014年的一份報告,1983年至2013年間,收入位居后33%的美國人財富呈下降趨勢,位于中間部分的46%人群財富停滯不前,而位于前列22%的人群財富卻上漲了兩倍。這種財富分化現象是多年累積的結果,意味著它在較長的時間里都會是美國政治土壤的一部分。
多數人沒有“獲得感”所引發的不滿,很容易被政治操弄為對國際貿易的不滿。科技的發展加速財富的分化是一個常識,但把這種分化歸咎于新科技太“抽象”,怪罪于貿易協議卻很“具體”,能成為很好的選舉政治籌碼。所以,特朗普聲稱要重新談判所有貿易協議,借口不公平貿易發起貿易戰,甚至威脅退出世貿組織,在國內都沒有遭到太大的政治阻力。而且,某些歐洲國家也出現了類似的財富分化以及相應的政治變化,所以特朗普政府的貿易保護主義,在西方世界并不孤單。
歷史地看,每一次工業革命都會推動國際自由貿易的發展。20世紀四五十年代,以電子計算機、原子能、空間技術等為代表的第三次工業革命發生時,在國際層面有1947年關貿總協定的簽署,在區域層面有1951年歐洲煤鋼聯營(歐盟的源頭)的成立。如果歷史足以借鑒,那么目前正發生的第四次工業革命,也會成為國際自由貿易的推動力。但這次的不同之處在于,對國際貿易秩序依然具有巨大影響力的美國,成了最大的不確定性因素。

如果美國繼續阻撓世貿組織上訴機構大法官的任命,那么今年12月以后,該機構將僅剩一位大法官,無法再對國際貿易爭端做出裁決。與關貿總協定時期相比,世貿組織最大的不同在于,它對貿易爭端的裁決被賦予了國際法效力。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無論世貿組織如何改革,特朗普政府讓其繼續擁有那種權力的可能性都不大。也就是說,美國很可能將國際貿易秩序推回到“前世貿組織時代”—貿易爭端主要通過雙邊外交解決。
不過,即便特朗普政府最終瓦解世貿組織的仲裁權力,那也不意味著國際貿易進入強權即公理的“霍布斯狀態”。自由貿易趨勢在全球層面減緩,在區域層面卻在加速。今年7月7日,非洲大陸自貿區正式成立,成為世界上首個涵蓋整個大陸的自貿區。分量更重的“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包括東盟10國以及中日韓、澳大利亞、新西蘭、印度),很可能在今年年底結束談判。此前美國退出的“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在日本的主導下已于去年獲得簽署并生效。
如果美國繼續阻撓世貿組織上訴機構大法官的任命,那么今年12月以后,該機構將僅剩一位大法官,無法再對國際貿易爭端做出裁決。
由此可見,自由貿易的動力并沒有減弱,只不過是“下沉”到了區域層面。區域融合很可能是未來國際貿易秩序演化的重要方向。《經濟學人》雜志今年1月的文章提到,十年前,亞洲國家的外來直接投資,來自亞洲內部的僅占1/3,如今這一比例是50%。過去十年里,歐洲國家的外來直接投資,來自歐洲內部的占比增加到60%。而且,無論是亞洲還是歐洲,其跨國公司與美國市場的聯系都不是在增強,而是在減弱。
這又引申出國際貿易秩序演化的另一個特征,即在國際貿易秩序的書寫中,美國的角色不再不可或缺。特朗普在揮舞關稅大棒后,希望其他國家排著隊與美國談貿易協定,但這種情況并沒有出現。不僅區域內自貿協定在“自我生長”,跨區域自貿協定也在繞著美國走。6月28日,歐盟與南方共同市場(阿根廷、巴西、巴拉圭和烏拉圭)宣布達成自貿協定共識。今年2月,歐盟與日本的經濟伙伴關系協定正式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