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義
2019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也是共產黨在全國執政第70個年頭。從本期開始,《南風窗》推出系列深度報道“70年家與國—一個文明體的磨礪與重生”,以追求人民幸福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為核心線索,探尋中國共產黨帶領全國人民探索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不平凡歷程。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對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要正確評價,不能用改革開放后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也不能用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后的歷史時期。
看70年家與國,必須堅持“兩個不能否定”。改革開放是一次偉大的覺醒,它與對自身文明的不斷反思、對自身獨特性的自覺以及追求富強的“上下同欲”緊密聯系在一起。前30年為改革開放奠定了重要的基礎,改革開放的路徑選擇則為中國的發展開辟了無限可能。
通過重新勾勒歷史特別是新中國改革開放前后兩個歷史時期的連續性,我們將重溫這個國家70年波瀾壯闊的偉大歷程,呈現一個東方文明體的磨礪與重生。
1949年10月1日,這是新中國成立的日子。
此前,毛澤東主席在新政協籌備會議上這樣說:“我們的民族將從此列入愛好和平自由的世界各民族的大家庭,以勇敢而勤勞的姿態工作著,創造自己的文明和幸福,同時也促進世界的和平和自由。我們的民族將再也不是一個被人侮辱的民族了,我們已經站起來了。”
全人類四分之一的中國人從此站立起來了,這是中國歷史和世界歷史上的一件大事。
對新中國的歷史,人們已經習慣性地劃分為兩個歷史時期:改革開放前和改革開放后,標志性事件就是1978年實現偉大歷史轉折的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兩個階段的中國社會,變化之大,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顛覆性的。
不僅我們面臨著下一步走向哪里的“考題”,而且全世界也在關心:強大起來的中國會是一個什么樣的國家?
此時,一個極端重要的問題就遲早會擺在我們前面:如何防止因為兩個階段的變化之大,而導致兩個階段的歷史的斷裂?這是關系到國家和民族前途命運的大問題,因為其背后是“道路”—方向決定前途,道路決定命運。
回顧新中國70年歷史,道路問題變得迫切,起碼有四次。一次是新中國成立,在民主革命之后,新民主主義社會怎么向社會主義社會過渡。一次是“文革”十年內亂之后,中國面臨被開除球籍的危險,國家怎么辦?一次是蘇聯解體、東歐劇變之后,各式各樣的“中國崩潰論”就從來沒有中斷過。
第四次就是我們當下正在經歷的。經過改革開放幾十年的發展,中國變成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之后,不僅我們面臨著下一步走向哪里的“考題”,而且全世界也在關心:強大起來的中國會是一個什么樣的國家?

于是,在黨的十八大召開前的那些年里,國內外輿論開始質疑中國搞的究竟是不是社會主義。在聚精會神搞建設的相當長一段時間里,不是說沒有這樣的質疑,但顯然,當你還比較弱小的時候,世界對這個問題的興趣不會很大,只要你開始融入既定的經濟全球化體系,大家有生意做、生意還越做越大就行。但當你真正強大起來的時候—強大的意思不是有一堆好看的經濟數字,而是你有了改變既定規則的能力,世界對你搞的是什么主義,肯定就空前關注起來。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在黨的十八大上當選為中共中央總書記后不久,習近平在2013年1月5日就作了一篇重要講話。講話的場合是新進中央委員會的委員、候補委員學習貫徹黨的十八大精神研討班。講話的重點內容是關于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幾個問題。
在這篇講話中,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了“兩個不能否定”:對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要正確評價,不能用改革開放后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也不能用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否定改革開放后的歷史時期。
“兩個不能否定”給我們認識新中國70歷史提供了基本遵循。
那么,如何按照歷史和邏輯的統一,重建改革開放前和改革開放后的歷史連續性,就是擺在我們面前的一項迫切而重大的任務。
所謂歷史的斷裂,在這里就是“兩個相互否定”。仔細想一想,這種“否定”肯定不是簡單地去說改革開放前犯的一些錯誤、發生的一些悲劇;或者簡單地去說改革開放后出現的一些現象,比如貧富分化和腐敗盛行。
關鍵的問題在于,人們把歷史人為“斷裂”,和回答道路問題—簡而言之就是中國下一步會怎樣,內在聯系在一起的。“兩個相互否定”是對兩個歷史時期的極化處理,對應的其實是人們對下一步發展的極化主張。
否定改革開放前的歷史,往往就會淡化掉新中國成立所實現的政治自主的意義,淡化掉社會主義革命所實現的歷史上最深刻的社會變革的意義。否定改革開放后的歷史,往往就會陷入用回到老路的辦法來解決新問題的困境,同時因為人為割斷歷史,更是無法回答如何避免再犯曾經犯過的、也不能再犯的重大錯誤,甚至會淡化這些重大錯誤。這些做法對國家和民族同樣是很有害處的。
而且,無論是哪一種主張,當人為割斷歷史的時候,最終也會陷入一個悖論:你珍視自己看重的這段歷史,但你根本無法對這段歷史作出合理的令人信服的解釋。古人說,滅人之國,必先去其史。外人“去其史”,前提條件是自己人也真相信了。“兩個相互否定”最終也總會陷入相互曲解不同時期的真實歷史的泥潭。
但是,回到事實只是開始。事實不等于觀念本身。正如我們不能把過去的普遍貧窮簡化為一種“平等”,也不能把今天的貧富分化看成是追求效率的當然結果。
事實判斷和規范判斷總是存在需要跨越的橫溝。事實判斷和規范判斷之間的橋梁是對時代問題的精準理解和有效回應。
“兩個相互否定”是對兩個歷史時期的極化處理,對應的其實是人們對下一步發展的極化主張。
而在整個歷史過程當中,有對時代問題判斷方面的偏差,比如過去把階級斗爭形勢估計得過分嚴重,乃至對社會主要矛盾的判斷犯了錯誤。這就像今天貧富分化是事實,但不能把貧富矛盾看作是社會主要矛盾。還有一個情況是,問題的確是真問題,但在解決上走了彎路,甚至不能夠實事求是,比如廣大的分散的家庭生產是中國基本國情,如何走上合作化是真問題,但農民的積極性卻相當長時間內被過分集中和過分控制的經營體制所壓制。
所有對時代問題的精準判斷和有效回應,最終都匯聚成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追求。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開創于改革開放新時期,但如果割裂改革開放前和改革開放后的歷史,那么我們就無法準確完整地認識其歷史必然性和科學真理性。
如果從道路視角來看待從新中國成立到改革開放啟動的這段歷史,有這么幾個結論需要仔細審視。
一個是,新中國的建立和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的確立,為當代中國一切發展進步奠定了根本政治前提和制度基礎。
這意味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社會主義,不是別的什么主義。強調“主義”,當然有制度和政策方面的含義—這些其實常常是變化的,重要的是,“主義”是一種規范指向,代表了我們奮斗的目標和理想。比如,“少數人富,大多數人窮”那肯定不是社會主義,權力的行使得不到制約、腐敗橫行、人民群眾怨聲載道,那肯定也不是社會主義。
這也意味著,我們珍視民族和國家的政治自主和獨立性,哪怕是在改革開放后日益融入經濟全球化體系的情況下,也是如此。也就是說,中國作為一個具有悠久歷史傳統的大國,一旦獲得了政治上的獨立和自主,那么無論其經濟實力是弱還是強,都不可能對任何大國和任何既定的國際體系有“依附性”。
正是有了政治上的獨立自主,新中國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是1971年10月得到恢復的,毛澤東還親自開創了中美關系和中日關系的新階段,到1976年,同中國建交的國家已經有113個,西方對中國封鎖禁運的局面開始被突破,這些都為后來中國能夠逐步實行對外開放政策創造了有利條件。
另一個結論是,在改革開放前的探索過程中,雖然經歷了嚴重曲折,但共產黨在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中取得獨創性理論成果和巨大成就,為在新的歷史時期開創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提供了寶貴經驗、理論準備、物質基礎。改革開放后的社會主義實踐探索是對前一個時期的堅持、改革、發展。

這個結論更具體地描述出改革開放前和改革開放后的歷史連續性。
馬克思說過:“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并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并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發展經濟學創始人之一張培剛就曾經辯證地評價說:“沒有計劃經濟建立起來的重工業為主的工業體系,即使引進了市場機制,也不能馬上發揮作用。中國鄉鎮企業的發展,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靠以重工業為主的工業體系作為依托的。這就使中國實現了第二次工業化。”
過去的計劃經濟體制固然走向了僵化,但也有相當程度的行政性分權,分權的思想不是改革開放后才有的。
而為什么改革開放后出現地方政府的經濟競爭?為什么改革開放后不太長的時間內,非國有部門就迅速崛起?這些都只能在改革開放前和改革開放后的歷史連續性才能得到完整的解釋。比如,過去的計劃經濟體制固然走向了僵化,但也有相當程度的行政性分權,分權的思想不是改革開放后才有的。如果是像蘇聯那樣的一個更為徹底的“條條狀”的計劃經濟體制,那么改革的路徑就可能很不一樣。
這里重點要說的是寶貴經驗。這方面的歷史連續性體現在,改革開放這一場偉大覺醒,是建立在改革開放前的正反兩方面的經驗基礎上的。
其中一以貫之的是對道路獨特性的自覺,即使是對當時社會主義國家的模板蘇聯,我們也很早就認識到不能全盤蘇化,對蘇聯模式既有借鑒又有反思,明確提出以蘇聯的經驗教訓為鑒戒,把馬克思列寧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實際進行“第二次結合”。

毛澤東在修改八大政治報告稿講到社會主義制度在各國的具體發展過程和表現形式、不可能有一個千篇一律的格式的地方時,提出了一個重要思想:“我國是一個東方國家,又是一個大國。因此,我國不但在民主革命過程中有自己的許多特點,在社會主義改造和社會主義建設的過程中也帶有自己的許多特點,而且在將來建成社會主義社會以后還會繼續存在自己的許多特點。”
“文革”后復出的鄧小平對蘇聯模式的反思則是與對“什么是社會主義、怎樣建設社會主義”的思考緊密聯系在一起的:“不解放思想不行,甚至于包括什么叫社會主義這個問題也要解放思想。經濟長期處于停滯狀態總不能叫社會主義。人民生活長期停止在很低的水平總不能叫社會主義。”
當時的共產黨人必須直面一個重大的考問:在確立了社會主義基本制度之后,為什么在相當一段時間內,我們仍然處于貧窮落后的狀態?鄧小平的結論是,“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確立以后,還要從根本上改變束縛生產力發展的經濟體制,建立起充滿生機和活力的社會主義經濟體制”。
在確立了社會主義基本制度之后,為什么在相當一段時間內,我們仍然處于貧窮落后的狀態?
這個過程,就是更自覺地把中國的獨特性和社會主義理論、世界發展基本趨勢結合在一起,探索中國式現代化的過程。這不是一個先驗的過程,不是已經有既定的完整設計擺在那里,照著施工就行了。“對內搞活,對外開放”成為鄧小平領導改革開放的基本思想。要搞活、要開放,就不能不打破照搬照抄后形成的僵化的教條、觀念和體制機制,所以要“大膽地試,大膽地闖”。就像鄧小平在評價鄉鎮企業這個沒有預料到的意外收獲時說的:“如果說在這個問題上中央有點功績的話,就是中央制定的搞活政策是對頭的。這個政策取得了這樣好的效果,使我們知道我們做了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這可能就是中國道路逐漸形成和未來繼續成熟的一個常態:我們不斷解放思想,不斷為新的可能性打開空間,但在事先無法完整預計的事物發展過程中,不斷形成好的經驗和做法,經過提煉,不斷充實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內涵中去。
找到一條好的道路不容易。在這個過程中,照搬過本本,模仿過別人,有過迷茫,有過挫折,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覺醒、一次次實踐、一次次突破,最終走出了一條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重建歷史的連續性,就是完整地、客觀地理解和把握這條道路形成的過程。
當然,走好這條路更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