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可以怎樣反映時代

陳悅

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主旋律，但文學應該怎樣反映時代，這是一個值得每個時代的作者和讀者都深思的問題。在主旋律下，文學作品應該是有思想、有活力、有個性的，正如《紅豆》和《黃金時代》。

《紅豆》和《黃金時代》這兩個作品反映了兩個不同的時代，但其中所描繪的情感都是那么純粹、美好，像是深埋于塵埃中卻絲毫未被污染的“紅豆”一樣，亦像是那個人性、愛情、自我消沉的年代中的“黃金”。將這兩個作品放在一起，確有一種清新、怡然之感，如涓涓細流、悅耳銀鈴一般。

《紅豆》描述了解放前夕信念不同的兩個青年男女在經歷過愛與掙扎之后不得不分道揚鑣的愛情故事，但用這樣一句話概括起來顯得蒼白無力。從這一段愛情故事中，看到的不僅有愛情，有信念，還有主人公不斷成長蛻變的過程，對人思想的鼓舞是巨大的。這讓人感受到那個特殊年代珍貴的愛情與人性，讓人在文學審美感受中受到精神的洗禮，讓不同時代的人產生共鳴，對自己的成長、信念有深刻的思考。除此外，《紅豆》的文學價值還體現在作品中流動著的人性美，主要表現在人物刻畫和情感抒發上。

男主人公齊虹是資產階級分子，小說中蕭素對他的評價可以概括那個時代對這種“資產階級分子”的普遍評價：“齊虹憎恨人，他認為無論什么人彼此都是互相利用。他有的是瘋狂的占有的愛，事實上他愛的還是自己。”在這篇作品中，作者對齊虹的批判是手下留情的。一方面，對他的一些價值觀持否定態度;另一方面，對他身上流露出的人性美表達了向往和惋惜。齊虹具有“資產階級分子”的普遍特征，活在自我的狹小空間里，對共產主義事業充滿排斥，對人類與社會充滿抵觸甚至是恨。但作者沒有把喬虹定格在這樣一個形象，喬虹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他跟江玫一樣，同樣有血有肉。故事本可以在喬虹因為江玫因執意加入共產主義事業不肯跟他去美國而非常生氣之時結束，在喬虹這種“自私，不理解他們，排斥他人與社會”觀念中無情地結束，但是并沒有如此，喬虹一次次低聲下氣、超越界限地挽留江玫。最后也沒有自私地占有江玫，而讓她去追求自己的夢想。

雖然兩人信念不同，雖然這段愛情缺乏尊重與理解，但這個過程卻讓人眷戀。喬虹一直頂著壓力不想放棄江玫，江玫在看不到喬虹的時候也是痛苦萬分。或許可以說，掙扎之后的訣別更能反襯出江玫共產主義信念的堅定和喬虹資產階級性子的自私，但是不應該如此冷酷地評價這段愛情。熱戀中，喬虹跟江玫說“我恨人類！只除了你。”雖然江玫那時還不明白在甜蜜的戀愛時，喬虹為何會想到“恨”，雖然這段愛情從一開始就埋下了裂痕，這條裂痕最終也不可避免地化為深淵，但她還是貪婪著享受著齊虹懷里的溫度。兩人真正愛過，在不得不分離之際能夠刻骨銘心不顧一切地挽留和掙扎，這段愛情本就已具有一種美和力量，無論結果如何，都能歷久彌新讓人銘記一生。所以，多年后江玫看見這兩枚紅豆時，一樣會像多年前一樣感到其中的歡樂與被愛，淚水溢滿眼眶。也正是如此，那兩顆紅豆才能“沒有耀眼的光芒，但是色澤十分勻凈而且鮮亮，時間沒有給它們留下一點痕跡”。我想，這段已經逝去的愛情的保鮮期是永遠。

在《黃金時代》這篇作品中，王小波用“輕描淡寫”的方式講述了一段文革中的“黃金時代”。

不同于傷痕文學和反思文學那種沉重壓抑的筆調，王小波反其道而行之，用一種“輕描淡寫”的方式來展現文革中的種種不公與殘酷。陳清揚自覺配合批斗，自覺把破鞋掛在自己脖子上，王二像文章創作一樣樂此不疲地寫交代材料！陳清揚對待掛破鞋的態度是樂觀接受毫不反抗的，這讓人聯想到莫言的《蛙》中其中一個類似情節，書中的姑姑對被人在脖子上掛破鞋表現出的是極力反抗的強硬態度和絕不屈服的精神。這跟《黃金時代》中的陳清揚是截然不同的，前者給人以憤慨、熱血沸騰之感，但后者又絕不會消解讀者的情緒與思考，對時代的反思和對人性的思考絲毫不會隨著這些輕描淡寫的文字而減輕消逝。也正是兩人在文革中受盡磨難卻能淡然處之的這種相似的人生態度，才讓他們能有一段“偉大友誼”，才能相互依賴依靠和寬慰，才能擁有這樣一個“黃金時代”。這段愛情展現的不僅有浪漫，還有一種愛的情懷與心境;上升為一種哲學思考，即真正的黃金時代在于心境而非時代！這是小說在主題方面的升華，是對生命價值追尋和實現的一種思考。

不同于大多數傷痕文學用沉重悲慘的筆調和血腥殘酷的情節來刻畫那個時代的黑暗和將文革簡單地歸結為四人幫的錯誤，《黃金時代》從普通民眾的角度展現了普通民眾在文革中盲目、麻木的一面，他們根本不知道斗破鞋的原因是什么，只是主觀覺得長得好看的就一定是破鞋，怎能不是破鞋呢？當時批斗中的政治目的已經弱化，是嫉妒、主觀臆想在主導著批斗的進行，是人性中的陰暗的一面在主導著這些批斗！王小波從普通民眾的角度去揭露文革對人精神的荼毒，這些近乎諷刺的描寫，深刻揭露了批斗的“形式性”，從被批斗者不羈的態度反襯出批斗者麻木的精神狀態。

《紅豆》所展現的情感是革命年代所束縛的，《黃金時代》所展現的情感和思想也是文革時代所打壓的，但這兩部作品卻能在歷史的淘洗中歷久彌新。《紅豆》的主題和內容是超時代的，《黃金時代》不僅如此，在表現手法上更是別出心裁，以一種戲謔、調皮、輕松的筆調去寫最沉重和最美好的情感。總而言之，在許多革命文學、傷痕文學、改革文學之中，讀讀《紅豆》和《黃金時代》，確實能讓人深省，文學可以這樣反映時代，文學應怎樣反映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