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義視域下的社會觀照

在中國一個面目不詳的海濱城市，稀松平常的日常生活中，一樁罪行正在平淡地發生，驚起一灘鷗鷺，最終又在狂歡前歸于寂靜。寧靜的海邊、繁華的游樂場之外，暗藏著著金錢、權力、黑戶、性交易的暗涌，令人實在難以將沉重的內容和片名“嘉年華”聯系起來。

嘉年華，何為嘉年華？是外面繁華的游樂場，是少女的青春年華，還是我們身邊飛馳的時代？導演文晏這樣評價電影《嘉年華》，“我們生活在一個像是嘉年華似的時代，無比光鮮，無比喧囂。大家沒有辦法停下來，沒有辦法去思考背后的人和故事。我恰恰想講的是這些光鮮背后的故事。”實際上，如文晏所說，電影《嘉年華》中沒有“嘉年華”。但影片和現實中的大多數人卻被時代的“嘉年華”裹挾，載歌載舞，一路狂奔，對嘉年華背后暗藏的洶涌視而不見，而文晏正是想反映美好平靜之下深藏的暗涌。

作為一部女性題材電影，《嘉年華》從弱勢女性的視角出發，審視了在光鮮亮麗的美好時代背后，諱莫如深的“性侵”這一題材。女性作為性侵案受害者的弱勢方，在各種壓力束縛下不敢發聲，保持緘默。導演敏銳地觀察到這樣的社會現狀，采用冷靜而克制的敘事方式，直觀地揭露這一現實狀況。

《嘉年華》直面“性侵”，卻不僅停留于對性侵的客觀描述，而且通過“性侵”這一題材反映“人與社會”的關系，在社會現實的大背景中呈現女性的個體命運遭際，展示“性侵”這一社會問題的刺痛。不容置否，女性之于社會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然而自父系社會成型以來，女性一直處于被擺布的“他者”位置。盡管女性解放運動已經走過半個世紀，“婦女能頂半邊天”的口號響徹天際，但是隱存于現實的對女性的偏見與傷害卻根深蒂固，為弱勢女性爭取權利的意識也并不普遍。《嘉年華》觸及了當今社會許多由男權衍生的矛盾與不合理性：性侵昭示著男性在生理和心理上對女性的侵占和傷害;而警察、賓館老板、地痞小建、小君的家長對性侵不置可否的態度，則是對施害者“權威”的屈服，對女性權利的忽視和踐踏。這些涉事的男性都真實地生活在我們的視野中，他們既是惡勢力的男性符號代表，又在廣施淫威中用金錢和權力占據話語霸權。不論是賓館老板為了自保洗掉證據，還是父親的老板不允許小米父親再發聲，這些都在無形中成為犯罪者的保護傘，在無形中施暴魚受害者。若不是女律師堅持，若不是小女孩的父親堅持，罪惡恐怕就會永遠埋于黑暗。

影片也表現了當下部分弱勢女性面臨的生存境遇：貪慕虛榮最終黯然離開的莉莉、渴望合法身份繼續當童工的小米、被侵害后任憑家長意志裹挾的小文、逃避教育責任只知歸咎于孩子的小文媽媽，她們都麻木地選擇了沉默。她們形象背后那深深的無力感，反映了女性對于自我價值的巨大的茫然，呈現的是女性主體意識的沉睡。這種茫然，既有人生路徑規劃的缺席，也有青春路上的跌跤;既有家庭關系的破裂與磨損，也有婚姻不幸的心理重建。這些不僅僅是個人的經歷，更是這個社會在人物身上打上的深深的烙印。而想要擺脫這種茫然，又難于通過某一人某一方的力量來實現，這是一個毫無疑問的社會課題，它通過女性的眼睛和女性的命運，對社會和人心都提出了冷靜的拷問。也正因如此，電影并沒有把傷害本身作為表達的終點，在勇敢地觸碰這個敏感題材的時候，避免了對苦難的獵奇和圍觀，甚至略去了犯罪的猙獰殘忍，用更加藝術、冷靜地表達了對傷害過后歲月如何繼續，生命如何成長的思考。

《嘉年華》既聚集于女性自我內心世界，又以女性眼光觀察外部的現實世界。影片借“夢露雕像”這個意象來象征女性的身體和性別。主人公小米對“夢露”的窺探意指對女性身體和性別的探尋，也是對“自我”的發現與確認。然而，小米起初卻沒有意識到女性身體和自我的關系。作為性侵事件的知情者，她猶豫地選擇了隱瞞真相。從懵懂無知到成熟，小米經歷了一番變化，她遭受了來自男性的暴力傷害，直到在律師的幫助和引導下，一步步認識到自身權利受到侵犯，女性自我意識這才開始逐漸覺醒，對性侵的態度由沉默到主動說出真相。小米從隱瞞到說出真相，從無知到認清事實，實質上是一段“成長”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她確認了女性的自我及主體性意識，最終做出了“反抗”。她的反抗也代表了導演審視社會現實的女性立場。從社會到自我，從典型化的社會性意義到人性化的個體意識，電影中的現實主義女性形象體現了自我與外在現實世界的雙重觀照。當小米從新聞里聽到性侵事件最終大白于天下時，她駕著車子逃離了那個讓她“沉淪”的地方，反抗地痞給她設計的“道路”，走向了新的獨立生活。

影片結尾，性感的夢露雕像被移走，象征著作為美和性感的符號的時代已經過去。女性應該找到自身存在的價值和依據，而不再是男權社會中供別人消費的符號，不再是靠出賣美來吸引眼球的罪惡之源。正是因為清楚了這一點，原本打算出賣青春、隨波逐流的小米，猛然驚醒，用力砸斷捆綁她的鎖鏈，逃離了失足少女的生活。但，砸開了鎖鏈的小米，又會不會遇到其他的一環又一環的鎖鏈呢？當砸開鎖鏈的小米，與被放倒拉走的夢露塑像在高速上相遇，不能不讓人思考，這個出走后的“娜拉”，要去往哪里呢？離開家庭、朋友和教育，離開健康良性的社會環境，小米和小文們的明天又將是什么呢？也許這才是《嘉年華》帶給我們的深思與啟示。

作者簡介：翟靜萍（1996.10-）女，廣東河源人，本科，漢語言文學（師范）2016級04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