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衛東
中國有句古話: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足以說明大家認可貼標簽這一行為,因為歸“類”和分“群”,就是貼標簽。
其實,貼標簽本身很正常。它是人們對事物進行觀察、分析,進而提煉出某類事物的共性并加以概括的過程。它是人類理性思維的一種體現,是生活和工作無法回避的行為。
貼標簽最大的好處,是方便人們識別不同的事情。圖書館的圖書、家里的房間、學校的校名班名、人們的姓名……可以說,人一輩子離不開各種標簽。
所以說,貼標簽本身并不是一件錯事,更不是一件壞事。
但是凡事有利就有弊。貼標簽方便人們識別事物,但也容易讓人形成“刻板印象”。
在學校,一個學生被貼上“三好學生”“優秀學生干部”“運動健將”“天才”“帥哥”“校花”……諸如此類的標簽,基本上大家不會有特別的想法,甚至不會想到這些是標簽。
但是,如果一個學生與“好動”“粗心”“貪玩”“沒禮貌”“沒有上進心”這些詞掛上鉤,不但學生和家長不高興,許多旁觀者也會批評老師是在給學生“貼標簽”。
有人反對給學生貼標簽,但,這種希望必然落空。
反對再激烈,貼標簽的舉動也不會消亡,因為它本身是合理的。就像商業產生以來,奸商一直不斷,以至于現在很多人——包括筆者,聽到“生意人”這個標簽的第一反應,絕對和聽到“讀書人”這個標簽的反應不同。人們反對奸商、要求懲處奸商,這都沒有問題,但因此反對商業,歧視商人,就不理性了。
其實,“差生”這枚標簽讓人不快,“品學兼優”這塊標簽也可能壓死人,許多學生背負這塊標簽久了,形成了“輸不起”的性格。此類悲劇,想必大家都有所耳聞。
所以說,根據某類標準和特征給人貼上標簽這很正常,但一個人從此不再有所改變,必須活成標簽規定的樣子,這種標簽式存在才是可怕的。換一個常見的說法,標簽式存在就是目中無“人”。
然而,我個人一直有個觀點:“差生”這個標簽無須消失。一個心中有學生的老師,一個理性的教育者,他也會給學生貼標簽,甚至貼上“好生”“差生”的標簽,雖然迫于環境壓力他嘴里可能不會說出來。
但是,他給學生貼這些標簽的目的,不是為了把“差生”打入“冷宮”以減輕自己的工作量,不是為了提高所謂的工作效率,而是讓自己的工作更有針對性。
對好老師來說——
給學生貼標簽并不是難事。這個孩子“好動”,那個孩子“內向”;這個孩子“愛接話茬”,那個孩子“書寫潦草”;這個孩子“很粗心”,那個孩子“虛榮心強”……這些都是標簽。一個星期之內,班主任和任課老師就可以給每個孩子貼上一堆的標簽。
一個優秀的、有經驗的老師會很快判斷,孩子身上的標簽,哪些對孩子發展不利,需要盡快摘掉;哪些只是孩子的個性,可以順其自然,甚至“煽風點火”。對于需要摘除的標簽,負責任的老師會首先從了解入手,弄清楚孩子的成長軌跡,理解孩子的現狀,然后對癥下藥。
舉兩個例子。
第一則,關于紀律與程序
很多老師都因學生的紀律問題而頭疼:集合時動作太慢,上課了安靜不下來,小組討論時聊天,一下課就亂跑……
“不遵守紀律”這個標簽就貼上了。但學生為什么不遵守紀律呢?“不尊重老師”,又一個標簽。如此下去,最終的解決辦法肯定就是“希望獲得懲戒學生的權利”。
這是教育的悲哀,是教師的無能。
其實,許多看似不遵守紀律的現象,實際上是老師沒有教會學生按程序辦事。
這么說,可能還會有讀者不理解,因為據我所知,國內的教師培訓似乎沒有對紀律和程序這兩個概念作過區分,由此導致很多老師平時對學生訓練不夠,有了麻煩就歸之為學生不守紀律。
前幾年在《當代教育家》任職時,我曾介紹過美國教師培訓專家黃紹裘的著作,這里簡單介紹其中關于集合時如何讓學生快速安靜的例子:
黃紹裘夫婦曾受邀前往兒媳婦辛迪·黃的班級,參加每年一次的“國際日”(International Day)慶祝活動。活動在一個巨大的教室內舉行,共有3個六年級班的學生參加,他們來此慶祝自己完成了對某個國家的學習。學生們都穿上了各國的民族服飾,同時還準備了各國有代表性的信息和食物樣品。
3個班的學生,再加上賓客——包括家長、老師、校方管理人員、校董事會成員以及各類朋友——總共約有100人。黃紹裘夫婦邊走邊看展示,不時和學生聊聊天、嘗嘗食物,突然,他們聽到學生喊“……3,4,5”。
喊完后,教室里一片寂靜,所有學生都面向辛迪·黃老師,接下來是她發言。待老師說完,學生又重新回去做原來的事情。
事后,黃紹裘問辛迪,是什么讓她在5秒鐘內就讓100個學生安靜了下來。辛迪·黃說:“爸爸,那只不過是您使用的‘三步法的另一個版本。我使用的是一個‘五步法程序。因為我教的學生年齡比較小,所以就把程序設計得更細些。”
設計的五個步驟是:
1. 眼睛看著發言者
2. 安靜
3. 停止行動
4. 放下手中的東西
5. 注意聽
“我和學生們多次演練過這個步驟,所以每當我說‘大家數到5時,他們就在頭腦中把五個步驟逐一過一遍。幾次訓練下來,不出5秒鐘他們就能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學校3個六年級班的老師都使用了這個程序。因此,任何一位老師、助理、代課老師、管理人員或學生只要說“大家數到5”,學生們就會靜下來,準備傾聽。
“對六年級學生來說,這一程序成了他們一致的課堂文化。”
細化程序,認真訓練,讓學生集會時快速安靜下來就這么簡單。
可能很多教師即使知道了這個辦法,還是更喜歡將責任歸咎于學生不尊重教師,然后對著學生發一通脾氣。畢竟這是“本土文化”,能夠體現“師道尊嚴”。
第二個例子,關于學生不會說話
兩年前,我曾經在某國家級貧困縣的一所山村小學蹲點了兩個月。老師們都跟我說,這里的孩子不愛學習。我問老師:“他們為什么不愛學習?”沒有老師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不愛學習”的標簽貼上去了,思考也就停止了,多遺憾。
除了“不愛學習”,那里的老師們還認為他們的學生“不會說話”。雖然是小學,我在聽課時,確實很少看到有學生主動舉手回答問題;被老師點了名,能流利說出自己看法的也很少。
有一次去三年級聽梁老師的語文課。梁老師說:“茅老師,第二節我上的是閱讀課《想別人沒想到的》,大課間后第三節課是口語交際課,你來上吧?”
我拿過教材看了看,這堂口語交際課的內容是讓學生自我介紹,說說自己的優點和缺點。聽完第二節課,利用大課間的空隙備課,我簡單設計了一個教學流程,做了一個課件,給每個學生印了一份參考用的演講提示。
導入部分特別得意。我從自己的電子繪本資料庫里找到了一個非常合適的繪本《我想和你交朋友》,當時想好的串詞是:“小企鵝非常想和小熊交朋友,可惜他說的話被凍住了,他們白白失去了一次機會。在這里,我發現許多小朋友只和熟悉的同學說話,不愛在課堂上發言。這些小朋友是把自己的嘴巴凍住了,這樣會失去很多結識朋友的機會……”
上課了,打開教室的多媒體設備,U盤出故障了,資料讀不出來。
沒轍,把看繪本改成向我提問,既然孩子不擅長在公眾面前表達自己,那就先熱熱身。校園里突然出現了一張陌生又友善的面孔,孩子應該會有好奇心,提出幾個問題應該不是問題。只要有幾個孩子提問,氣氛就出來了,再讓他們介紹自己,應該不是難事。
事實證明,我太樂觀了。
提問環節還算順利,“介紹自己”一開始就卡了很長時間。
第一組的兩位男生還不錯,照著我發的參考提綱介紹了自己,但兩位女生就是低著頭不肯上來,怎么動員都不行。
后面各小組陸續上來,只有幾個學生聲音勉強還可以,能夠脫稿介紹自己的居然一個沒有。
梁老師說:“這已經很不錯了,除了那兩個女生外,其他每個人都站起來發言了!”還有聽課老師說,啊,原來我們的學生也是能夠站到講臺上發言的。
嗯,相比自己聽課的情況,這個結果應該算可以了。
這些孩子為什么“不會說話”,這個標簽的后面是什么?第一,他們心里害怕;第二,缺少有效指導。
我請他們向我提問,這是構建和諧關系,減少他們的緊張、恐懼心理;給他們準備了自我介紹的模版,這是一種有效指導。
個人以為,這些都是很簡單的事情,但對于把“師道尊嚴”看得比“學生成長”還重的那些老師來說,這樣的做法未必能夠輕松接受。
不怪老師,因為——
在《中國教師報》工作時,我曾采訪過當時的中國教育學會小學教育專業委員會理事長姚文俊老師。
我問姚老師:“你在小學干了一輩子,你覺得當一個小學教師,最重要的素質是什么?”
姚文俊老師說:“愛孩子,這個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在我看來,孩子是沒有過錯的,孩子的缺點往往是可愛的缺點,因為身單力薄,小孩子往往會好心做壞事。有時,又因為年紀小,思維不會變通。比如,學校要求學生見到老師要行禮,有的小孩子在廁所里見了老師,就一手拎著褲子,一手向老師行禮。這些都是小孩子在他那個年齡才可能出現的事。小孩子沒有那么多的品質問題,孩子最誠實,怎么做就怎么說,不說假話。孩子的問題主要是心理問題。所以我說講德育,不要光講愛心啊關心啊,第一要講真心,確實把孩子當成自己的兒女,發自內心地熱愛孩子;第二要講童心,站在兒童的立場上看待孩子的行為。如果沒有這兩點,體罰、變相體罰我看很難根除。如果你用欣賞的眼光看待孩子,多看孩子的優點閃光點,學生出了什么事,你能理解,就能寬容,也就會善待孩子。你還會急嗎?會發火嗎?會體罰學生嗎?你做不出來了。所以,當小學教師,一定要愛孩子,懂孩子。”
愛孩子,懂孩子,道理很簡單,做起來很難。
我曾形容一些老師和父母:長成了青蛙就忘記了自己曾經是蝌蚪。
我還說過:中國式學校就是讓學生失去學習興趣的地方,中國式教師就是不屑于了解學生,但熱衷于教育學生的一群人。
我甚至說過:現在中國的學校,已經不是年輕人實現教育理想的地方了。
這一切,當然有更深層次的原因。很早以前清華大學的秦暉教授說過一句非常精辟的話:“中國教育有問題,但不是教育問題。”
從教師的角度來說,我很理解現在大家的無奈。很多老師自己當年就是標簽式的存在,他們忘了自己曾經是蝌蚪,卻保留了很多蝌蚪的不成熟和非理性。
為什么現在許多老師心里會沒有學生?因為當年自己還是學生時,他們也沒有在他們的老師心里。
老師的收入和地位,這幾年好了不少。現在很多年輕人可能不知道,當年的“師范大學”又被叫成“吃飯大學”,因為過去師范院校不但不收學費,學生還有生活費。盡管這樣,愿意讀師范的學生并不多,而且以家境不好的學生為主,師范院校經常要降分才能招夠學生。
老師們都會要求學生努力學習,希望“得英才而教之”,但很多老師其實心里有陰影,因為自己當年在班里時未必就是“英才”,未必深得老師的歡喜。得不到老師喜歡的學生,回家又往往會受到父母責罵甚至“男女混合雙打”。
都知道“婆媳關系難處理”,也都知道“多年媳婦熬成婆”,大多數媳婦成了婆婆后,會將自己受到的委屈變本加厲發泄到媳婦身上。這也是我經常說的,做慣了奴隸的人,渴望的不是自由,而是權力,奴役別人的權力。
某些老師對待學生的心態,我以為和上面兩類人非常相似。這樣的老師,需要的不是思想教育,而是去看心理醫生。
很多老師心里沒有學生,與不合理的教育管理也有很大關系。
現在老師們之所以熱衷于應試,惡狠狠地把學生趕入“題海”,因為這就是上面的要求。別看各級領導、教育媒體“核心素養”“素質教育”“身心健康”叫得響,最終大家看的還是升學率。學校升學率不僅僅關系校長榮譽,也關系局長升遷,甚至關系縣長、市長的政績。省領導不會關心升學率,因為目前的教育體制是以省為單位,各省之間沒有競爭關系。如果哪天中國的教育也分成幾個大區管理,省教育廳廳長立刻會像現在的教育局長一樣關心升學率了。
我的意思是,現在很多老師心里沒有學生,是因為現在的老師自己就沒有在各級教育行政官員的眼里。我曾在一次座談會上對縣教育局領導說,現在大家都不走心,市長跟縣長不走心,縣長和局長不走心,局長對校長不走心,校長對老師不走心,老師也就不跟學生走心了。在課堂上,老師們“只走流程不走心”的現象非常普遍,甚至只管完成教學進度,不在乎學生是否掌握。學校和教師只關心學生的成績,不關心孩子的健康,就和各級行政官員只關心政績、不在乎污染是一個道理。
目中無“人”時,眼里就只有標簽了。
說到底,人不是靠說道理、聽道理活著的。
人不但需要吃飽穿暖,還要有歸屬感,要有被愛的需要。據我觀察,心里沒有學生的老師,習慣吼學生的老師,往往在生活中得到的愛也不多。因為績效考核,同事都成了競爭關系;而領導看重的要么是分數,要么是禮數;除了自己的家人,老師接觸最多的成年人群體可能就是學生家長,而現在又還有多少家長信得過老師呢?許多老師甚至可能夫妻感情都很有問題,只是因為孩子,為了面子,勉強湊合。
老師心里沒學生,是因為老師自己也沒在幾個人的心里。
怎么辦?
二十多年前,當我成為一名中學老師的時候,我對自己說:你沒遇到過能讓你佩服的老師,那你就不能慫,你必須成為一個學生心目中的好老師。
雖然我已經離開學校,但我依然可以自豪地說,我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學生。
我是一個好老師,這是我給自己貼的一個標簽。如果有需要,我的學生們會在這個標簽上簽上他們的名字。
是的,我有這個底氣,有這份自信。
責任編輯 ?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