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小羊羔毛

云爾銳

端午節那天，母親去了舅舅家，回來的時候，母親的肩頭挑著什么東西。那東西似乎很沉，母親的身體因為承受了重力，朝一邊微微傾斜。我跑過去一看，喜出望外，那竟然是一只小羊羔。一只小羊羔用扁擔挑起來無法平衡，所以，在扁擔的另一頭，懸掛著一塊和小羊羔差不多同等重量的石頭。舅舅家距離我們村子四十余里，中間還需要翻越一座大山，道路崎嶇，母親早晨出發，傍晚回來，一來一去，加上還要肩挑一塊石頭和一只小羊羔，整個人累得氣喘吁吁。

就在母親坐在屋檐下喘息時，我手忙腳亂地將小羊羔從網兜里取出來。小羊羔大概嚇壞了，腿都軟了，怎么也站立不起來，趴在地上注視我，眼神里全是惶恐與不安。母親看了看小羊羔，吩咐我：“去給小羊羔喂點水吧！”我趕忙用一個破了的小碗盛了水，放在小羊羔面前。小羊羔確實口渴了，望著面前的小碗，哆哆嗦嗦站起，隨即，又撲通一聲跪下。小羊羔兩條前腿跪在地上，用舌頭舔舐著小碗里的水，喉嚨里發出像喝奶一樣的咕嚕聲。

小羊羔喝了水，再次抬起頭，我們彼此注視著。那時候，我已經讀初一，個頭卻很矮小。或許是這個原因，小羊羔再三打量我之后，信心滿滿，竟然晃動著小小的腦袋，小碎步奔跑過來，一下子將我頂翻在地。小羊羔打敗了我，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同時顯得意猶未盡，在我面前徘徊起來。這個時候，當我稍稍動彈一下，小羊羔立馬將身體繃得緊緊的，再次擺出進攻的姿勢。母親在一旁看著，疲憊不堪的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

小羊羔儼然成了一個征服者，眼神里的惶恐悉數褪去，它邁著小碎步，開始在我家房子里逡巡。這個時候的小羊羔，內心里一定盈滿了快樂。然而，它不懂得樂極生悲這個道理。它不知道，接下來等待它的，將是一個漫長的備受煎熬的夜晚。

當夜幕降臨，小羊羔猛地醒悟過來，眼神里再次充滿了惶恐不安。它四處張望，嘴里發出咩咩叫聲，這聲音聽上去有些凄慘。小羊羔的種種舉動告訴我，它在尋找著什么。剛開始，我還以為小羊羔又口渴了。事實上，小羊羔對我遞過去的小碗視而不見。我想，它或許是餓了吧。我飛快跑出去，在村子前面的水渠旁，摘了許多嫩草葉，又飛快跑回來。我說：“小羊羔，快吃草吧。”小羊羔低頭叼起幾片草葉，嘴里不停嚼著，同時，依舊不停歇地咩咩叫喚。母親在廚房做飯，她探出頭，告訴我，小羊羔想家了，想它媽媽了。母親的話讓我心里頓時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傷。我知道，小羊羔再也回不到以前那個家了，也再見不到它媽媽了。

我熟悉這樣的鄉村生活場景。每當落日擱在山頭，暮色從大地上裊裊升起，游蕩在山坡和小河旁的牛羊，開始成群結隊回到村子里。那些生下來不久的小牛犢和小羊羔，比較貪玩，會獨自離開它們的媽媽，在不遠處的某塊草地上，撒開蹄子，像一陣風那樣跑來跑去。它們盡情玩耍，忘乎所以。這些小牛犢和小羊羔內心里并不害怕，它們知道，隔著灌木，會有一雙眼睛在一直注視著自己，它們還知道，當傍晚來臨，媽媽的呼喚聲會隨風飄來。循著這風中飄來的呼喚聲，它們不費吹灰之力便能找到媽媽，然后，跟隨在媽媽身后，回到那熟悉的牲廄里。無疑，我家的小羊羔也在等待著那熟悉的呼喚聲傳來，可是這一天，已經到了該回家的時候，媽媽的呼喚聲卻怎么也傳不到它耳朵里。

小羊羔的叫聲既凄慘又急切。這種凄慘的叫聲，充盈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里。

這時，夜幕將整個村子籠罩起來。繁星滿天。母親已經做好了飯菜，父親也從田野里回來，我們開始圍坐在飯桌前吃飯。小羊羔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它咩咩叫著，用身體徒勞無益地頂撞著墻壁，發出咚咚的悶響。我抱住小羊羔，說：“小羊羔，別撞墻啦。”小羊羔掙扎著從我手里跑出去，又開始頂撞起墻壁來。小羊羔折騰了許久，大概累了吧，它蜷縮起身體，趴在墻邊一個角落里，將頭藏在自己的身體下面，兩只耳朵耷拉下來。我側耳細聽，似乎聽見一陣細微的鼾聲，從小羊羔顫栗的身體里隱約傳來。我想，小羊羔終于睡了。這下，我放心了。

半夜時分，我被小羊羔的叫聲驚醒。和白天相比，這叫聲聽上去尤其凄慘。我一骨碌從床上爬起，打開燈，只見小羊羔站立在房子中間。在那兒，還擱著母親從舅舅家帶回來的網兜。小羊羔低著頭，翕動鼻子，嗅著這個網兜。也不知道它嗅了多久。它大概從這個破舊的網兜上面，聞到了一縷熟悉的氣味。我揣想，這一定是小羊羔它媽媽的氣味。它沉浸在這氣味帶給它的安慰里，絲毫沒有覺察出我的到來。許久，小羊羔抬起頭，在昏黃的燈光下注視著我，那眼神似乎在詢問我，我媽媽呢？我媽媽怎么不見了呢？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它。我感到眼睛濕潤了。我蹲下身子，默不作聲地將小羊羔摟在懷里。母親也被小羊羔的叫聲驚醒了。醒來的母親，自然知道我在做什么。母親在黑暗中對我說：“你去睡吧，至于小羊羔嘛，過幾天就會好的。”聽了母親的話，我重新爬到床上，可是，我怎么也睡不著。輾轉反側許久，睡意才慢慢彌漫開來。第二天早晨，當我起床的時候，折騰了將近一個晚上的小羊羔終于睡著了。它靜悄悄地趴在那個網兜上，一動不動，仿佛一塊黑色的石頭。

正如母親所說，幾天過去，小羊羔慢慢適應了，不再四處尋找它媽媽了。白天，它混在其他牛羊中間，在山坡上吃草，抑或奔跑。當夜幕降臨的時候，它跟在其他牛羊身后回到村子里，然后，獨自走到那個墻角落里，蜷縮起身子，將小小的腦袋藏在身子下面，兩只耳朵耷拉下來。一會兒工夫，小羊羔便沉沉睡著了。小羊羔這種沒心沒肺的樣子，好像將它媽媽徹底忘記了。事實上，小羊羔沒有忘記。當它睡著了時，你側耳聆聽吧，肯定能聽到它睡夢中發出的呢喃聲。這時斷時續的叫聲，仿佛一把小小的錘子，一下一下敲擊著你的心，讓你柔軟的內心驟然收緊并疼痛起來。發稿/趙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