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針菜

惠永臣X

老家隴東，金針菜馳名中外。

據說這里的水土、氣候非常適合于金針菜生長。這里生長的金針菜營養價值相當高。雖然金針菜一般地方都可以生長，但只有在我們老家那一帶，長出來的金針菜才是正宗的，營養價值才是最高的，所以到現在，外地的客商每年到金針菜收獲季節，紛至沓來，盤踞在老家的集市上，設攤收購，然后外銷各地。

金針菜又叫黃花菜，學名萱草，又稱諼草、宜男花、安神菜，古名為忘憂草。那忘憂草到底是如何得名的呢？據《本草注》說：“萱草味甘，令人好歡，樂而忘憂?！倍鴵对娊洝酚涊d：古代有位婦人因丈夫遠征，遂在家栽種萱草，借以解愁忘憂，從此世人稱之為“忘憂草”。這是我后來知道的知識。原來我只知道金針菜能換來錢，能給母親置辦一件衣服，能給我們姊妹三個換來學費、作業本，甚至一兩顆水果糖。

其實，從內心說，我非常討厭這個金針菜：金針菜一般在農歷五月初就成熟了，這時恰是麥黃時間。每天雞叫時，母親就把我們喊醒，讓我們每個人背一個筐子，到地里摘金針菜。這個東西如果錯過采摘時間，就會打開花蕾，這樣，它的營養價值就會丟失，所以必須在花朵未打開之前采摘下來。它的花期很短，前一天早上還是小拇指那么長，到了第二天早上，就胖嘟嘟的，長出半尺多長的花骨朵，這時必須采摘，要不再過兩三個小時，就會開花，眼睜睜叫它自生自滅，怪可惜的。所以采摘金針菜的時間性很強，來不得半點偷懶。要不全開花了，黃燦燦的一大片，別人看見了就會罵：你看那誰家，一家子懶蟲，金針開成那個樣子了，都沒人去采。所以為了能多賣幾個錢，為了不被鄰居罵，好強的母親從不讓我們睡懶覺。我們摸黑到地里，一人一行，手忙腳亂地采摘，碰得金針葉沙沙地響。有時也很害怕，擔心是狼或者鬼在走路，會嚇得怪叫，嚇出一身身冷汗。等天麻麻亮，我們必須把分配給自己的金針菜采摘完，背回家讓母親用鍋蒸軟后，散在院落里讓太陽曬。這時，我們就草草地吃點干饅頭，去幫大人收割麥子。一天下來，累得骨頭都要散架了。日復一日，大約要持續一個半月，我們美好的暑假就這么被消耗掉了，連一點下溝渠打泥仗的時間都沒有，心里自然不會高興。

我在村里上小學的時候，家里沒有金針菜，也就沒有采摘金針菜這個活計。每天起床，看見村里人都忙著采摘金針菜，其實心里還是蠻羨慕人家的。有了金針菜，上學就不會為了幾毛錢，扯著父親的褲管，哭天喊地地要學費，偶爾還能吃上幾顆水果糖，那種幸福感甭提了。母親看人家每天采摘金針菜，一直責怪父親沒本事，家里窮，栽不起金針菜。我由村里小學轉入鄉小學上四年級時，姥爺從他家拉了一架子車金針菜苗，幫我們家栽種在自留地里。

第二年，我們就有了采摘金針菜的機會，母親那高興勁甭提了。

采摘金針菜，最煩心的是遇到有露水或者下雨天。我們要貼近密實的厚厚的金針葉，采摘下來，褲子都能擰出水來，泥一身水一身的，那種難受勁沒有經歷過的人是難以想象的?，F在母親的關節炎非常嚴重，一到陰雨天疼得要命，就是那時家窮，沒有防水的衣服，不加防護地采摘金針菜所落下的病根。

母親是一個極其勤勞、特別能吃苦的農家婦女。打我記事起，就不讓我閑著，每天都承擔著不符合孩子身份的活計，為困難的家庭承擔一份責任。我弟弟三歲時就跟著我采摘金針菜，他瘦小的身體，提個小竹筐，晃來蕩去，既可憐又可笑。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姊妹幾個都很勤勞，都能持家過日子，而且小日子都過得有滋有味，多虧我們從小在母親的嚴厲教育下，養成了不服輸、吃苦耐勞的精神。

誰如果沒見過金針菜，可以到我家來看看。農歷五月初，麥子黃熟時分，看看那重重疊疊的梯田里，一行行、一片片、一山山金針菜，黃燦燦地等待采摘的盛況。同時，別忘了吃一頓用金針菜做的臊子面和金針菜炒肉，那都是我們老家別具特色的美食。

發稿/趙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