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深處等風起

夏寂

第一次聽《風居住的街道》，是在十七歲的初夏。窗外偶有聲聲蟲鳴，將夜色點綴得愈發溫柔。鋼琴與二胡的合奏，像戀人握緊又分開的手指，訴說著別離的故事。曲調亦如微風般輕盈和緩，繚繞入耳，不覺落下些許傷感的涼意。

但讓我印象更為深刻的，是旋律輕揚時，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場景。自己仿佛置身于無垠的草原之上，四下靜寂，頭頂的星空幽幽地閃著光。空中繚繞著草木的清香，忽有風來，帶著遠處溪水潺動的聲響，整個夜晚都美好得如同詩句。

一直都喜歡站在寂靜的一隅，認真地聆聽一場風起。最好是于某個無人的窗口，放眼而望，天空藍得耀眼，路邊的大樹，枝上也盡是綠意深濃。清風徐徐而過，撩起一片簌簌之聲，是葉與葉之間，最親密的私語。而奔向臉頰的氣流，太像優雅的吻，不落痕跡，很快便消逝于風停后的安然中。

在自己尚且年幼的時候，很多個周末，空閑在家的日子，母親都會載我去偏遠的外婆家。那是一個荒僻的村落，面積小，人口也少，未經水泥修飾的地面，在一場雨過后，總會卷起一層骯臟的污泥。每次到達村口，屋舍后邊就有三兩聲雞鳴傳來，更是突顯了鄉野的寧靜。孩童時期的我，性格內斂沉默，趁著大人促膝長談之際，總會選擇偷偷跑遠。記憶中在外婆的房間里，靠窗的位置，總立有一個破舊的柜子，大概是外婆年輕時的嫁妝，如今已很老很老了，身上遍布著印記。但每次我打開它，都會看見放在底層的零食。往往我都會將它們裝進自己的口袋，然后跑向村后的田野。

田野大得望不到盡頭，一直向著遠方的天際延伸。我喜歡行走在縱橫交錯的田壟上，迎著日光，一步步靠近高處的緩坡。站在那里，迎面吹來的風，像海浪一樣洶涌。而俯仰之間，目光中只有廣闊的天與地，唯有自己渺小得如一粒沙塵，似隨時都會被風掀起。

有時看到田中高高堆起的草垛，不免縱容自己的頑皮。遠遠地，便將雙臂張開，飛一樣跑上前，拉扯著稻草開始攀爬。總是要歷經許多次，才能順利到達頂點。獨自躺在草垛上，瞇著眼睛數天上的云，遠處有麥浪輕輕劃過，世界仿佛除了風，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音。

在那個時刻，我常常覺得，自己就像是駐扎在地上的稻草人，離天空最近，也離清風最近。

后來長大，因學校距家較遠，父母為我買了一輛嶄新的單車，車身有著像天空一樣深邃的藍色。我仍記得最初擁有它時，所感受到的那份欣喜，好像車輪旋轉中，一同運作著的，還有無邊寬廣的自由。在那些不用上課的黃昏，我總會將它推出家門，隨后便跨上去，以緩慢的速度，行駛在無人的小道上。路邊的草地里，時常盛開著蒲公英，一株接著一株，像純潔的心事。看到它們后，我總會停下車來，小心地將其采在手中，卻不用嘴唇湊近著吹開。直到回到車上，雙腳重新蹬起踏板，一只手掌控著車把，另一只手將蒲公英舉向最高的位置。在行進的路上，我總是會觀察著手中的植物，是怎樣被透明的風慢慢吹散，飛向未知的遠方，最后只剩下光禿禿的一根枝莖。那時的自己未曾意識到，那些飄向遠處的，不只有眼前細小的花瓣，我的少年時光，亦在成長的風聲里，打著水漂漸行漸遠。

整個高中生涯，我少有在家的機會，那輛陪伴過我的單車，也被遺棄在角落里，經年積著一層灰。縱然放假歸來，我也忙于應付摞在書包里的試卷，自然難以找到興致，浪跡在狹小的路上，只為等待一場蒲公英的花雨。

但是對風的感情，卻仍保留著最初的熱忱，一如既往地沒有改變。

每有看書困乏的時刻，都會走到敞開的窗前。看不見的風在吹，有溫柔落在心頭。閉上眼，許多記憶從遠方來，又將回到遠方。

想起那些丟失睡眠的夜晚，就著臺燈一盞，端坐在床前，細細諦聽窗外揚起的風聲。沉浮在耳際的動靜，或輕柔，或狂烈，都呈現出懷舊的意味，安撫了一顆因失眠而焦躁不安的心。

而我也希望自己時常能有這樣的心境，在一個晴好的天氣，捧讀一本詩集，拎起靈魂深處的曼妙與寂靜，等風起。

發稿/趙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