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植物

小河丁丁

“媽——我出去啦——”這是小海回家說的第一句話。

小海周一到周四住校，周五下午四點鐘放學，到家已經四點一刻。他沖進臥室，把包一扔，拿上手機就往外跑。

“吃晚飯了就要回來……”媽媽話未說完，小海已經消失在電梯間。

小區背后有一座山，植物自然不少，小海要去認植物。

小海和班上一個女生郭麗君，最近都迷上了認植物。他倆在手機里裝了個軟件，叫“《詩經》里的植物”，給花草樹木拍個照，名字呀、科屬呀、詩句呀，統統就跳出來。他倆要找齊《詩經》當中所有的植物，編一本電子書，將來畢業了當作禮物送給老師和同學們。《詩經》當中有一百多種植物，這本書要做成真不容易。到昨天為止，小海只找到十一種，郭麗君只找到七種。

后山修著細細彎彎的水泥路，雖然是春天，滿路都是落葉。小海迷上了植物研究后才明白，春天落葉不比秋天少。許多老葉過了冬仍然賴在樹上，要到春天，新芽萌生，它們才戀戀不舍地離開枝頭。

春天最引人注目的當然是花，桃花、梨花、櫻花、紫荊花、玉蘭花……好多樹都在開花，空中到處飄著燦爛的彩霞。地面花更多，迎春花、金銀花、刺莓花、蒲公英花、野豌豆花、寶蓋草花、紫云英花、通泉草花、酢漿草花……真是數也數不清呢。春天的顏色繽紛奇妙，不是用紅橙黃綠青藍紫就能說清楚的，小海只能想到幾個籠里籠統的成語，五顏六色、五彩斑斕、姹紫嫣紅、萬紫千紅。春天的香味，小海詞匯更是缺乏，想得到的只有芳香、芬芳、奇香異馥。如果仔細觀察，花朵形狀也是多種多樣，有著無窮無盡的精致和奇巧。

當你真正進入植物的世界，全身心地觀察品嗅，你就會相信，每一朵花都不是隨隨便便開出來的，而是大自然采用難以思議的方式，經歷億萬年，才將它創造出來。鳥兒和蟲子在樹上鳴叫，和煦的陽光斜透進葉隙，它們是從遙遠的宇宙經過了漫長的旅行抵達這兒的呀！小海朝西邊望一望，忽然覺得，陽光能夠落到地球上，落到生機勃勃的春天的山上，真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小海的心情變得寧靜而又喜悅，帶著幾分新奇的感受。他一路走，一路看，遇到未曾識別過的，就停下來研究一番。

經過三岔路口，小海見一株桑樹秀秀亭亭，幼小的果實綠綠的，就拿手機拍個照。屏幕上立即跳出一首詩：

鸤鳩

——詩經·國風·曹風

鸤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

鸤鳩在桑，其子在梅。淑人君子，其帶伊絲。其帶伊絲，其弁伊騏。

鸤鳩在桑，其子在棘。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其儀不忒，正是四國。

鸤鳩在桑，其子在榛。淑人君子，正是國人，正是國人。胡不萬年？

“哈哈，這是《詩經》當中的植物！”小海非常高興。這首詩他似懂非懂，就在網上查找譯文。譯文還沒看完，手機電量用完，自動關機了。

太陽剛剛落下，空中染著一片暗紅色，山中暮藹沉沉，草木山徑開始模糊。小海正要回家，不遠處傳來“沙”的一聲。循聲望去，那邊山坡上一株矮樹枝條在搖動。奇怪，明明沒有風，是鳥兒嗎？小海仔細一瞅，發現矮樹形狀奇特，似乎從未見過，就走過去。

矮樹跟小海差不多高，樹皮樹葉全都綠綠的。樹干有碗口粗，末端膨大成球，長出許多細枝，葉片有耳垂那么厚，餅子一樣圓圓的。球形下方，左右兩側各有三根較粗的樹枝，沒長葉子。小海想摘一片葉子回家研究，葉子卻像膠皮一樣，揪不下來。小海就對矮樹說：“明天再來看你哦，希望你也是《詩經》中的植物。”

第二天上午，小海來到三岔路口，矮樹卻不見了，原處留下一個淺淺的坑。

是誰呀？竟把山上的植物挖走了！后山雖然沒有掛公園的牌子，事實上就是公園，周圍都是小區和街道。今天你來挖樹，明天他來采筍，這座山成什么樣了？

小海給郭麗君發微信：“發現神奇植物，昨天傍晚，在后山。今天來找卻不見了。”

郭麗君立即回話：“照片呢？”

小海說：“昨天手機沒電了，沒拍。”

郭麗君不再說話。

小海說：“是真的。不騙你。”

郭麗君說：“我沒有說你騙我啊，是你自己說的。”

小海有些急：“我幾時騙人來著？”

郭麗君又不說話了。

小海想了想，把地上的坑拍個照發過去。

郭麗君仍然不說話。

一個坑能說明什么問題呢？除非找到那棵矮樹，不然你就無法證明自己沒有騙人。那棵矮樹究竟到哪兒去了？外地人不可能老遠來挖一棵樹，應該是附近居民。人家挖走一棵樹，不是栽在園子里，就是栽在陽臺上，不難找到。這個三岔路口，一條路通向自家住的小區，一條路通向步行街，一條路通向養老院。小海上午找遍了步行街，下午找遍了自家住的小區，第二天找遍了養老院，不見矮樹的蹤影。

這兩天郭麗君和小海沒有通微信。自從制訂了編書計劃，周六周日不通微信，這是第一次。

周一回到學校，小海見到郭麗君就低下了頭，好像真的騙了人家那樣難為情。郭麗君也不找小海說話，竟像是鬧翻了一樣。

周五下午回到家，小海坐在電腦前，看著才編了二十頁的電子書發呆。

媽媽推開房門，奇怪地問：“怎么啦？不去認植物啦？”

“去……”小海嘟噥一句，拿上手機出了門，不愿讓媽媽看到自己反常。

一整天不見太陽，近晚更是陰沉沉的，似乎連風都是灰色的，飛著不易覺察的細雨。水泥小道微微濕潤，就像將干未干的灰布。

小海一邊走，一邊把手機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小海手機里的聯系人除了家人，就只有幾個老師同學，其中算得上好朋友的只有郭麗君。當微信鈴聲響起，他急忙看一眼，卻不是郭麗君，是媽媽：“早點回來哦，有你喜歡吃的大龍蝦！”他回了一個流口水的表情，繼續往前走。

快到三岔路口，小海跑起來了——那棵矮樹出現在原處！肯定是偷樹賊良心發現，把樹還回來了。

小海跑到矮樹跟前，正要拍照，矮樹主干上端，六條粗枝之間，出現了一個窟窿，圓圓的，像啄木鳥的巢，里頭傳來怪異的聲音，像水花在響：“別拍——你拍我就消失——”與此同時，窟窿上方樹皮像眼皮一樣分開，露出一只獨眼。眼珠有鵝蛋那么大，深紫黑色，像夜空一樣深邃，映著上方的枝葉和天空。當中一個葡萄大的瞳仁，藍幽幽的，映著小海，流露著柔軟的光芒。

“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窟窿里繼續發出怪異的聲音，無比誠摯。

小海確定是矮樹在說話，窟窿就是矮樹的嘴，不像人類的嘴那樣開開合合。

小海結結巴巴，終于說出話來：“樹……樹妖……”

“我是樹人，來自一個遙遠的星系，那兒有許多星球比地球還要美麗。”矮樹猛然從泥土中拔出一條大根，呀，那是一只腳，布滿了毛發似的根須，長著許多細長的腳趾，趾甲像狼爪一樣。樹人將腳重新埋入泥土，說：“我們用腳根從泥土中吸收水分和營養。我們用樹皮和葉子進行光合作用。我們還能開花結果，但是我還沒有到開花的年紀。我們的種子像蒲公英一樣打著傘，傘像水晶一樣透明，微風一吹到處亂飛，落地就會生根。長出腿腳來了，就可以自由旅行。我們的科技文藝都比地球人高明，但卻像植物一樣生存，不像地球人要謀生，因此我們的智慧和精力只用來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我們個個都有星際飛行器，我們上一堂課就要從這個星球跑到那個星球，所以我才有機會到地球上來，我是逃學的。”

小海極為震驚，“啊……你是逃學的？”

矮樹忽然把眼睛閉上，窟窿也消失了。

通向養老院那條小徑傳來金屬碰撞聲和腳步聲，那是一位穿太極服的老人，手上轉著兩枚銀亮的鋼珠。

小海低著頭，假裝看手機。正好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回家吃飯了！”

“我遲點回家。媽……”

“馬上回家。你爸已經回來了。”媽媽不由分說就掛了電話。

小海站在那兒，等老人走遠了，悄聲對樹人說：“我媽叫我了。”

樹人的獨眼和嘴巴再次出現，窟窿里響起水花聲，“今晚會有月亮，你吃過晚飯再來。”

小海抬頭一望，天空不知何時變得晴朗，七八道金光從西邊云縫里射向東邊，仿佛奇異的宇宙之路。

小海說：“你一定在這里等我呀！不要像上周那樣，我第二次來你就不見了。”

樹人說：“上次我是怕你拍照才躲開你，我們那個星系最忌諱被外星系知道。”

吃過晚飯，小海直奔后山。這種城中小山雖然不高，空氣仍比山下清新多了，這是潮潤的春天的空氣，像清涼的海流一樣涌動。滿月早早掛在空中，白白的，圓圓的。路燈也早早亮起來，白白的，圓圓的，乍一看仿佛成串的滿月。小海不時碰到散步的、跑步的，有的形單影只，有的成雙成對，也有的三五成群。一群夜跑族穿著統一的服裝，頭上戴著發光的牛角，個個喘著粗氣，笑笑嚷嚷。小海走著走著就跑起來，到了三岔路口，樹人卻不在那兒。

小海四下張望，上方響起熟悉的水花似的聲音：“小海——往前走——”

小海抬頭一瞧，上方什么也沒有呀。可是空中繼續傳來樹人的聲音：“往前走——兩百米——”

小海猶豫一下，往前邁步。

走了兩百米，左邊出現一片熟悉的桃林。這些桃花是白色的，像嬰兒的皮膚一樣微微發紅，到了夜間，桃花映著皎潔的月光，朦朧可辨，仿佛甜美的夢境。

空中的聲音說：“小海，進入樹林，我在里頭等你。”

林間有塊空地，小海進去的時候，只見樹人站在那兒，獨眼映著月光，寶石一般閃耀。樹人長著三條腿，成品字形，站在那兒可穩當了。六根沒長葉子的粗枝原來就是手臂，手指是長短不齊的細枝。

樹人招著六條手臂，歡喜地說：“來吧，參觀一下我的飛行器。”

話音剛落，樹人身邊出現一道門，門四周什么也沒有，門后卻有一個狹小的空間，像是透明的艙室。

小海進入艙室，只見上下四方全是透明材料做成的，內部有著復雜的結構。透過艙室看到飛行器外形像一條魚，還能看到樹林和月亮。

小海伸手摸著艙壁，感覺像是玻璃，涼涼的，就問：“是隱形的嗎？”

樹人說：“飛行器處于隱形狀態，從里面能看見外面，從外面什么也看不見。剛才在你頭上飛，你不是看不見嗎？它飛的時候也沒有半點聲音。”

一方艙壁忽然散發紅光。那兒有好些個抽屜。一個抽屜自動彈出，里頭有一本書，是一頁紙在發光。

樹人拿出書說：“這是我的書。地球人一生要讀好多書。我們樹人，人生就讀一本書，上學也讀這本，畢業也讀這本，內容是無窮無盡的，過時的會自動更新。”樹人把書一翻，原來一頁紙就是一張軟屏幕。樹人翻到發光那一頁，紙上出現一片草地，那種草一看就是地球上沒有的。草地上“長”著好多矮小的樹人，個個手上拿著一本書，他們前方“長”著一個高大的樹人，那是老師。

樹人說：“剛才老師點我名了，這一頁是他教的學科，他一點名就會發光。”

小海問：“他教什么的？”

樹人說：“漢語。”

“你們也學漢語？”小海極為奇怪，隨即又說：“我真笨，不學漢語，你怎么能跟我說話呢。”

矮樹說：“我們有好多外星課程，我對地球課程最感興趣，因為地球上的樹跟我們最像。地球人一生三分之一的時間用于睡覺，六分之一的時間用于吃喝拉撒洗漱化妝，成年人三分之一以上的時間用于工作，此外還有娛樂、閑聊、上網……滿打滿算，地球人的一生，大概只有七分之一用于學習。我們樹人就不一樣，我們把工作交給機器人，我們也不必睡覺，不必洗漱化妝，吃喝拉撒也不占時間。除了學習，我們沒有別的興趣。也就是說，我們絕大部分時間用來學習。而且我們壽命比你們長多了，你們活八九十歲就算長壽了，百歲以上的很少。我們樹人，一般能活上萬歲。”

上萬歲？

小海瞪大了眼，問：“你多大了？”

樹人笑了，說：“在我們的星球上，我還是小學生，不過也有一千三百歲了，漢語口語我已經過關，在學《詩經》了呢——那天你給桑樹拍照，嚷出‘詩經兩個字，我才故意發出響聲，引起你注意。”

“啊！”小海大叫起來，“你們也學《詩經》？”

樹人大笑，滿頭枝葉飛舞：“學漢語，還能不學《詩經》嗎？我見《詩經》當中提到那么多植物，心想，地球有很多很多植物，應該還有一些是我們不知道的。要是我找到幾種，哪怕一種，等我回去了，老師不僅不會批評我逃學，還會夸我呢。在我們的星球上，最受尊敬的人，就是發現新知識的人。”

這些日子沒跟郭麗君說話，小海好不郁悶。此時卻又有了跟好朋友說話的那種感覺，他說：“明天我們一起來認《詩經》上的植物。”

樹人說：“不必等明天——”

說話間，飛行器冉冉升起。這條隱形大魚到達樹梢上方，就在意念控制之下，開啟植物辨識工作。它微微擺鰭，緩緩游動，魚眼發出錐形的藍光。這種光只能在艙內看見，山上的游人是看不見的。另一頁書紙也閃著藍光，魚眼照著什么植物，圖像就出現在書紙上，配著漢字和樹人字。樹人字，形狀像樹人，有六手三足，手足做著不同的動作，就代表不同的意思。如果樹人不想說話，或者隔太遠了說話聽不見，就做動作，這是樹人字的一大優點。

紙上出現一棵櫟樹的時候，大魚停住了。

漢字配文是這樣的：

山有苞櫟，隰有六駁。未見君子，憂心靡樂。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這首詩小海再熟悉不過了。苞櫟，就是櫟樹。后山長著不少櫟樹，這是小海找到的第一種《詩經》里的植物呢。他想起郭麗君，想起過去親密無間的情景，暗自難過。“郭麗君，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難道我們以后再也不說話了嗎？”

手機響個不停，是媽媽打電話來了：“喂，兒子，在哪里？”

“山上。”

“快回家，到曹伯伯家叫你爸也回來，給你們做了宵夜。你不在家，你爸就愛到樓下打麻將，讓我一個人守著空屋子，什么意思嘛。”

“哦……”

爸爸周末晚上常到樓下曹家打麻將，半夜還不回家，媽媽總派小海去叫他。

小海對樹人說：“明天再來找你玩。”

樹人長嘆一聲，巨大的獨眼滲出一顆指頭大的淚珠。

小海很奇怪：“怎么啦？”

“樹人種子不是像蒲公英種子一樣到處亂飛的嗎？因此我們不論什么爸爸媽媽兄弟姐妹。樹人雌雄同體，也沒有男女之別。你們地球人，有男有女，好幸福呢，都是一家子一家子，家人總是互相牽掛。你們地球人還特別在意朋友，你想著郭麗君，其實郭麗君也想著你。”

小海忙問：“你怎么知道郭麗君？”

樹人說：“這些天我去過你們學校。我聽見兩個女生躲在花架底下吱吱喳喳，其中一個就是郭麗君。我聽了好久，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么事情。其實什么事情也沒有，就是一點小心思，你以為郭麗君怎么怎么樣了，郭麗君也以為你怎么怎么樣了，然后誰也不肯先開口。我們樹人情感太貧乏，你們地球人情感又太豐富了，彼此琢磨不透，動不動就鬧情緒。男的女的不都一樣嗎？郭麗君卻說你是男的，你不跟她說話，她絕不跟你說話。”

小海臉熱熱的，火燒一樣，說：“那天我在三岔路口看見你，就告訴了她，可是第二天你不見了，我又拿不出照片，她就說我騙了她。”

樹人想了想，說：“好吧，我們到三岔路口去，我讓你拍一張照片。”

小海高興極了，“我能不能告訴郭麗君說你是外星人？”“隨你。”

回到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拍過照，樹人進入飛行器，對小海說：“你快回家吧，我也要回我們的星系去了。”也不說再見，把門一關就無影無蹤。

小海將照片發給郭麗君，快步往家走。

不一會兒，郭麗君回微信了：“什么呀？看不清楚。”

小海這才發現照片模模糊糊，根本無法辨識。小海“喲”一聲，忙發微信說：“這是上次給你說的植物，今晚又出現了。這不是樹，是樹人，是一個外星人，我拍了照他就消失了，恐怕已經離開地球了。你說我騙你，我也沒有辦法解釋。”

郭麗君說：“騙子！明天在家等著！看我怎么教訓你！”

小海知道，除非讓郭麗君親眼見到樹人，否則這件事無論如何也說不清。不過他也明白，就算他當真騙了郭麗君，郭麗君仍然肯做他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