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妹

劉山霞

她真的不是一點點黑。站在人群里，總有人會問：她是非洲來的嗎？黑黑的頭發、黑黑的臉蛋、黑黑的脖子、黑黑的手臂，到處都是黑黑的。她原本的名字叫王想兒，可是很多人都不叫她的本名，而是叫她“黑妹”。從一年級一直叫到了五年級。

剛開始，大家叫“黑妹”，黑妹是不答應的，一邊哭，還一邊舉著掃把在后面追打。漸漸地，她發現哭也沒有用，打也沒有用，只好認了。

黑妹坐在熱浪滾滾的教室里，頭頂的風扇呼呼地轉著，可是黑妹的頭發依然耷拉在汗津津的頭皮上。黑妹的頭發如果扎起來會涼快許多，可是她偏偏要披著，因為程燕燕的頭發就是披著的。

程燕燕每次都會穿漂亮的連衣裙，搭配白色的小皮鞋，齊肩的頭發又順又亮。每次做操的時候，程燕燕在最前面領操，調皮的風吹起她的頭發，好像亭亭玉立的小仙女。站在后面的黑妹看著程燕燕的背影出神，真希望站在前面領操的人是自己，真希望自己也有小碎花的連衣裙，真希望自己也有一頭順順亮亮的長發。

黑妹頂著一頭汗濕了的頭發回到家，媽媽就聞到了她身上臭臭的汗味，于是拿出剪刀要給黑妹把頭發剪短。黑妹一聽，哭著嚷道：“我不要剪頭發，我好不容易才留長的……”家里的妹妹坐在小推車里，吃驚地望著黑妹。

媽媽的力氣很大，一把抓住黑妹，然后按在椅子上，就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因為黑妹一直在哭鬧，也因為媽媽不是理發師，剪得毫無章法——從前面看，黑妹的頭上就像蓋了一個鍋蓋，從后面看，黑妹就像戴了一頂假發。總之，很不自然，很怪。

黑妹一直哭，妹妹坐在小推車里咿咿呀呀地說著什么。

晚上，爸爸穿著濕透的衣褲回來，鞋子還踩出一地的泥巴，看到黑妹的頭發，忍不住想笑，卻沒有笑。他低聲問媽媽：“為什么不帶去理發店剪啊？”媽媽很干脆地回答：“去理發店費錢。”爸爸便沒有再說什么。黑妹坐在桌子旁寫作業，當作什么也沒聽見，可是她忍不住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女孩，女孩的頭發一根根豎起來，旁邊寫著：“還我頭發！”

第二天清晨，與往常一樣，爸爸已經出門，媽媽帶著妹妹還在熟睡，黑妹的早飯要自己熱。黑妹胡亂地把前一晚的剩飯熱了吃幾口，就背著書包去學校。每天，她要沿著長長的馬路走，接著要走過一座大橋，一路上來來去去的車很多，黑妹已經習慣了，她不慌不忙地穿過紅綠燈，走到大橋邊。黑妹走著走著，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她想起了自己的頭發。難道就這樣去學校嗎？程燕燕怎么看她？班里同學會怎么看她？黑妹走著走著，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黑妹一邊走一邊哭，一邊哭一邊走。黑妹哭著走過文具店，走過油條店，走過奶茶店，這是學校旁邊最熱鬧的小街，可是今天的黑妹不再流連店鋪里的物品，而是一直哭。重重的書包壓著她小小的個子，她走得好慢好慢，黑妹一邊走一邊擔心——害怕遇到熟悉的身影。

教室走道的聲音很嘈雜，還沒有到上課的時間，黑妹就借著熱鬧的人群溜進了教室。黑妹坐在教室的后面，因為常常沉默不語，她在或是不在，大家都沒有放在心上。

可是，不知誰瞧了一眼黑妹，接著就有越來越多的眼睛看著黑妹的頭發。有人捂著嘴巴跑出了教室，“天吶，這是我們班里的一怪啊！”很快教室外的人也跑回教室，一看黑妹，有人笑得眼淚出來了，有人笑得拍桌子，還有人笑得捂住自己的肚子。黑妹假裝不在意，死死盯著手里的語文書。可是，只有黑妹自己知道，她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進去，只有滿滿的眼淚堵在其中。

“這是外星人發型嗎？”大家一邊笑，一邊發表言論。還有人說：“這發型應該上今日頭條！”黑妹在鏡子里看過自己的發型，當然覺得奇丑無比，但還是沒有料到大家會有這么大的反應。就連上課時，木子老師也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還把到了嘴邊的笑又咽回去。黑妹真希望自己是一縷空氣，這樣大家就看不見她了。

終于熬到中午放學的時間，大家從教室里一窩蜂地飛出來。班里的同學有不少在學校周邊的托管吃飯，也有一些同學是父母開著車在校門外候著接回去吃飯，只有黑妹要用自己的雙腳走回家。回家的路，黑妹從小學一年級就自己走，現在走了五年了。每次匆匆跑回家吃上兩碗飯，又趕緊趕回學校，常常是走走跑跑，沒有時間休息。中午的太陽火辣辣地照著大地，出校門的地方還有一排樹蔭，到了過紅綠燈的地方就只能在太陽里暴曬。出太陽的日子雖然熱，卻不是最壞的天氣。最糟糕的是下暴雨的時候。這座城市時常會下暴雨，打傘都沒有多大用，那些膽大的雨滴會從傘的四周鉆進來，每次回家都會澆成落湯雞。黑妹走得氣喘吁吁，真想喝點水啊！早上走得急，沒有帶水壺。

黑妹一進家門，就拿起桌上的水杯咕嚕咕嚕喝了一整杯。跑去廚房一看，媽媽一手抱著妹妹，一手在淘米煮飯。什么？才淘米煮飯？她要什么時候才能吃上飯？黑妹哭了起來。媽媽一邊把電飯煲插上電，一邊解釋：“上午帶妹妹去打預防針，來回折騰費了不少時間！”黑妹哪里聽得進，她哭著沖出廚房，沖出家門。

上午同學們的嘲諷已經讓她撐不住，頂著烈日一路奔跑回家已經很累了，可是現在飯都沒有做，她哪有時間等媽媽做好飯呢？下午上學的時間到了，黑妹一路走一路哭，比清晨時的哭聲更無助。她有時候想，還不如跟爺爺奶奶一起留在鄉下，當年被爸爸媽媽帶進城，她是高興的，城里有高樓、有游樂場。可是，一進學校才知道，城里孩子和在鄉下長大的她，有著很大很大的區別：每逢春游，同學們帶雞翅、帶漢堡、帶三明治，而她只能帶媽媽炒的蛋炒飯;城里的爸爸媽媽會接送孩子，而她只能靠著雙腿奔跑……

走了許久，黑妹覺得真是餓了，可是她哪有錢去買吃的呢？班里同學都有零花錢，可是黑妹不會有。她的爸爸在工地上搬水泥，一家人的開銷全靠爸爸，房租常常遲交，房東都不愿意讓他們繼續住下去了。她想起，剛開始，她也很想跟大家做好朋友，可是，他們常常會問一些奇怪的問題，他們會問：“你們家有掃地機嗎？”黑妹還以為這是一個腦筋急轉彎，自以為是地說：“有哇！”這下，大家很吃驚，他們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還說：“你穿這么老土的衣服，家里怎么可能有掃地機呢？”黑妹還很驕傲地說：“當然有啊，我們家的掃地機就是我，我每天都要負責掃家里的地！”這下，同學們笑得東倒西歪。從那天開始，他們常常跑來問：“你們家有iPad嗎？你們家的榨汁機是什么牌子的？你坐過飛機嗎？”黑妹聽不懂，卻感覺很不舒服……突然，黑妹猛地發現，自己走在與學校相反方向的路，趕緊調頭跑。跑到學校的時候，傳來了上課的鈴聲。啊，糟糕，黑妹遲到了。

這時候，學校的大門已經關上，黑妹只能從傳達室進去。保安叔叔說：“這位同學，你遲到了，要登記一下。”黑妹知道，一旦登記就會上報給木子老師，還會給班級扣分。黑妹覺得天都要塌了，犯了很大很大的錯誤，她站在傳達室里忍不住嚎啕大哭，可是，誰也幫不了她。

黑妹拿著筆在登記冊上顫顫巍巍地寫著：五年級四班，程燕燕。

黑妹一填完，就哭著跑掉了，她的心怦怦地跳著。她想，程燕燕學習好，又那么討人喜歡，從來沒有挨過批評，這一次寫她的名字，木子老師也不會批評她吧！盡管這樣想，可還是心慌得很。

已經上課了，教室的門關著，黑妹幾次想要推門進去，可是又退回來。她靠著教室外走道的墻上，望著天上的白云發呆。黑妹想，她為什么不能是一朵白云呢？這樣就不用羨慕別人有長頭發，有漂亮的花裙子，更不用羨慕別人學習成績優秀，還不用擔心上學遲到……

黑妹想，去保安叔叔那里把名字改回來吧！可是，她還是沒有勇氣邁出步子。正當黑妹坐立不安的時候，木子老師出現了，她什么也沒有說，卻遞過來一個面包，上面涂了一層薄薄的蜂蜜！黑妹沒有接。木子老師說：“你媽媽打了電話過來，說你害怕遲到飯都沒有吃就來了學校。”黑妹無聲地流著眼淚，眼淚一滴滴地落在黑妹的腳背上。木子老師說：“沒有關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寫程燕燕的名字，你只是害怕被老師批評。”黑妹忍不住“哇”的一聲哭起來。

黑妹最后還是接了那個涂著蜂蜜的面包，木子老師一直陪在黑妹身旁，直到那個面包被一點點吃完。木子老師說：“我常常用‘黑妹牙膏，用它刷牙牙齒很白！”說完，黑妹和木子老師都大笑起來。

不久后，學校的長跑比賽要開始了。以往，黑妹都不關心，可是這一次她卻報了名——女子長跑三千米。女子長跑三千米，對于小學生來說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尤其是那些嬌滴滴的女生，往往沒有跑到一半就會放棄。以往，班級里選出的代表都是有體育特長的同學，可是從來沒有拿過名次，大家都覺得能選出人來參加就不錯了。有人聽說黑妹在木子老師那里報了名，露出不屑的神情。程燕燕說，黑妹都沒有訓練過，跑三千米會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吧！黑妹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畫著什么。

比賽那天，很多運動員都穿著專業運動服，穿著專業跑鞋。只有黑妹穿著平時洗得掉色的短袖，這就算了，可是鞋子不能馬虎呀，黑妹穿了一雙掉價的帆布鞋，這能跑步嗎？五年級四班的同學，站在跑道邊唉聲嘆氣，他們覺得這場比賽肯定得墊底了。

黑妹站在起跑線上，默默地注視著裁判員手中的發令槍。“嘭”的一聲，黑妹從容地起跑，很快身旁的同學就像野馬一樣跑得又快又穩，黑妹被甩在跑道的最后。五年級四班的同學急得跺腳，“完了，完了，黑妹要把我們的臉丟光了！”

第一圈，黑妹落在最后。

第二圈，黑妹還是落在最后。

第三圈……

當所有的運動員都開始筋疲力盡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人，她的腳步不但沒有放慢，反而快起來了，她很快超過了前面的一個又一個人，她的腳步輕盈有力，誰都不能阻擋她向前沖！

“快看，那是黑妹！”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五年級四班的同學們頓時屏住呼吸，看著黑妹有力的步伐在跑道上邁進，她的每一步都在堅定地向前向前。

黑妹的耳邊有呼呼的風刮過，她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就像平時每天奔跑著回家、奔跑著上學一樣。她想起了木子老師說：“‘黑妹牙膏可以把牙齒刷白！”她還想起了那個涂著蜂蜜的面包，真甜。黑妹跑著，不間斷地跑著，大步向前地跑著。黑妹想起了程燕燕，不知什么時候開始，自己不再羨慕她的百褶裙，也不再羨慕她的飄飄長發，哦，不再羨慕所有人。黑妹開始覺得自己也很特別，也值得被自己珍惜。

“黑妹是第一名！第一名！”五年級四班的隊伍里沸騰起來，前所未有的榮譽居然降臨在班級里，木子老師帶著同學們圍著黑妹又唱又跳。

教室里，黑妹像平常一樣靜靜地坐著，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可是同學們又覺得黑妹與以前似乎不一樣。有人湊過來一看：“喲，你在畫一片云！”黑妹笑了，她說：“我畫的是面包！”

發稿/趙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