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表弟

張鐘嵊

1

母親剛買來十只小雞，就被那只討厭的貓咬死了一只。它是第一次見到小雞，把小雞當成可任意撲殺的小鳥了。

為了使它不再對小雞下毒手，母親讓我抱住它，面對著雞群，不停地拍打它的頭，直到它不敢再對小雞虎視眈眈，才放了它。從此，它形成條件反射：對小雞視而不見，再也不敢想入非非了。

不久，賣小雞的又來了，就在家門口。母親挑了一只蘆花雞，加上原有的，仍為十只，又好記，又吉利。

然而，新的情況發生了，新買來的小雞剛剛放進雞群，其他雞都來啄它，把它嚇得低著頭東躲西藏。

母親說：這是“欺生”，不要管它，啄過一百口就好了。

果然，過了幾天，合群了。但，是否被啄了一百口，沒數過，估計只多不少。

2

孩子們也有“欺生”的習慣。

班里來了一個插班生，叫王家其，柿子峪的。柿子峪是個小山村，位于井泉村以東二十多里的山區。村里沒有學校，家里人讓王家其來井泉村小學插班，放學后住在姑母家里。

教室前邊沒有空位了，老師讓王家其坐在最后一排，正好與我前后位。

家其一來大家就對他品頭論足，先是說他：“穿著個布坎肩，一看就知道是山里來的。”最后，把目光都集中到他腳上穿的那雙鞋上，“沒見過這么土的鞋，前頭向上翹，還帶著個尖兒，鞋底又厚又硬，鞋幫上還釘著鞋帶，和小孩一樣走路怕掉鞋。”有的說，這是山鞋，是山杠子穿的鞋，并小聲地說：“他就是小山杠子。”

但家其雖然初來乍到，卻并不“怯生”，有時主動和同學們說話。

結果他的鄉音也成了同學們取笑的把柄，因為他習慣把“起”說成“吃”，把“去”說成“處”，有的同學說他咬著舌頭說話，是“咬舌子”，故意問他：“放學后我們幾個下河去玩，你去不去？”

“處。”他回答。

都哄笑起來。

但每每在這種場合我并不介入，我不會對他“欺生”。因為，家其的姑母是我的表嬸子，家其便是我的表弟，表嬸子見了我專門叮囑：“大侄子，多幫幫家其，別叫他跟不上班。”因此，在班上我常常回過頭去對家其說：“有不會的，只管問我。”

3

村西邊的河沙灘成了學校的運動場。星期六下午，老師帶領同學們來到這里，上體育課，做游戲。

一天，同學們坐在沙灘上，老師指著旁邊的潺潺流水，對大家說：“這條河在地圖上叫袁公河，夏天河水變大，冬天河水變小，但一年四季都不斷流。”然后問大家：“有誰知道，這是什么原因？”

都愣著，沒有人回答。

過了一會兒，王家其猶豫地站起來，面向老師說：“老師，我知道。這河里的水是從大山里流下來的控山水，大山里的控山水是常流水，一年四季不斷流。”

老師高興地讓他坐下，對大家說：“王家其同學說得很對。河水是從山里來的，大山里面貯藏著大量的水，不停地向外控出，流到河里，使河一年四季不斷流。不光是咱這條袁公河，就是那些大江大河也都發源于大山。”

大家對王家其刮目相看。

4

同學們對家其的態度轉變了，家其的話也多起來。一天，他對我說：“俺村叫柿子峪，漫山遍野都是柿子樹。就在我家門口，還有兩棵很粗的老柿子樹呢。俺那里有個順口溜：七月核桃八月梨，九月柿子濫趕集。一到九月，家家都忙著摘柿子、賣柿子，有的還趕著豬到柿子樹下叫豬吃柿子呢。”

“叫豬吃柿子，太可惜了。”我說。

“倒也不是，樹頂枝上的柿子稀稀拉拉，像‘滿天星，夠不著摘，也顧不上摘，它熟透了，自己掉在地上摔得稀巴爛，拾不起來，只好把豬攆去。豬也很愛吃柿子，呱嘰，呱嘰，一會兒就吃沒了。”家其說。

“這么多柿子，做柿餅該多好，我就愛吃柿餅。”我說。

“怎么不做，家家都做，但做柿餅太費事，要一個一個地鏇去皮，再放到葦箔上晾，每天起來后還要捏巴捏巴，一直捏到它出‘霜。”

家其又談到了他那里的山泉。

我告訴他，我喜歡山泉。

他馬上高興地說：“等放假的時候，我領你到我家去，咱一塊兒去看山泉。”

我們就這樣說定了。

5

放假當天，我倆一起步行了二十多里，開始進入山地。然后，沿著一條彎彎的山道，翻過了一座山崗，眼前出現了真正的大山。一個小山村就依傍在大山腳下。來到一座被大柿樹籠罩著的農舍——用石頭壘成的小院落，家其高興地用手指著：“到家了。”

推門進去，見過家其的父母，老人非常高興我們的到來。

晚飯后，家其還記著我隨口說過“愛吃柿餅”的話，問母親：“還有柿餅嗎？”

“有是有，已經干得當當的了。”老人說著，從屋旮旯的圓囤里端出盛著柿餅的小笸籮，讓我們吃。家其許下承諾：“等下來新的，我給你捎些去。”

當晚，我和家其睡在一起。我第一次住在山里，靜靜的，沒有狗叫。

第二天早飯后，家其帶我去看山泉。

出門不遠，看到一條小河，實際是一條夾在碎砂石中的小溪。家其告訴我：“這水就是從山泉里淌過來的，順著它就可以走到山泉，但要拐一些彎，多走一些路，咱直接攀上去近不少。”于是，家其在前，我跟在后，腳下全是磕磕絆絆的石頭，時而有一些草叢和小灌木。

這時，我才發覺，家其腳下那雙曾被同學們譏笑的山鞋，此刻是多么的適用，硌不著，碰不著。相比之下，我腳上的鞋，底薄幫軟，不是硌著腳后跟，就是碰著腳指頭，遠不如家其走得自如。

翻過一道山梁，不遠處便是巨石聳立的山體，山體間一個大山坳展現在面前。我們慢慢地走上去，漸漸聽到嘩嘩的流水聲，由弱到強，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眼前現出一個明鏡似的水灣。水灣并不大，但卻不停地有水溢出，流過旁邊的石板，形成一個小小的瀑布，跌入下面，發出嘩嘩的聲響，形成了小溪。

“這就是我說的山泉，天再旱，這里也沒干過。泉里的水就是從這一大片山上控下來的。大山上的水是控不完的。”

家其的這番話，使我想起那次在河灘上回答老師“河之源”的問題時，他也是這樣說的。原來，他早就從這里找到了靈感。

“泉水能喝嗎？”我問。

“怎么不能？上山干活的渴了，都來這里喝。”家其說。

我趴在泉邊的巖石上，低下頭去深深地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接著又喝了幾口，盡情地感受著山泉的甘甜和清涼。

我們坐在山泉邊的石頭上，環視著周圍聳立的群峰和茂密的樹木，是它們孕育了這個山泉。欣賞著山泉下的瀑布，欣賞著那彎彎遠去的山澗小溪。最后，戀戀不舍地離開，沿這條山澗小溪慢慢向下走去。

但已不是來時所走的捷徑，而是陪著小溪的流水順著山溝迂回曲折地向下走。

小溪仿佛是由一個又一個水簸箕串成的，每個水簸箕都是一個小瀑布，依照落差的不同分別發出“淙淙”“咚咚”不同的聲響，最后，漸漸轉入平緩。

家其告訴我：“溪中有小魚、蝦和螃蟹。”

“這里是山上，山上也有魚？”我好奇地問。

“有水就有魚。”家其回答。

我留心細看，果然發現溪中有游動著的小魚和穿行在水草中的小蝦，但沒見有螃蟹。

家其說：“螃蟹晚上出來打食，白天躲在水里的石頭下面。”說著，他彎腰掀開了水中的一塊大石板，果然發現有小蟹趴在下面。其中有只大的有大拇指甲蓋大小，見它要逃跑，我伸手去抓，卻被鉗著手指，急忙甩掉。

家其見狀，說：“不能直接用手抓，要先用手掌按住，別讓它跑了，再用手指捏著兩端。”一會兒，只見他猛地掀開另一塊大石頭，現出了一只雞蛋大小的螃蟹。他立刻進行現場演示，用兩指捏著蓋殼的兩端，翻轉過來，螃蟹兩個鉗子亂舞，卻鉗不著人了。

6

王家其許諾捎新柿餅的事我早就忘了，但他說到做到。立冬不久，回家時捎來了一大布袋，留下給姑母家的，剩下的送給我一些，我讓他拿到學校里一起吃，他說，他還有專門送給老師和同學們的。

第二天，家其帶進教室里三樣東西：一大包柿餅、一盒石筆、幾棵干枯的“萬年松”。

同學們嘴饞，雖然每人都得了好幾個柿餅，但一會兒都吃沒了，只能等到家其下次回家時再捎來，這是家其又許諾的。

石筆是哥哥幫他用滑石鋸的，他那里不缺滑石。這一盒夠全班同學用些日子的。

那幾棵干枯的“萬年松”，看起來像曬干了的柏樹枝，沒有引起注意。只有玲玲聽爺爺說起過，家其讓她全帶回家去給爺爺。爺爺看了后，高興地說，這叫“九死還魂草”，是好東西，除了做名貴中藥用，還可以放在盆里澆上水當景看，長生不死。

大家聽說，后悔沒拿一棵。

家其說：“俺那里山頂上有的是，我以后多挖些來。但是只有到山頂上才能挖到。要登上山頂，你們的鞋都不行，只有穿我這樣的‘山鞋才行。”

一時間，大家對他腳上那雙曾被嘲笑過的“山杠子鞋”刮目相看，甚至有點肅然起敬了。

發稿/趙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