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媒體評《地久天長》:這是中國人自己的隱傷。
“電影拍得含蓄,表達得婉約,精準地點到了中國人骨子里許多復雜的品質。這是獻給每一個勤勤懇懇逆來順受的中國人的鏡子,我們從中見人,見命,見自己。”
這部電影在年初入圍第69屆柏林電影節主競賽單元,擒獲雙熊,男女主演王景春及詠梅分別拿下“影帝”、“影后”,打破了華語電影在歐洲三大電影節的獲獎紀錄。
“我喜歡‘扎在土里’,喜歡扎在現實和人物里面去發掘故事、找靈感。”
在飯菜蒸騰的氤氳熱氣中,導演王小帥用三個小時時長,以非線性的故事結構,跨越逾三十年的中國社會進程,四季,三餐,兩人,一生,講述了社會變遷是如何影響了人性和人類情感的故事。
王小帥一直是導演中的“異類”。學繪畫出身,后來在電影學院念書的時候,外教托尼·瑞恩斯把楊德昌、侯孝賢這樣的臺灣新現實主義導演帶進課堂,從此,他就扎根于現實,帶著一身煙火氣講述中國最普通老百姓的故事。

王小帥:隨著歲數增長,我越發覺得,時間在人的生命中非常重要,每個人都會有這些想法:友誼是地久天長的;小家庭想要一直圓滿、平安,這些都是理想又質樸的想法。但從時間長河看,稍一個不小心、一個小誤解,人生都會走向另一個方向。
人生漫長,何來地久天長?
但要把這個概念放到電影中,什么樣的故事才能讓一個人的一輩子像脫軌一樣,與原定路線分道揚鑣?這就是我要思考的地方。
多年以來,我們中國的家庭結構是受獨生政策影響而形成的,我們習慣了三口之家。假如突然有一方出了紕漏,肯定會給某個人或某個家庭帶來巨大變故。
正如影片中的兩個家庭,父輩們是好友,兩個孩子也本該相伴長大。直到其中一家發生變故,失獨父母背景離鄉,想要找尋活下去的新出路;而未發生變故的那家,卻因此幾十年愧疚難安……大家都備受摧殘,卻也還得繼續走下去。
在慢慢盤這個故事的時候,“地久天長”就出來了。
王小帥:男主人公一共四次失去了孩子,有人為的意外,有時代浪潮的逼迫,也有良心發現后的自我選擇,然而影片最后,那個與他毫無血緣關系的養子,那個曾經離家出走的叛逆少年,選擇了回家,就像我們的歷史,在錯綜復雜的離經叛道后,終歸會回到一個全新的開始,如果用“Forever”過于抽象。
在大家一起感知片子的過程中,“So Long, My Son”這句話是突然出現,并一下子抓住我們,雖說兩個片名在直譯上有些差距,但它們都緊扣影片內核,像一個人用一生跟自己的兒子告別,與劇情有一些無形的聯系,又延續了影片的情感——希望帶給人們“地久天長”的美好祝愿。
王小帥:其實大家誤解了,我特別避免電影里過度主動去煽情,我還是希望可以讓生活沉下來,讓它常態化。從我拍電影到現在,大家經常批評我說:“電影到關鍵點,我們剛要哭你就把它剪掉了,這是不會拍電影。”
其實在柏林放映的時候,我看到大家都哭得那么厲害,有點擔心,因為我這個電影不是煽情的,你找不到一個煽情的情節,我的表達還是很含蓄的。
但《地久天長》能讓觀眾如此觸動,還是因為人物的命運和遭遇,再加上影片的片長足夠,能讓觀眾沉進去體會一個人的一生。再看到那么善良的主人公,在遭遇如此大挫折和災難后,依舊對他人那么好,那么理解,隱忍著自己的悲痛,這便是最讓大家感動和心痛之處。
王小帥:大家可能在宣傳視頻里看到我在抽泣。
那場戲確實很讓我感動,就是在拍到后半段,劉耀軍和王麗云兩口子到南方生活多年,他們想在那里扎根,但有時候他們也會猶豫:“我到底要死在哪?死在這兒還是死回老家去?”結果他們接到了電話,說一個老朋友快不行了,這使得他們有了一個回去的契機。
之前我跟演員們說,你們千萬別演悲傷、別演痛苦,老朋友相見要很高興。他們也想平靜、控制地表現那場戲,但兩家人真正在走廊里撞到一起,就怎么也忍不住,再一見都是白發蒼蒼,而且還是在醫院見最后一面,眼淚和激情就全上來了。
我在鏡頭前看著也是,得嘞,我也忍不住了!
王小帥:我有信心,只要你坐下就離不開,你可能有尿都得憋著不想上。因為我現在給觀眾看到的,都是我認為最好的。
在看過電影之前,很多人都勸我剪一剪,但是看完片,大家也都說:剪不了。
30年的人生,一個半小時講不完,大家進到電影院,像看3D電影一樣感受撲面而來的真實,就像生活本身一樣。
如果不把它當電影看,三小時并不長,畢竟人生30年、40年、100年,這樣一種觀影體驗還是很值得去嘗試的。
而且我們經常會看到好看的電影,覺得怎么那么短,一會就看完了,還想看,不過癮。看到好看的東西,享受感也是很好的。
另外,大家別忘了,現在的電影就是時間越來越長。一部老電影才7、80分鐘,后來變成90分鐘,再看看現在的美國大片,如果沒有2個小時以上,你都覺得這個票買虧了。
但是從影院的角度客觀來說,一部電影越長,它的排片場次就少,還是那句話,因為不是主流,主流還得是那些大片。但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就是陽關道和獨木橋也都得有。


齊溪這次的戲份不重,但非常亮眼

30年后回到老房子的劉耀軍和王麗云夫婦

王小帥工作室
王小帥:上次《闖入者》的時候,我就像是一場“單相思”,投入這么多感情,人家根本就不理你,都是我們年輕幼稚。現在的電影市場可能還是帶有“中國特色”,現在還是有很多電影都是跟風拍攝,一窩蜂奔著賺錢去的,這樣就把正常的市場空間給擠壓了,形成了如今這個非正常的需求空間。
再加上人為的對市場的干預太多,沒有給市場形成一個真正的游戲規則。賭桌上都有游戲規則,桌子上最多放5000塊錢,你財大氣粗仍幾十億過來,人家也不會給你玩,請你去VIP室,這就是規矩。而有的人玩幾塊錢的老虎機也很開心,也不求它發大財。
電影市場也得這樣,規范之后大家在這個范圍里做自己擅長的事情,不用擔心各有所需。
但我們現在還是叢林法則,市場不健全。有錢的越發有錢,財大氣粗的碾壓這些小的,最后吞并只留下幾個寡頭真的有好處嗎?沒有!小餛飩攤肯定賺不過大麥當勞,但它一畝三分地靠這個手藝也能一生過得很好,而且存在的豐富性,讓大家也有了選擇權可以吃或不吃,這才是真正的市場自由。
大家總覺得現實主義題材沒有市場,其實我就在這一范圍,有這部分觀眾就夠了,就好像我這把上桌是100塊錢,你拿5個億也沒有用,因為最大的回報就5000,這就是需求和回報自然生成。
王小帥:我認為非常重要,舉兩個例子。
其一,現在網絡發達之后我們有機會看到很多過去的老照片,它們幾乎都是外國人來中國拍的,因為那時候中國經濟還不是很發達,照相機是奢侈品。但這么多年來中國改革開放的巨大變化,除了故宮不敢拆,其他幾乎哪都拆舊建新了,建的還都一模一樣,每個城市的遺跡和痕跡也都在慢慢消掉,那現在看來,就算保不住老建筑,能拍下當時的景象也是能夠撫慰人心的。
其二,我最近在美國看了一個紀錄片叫《阿波羅11號》。我們想不到60年代那時候登月,除了事件本身外還能留下什么東西,結果這么多年后他們做了一個紀錄片,是1969年的時候拍了登月的很多過程,還拍了很多圍觀的群眾,非常生動,我很震驚。
而且到月球之后也一直拍,我看那個場面,幾乎很多人都拿著攝影機在拍,這種大量的影像記錄在50年之后,被全都收集起來做了這個紀錄片。所以我覺得電影工業化和娛樂性都不要緊,它是一門生意、一個大工業的買賣,但不能忘了還有一部分意義就是這個。
從我個人來講,改革開放之后,巨大社會變化、社會變遷,以及每個家庭結構的變化、人的觀念變化,都是很豐富的,很需要電影用現實主義方式去表達和記錄,這是對史實、對現實的留存,這種影像非常重要。
現實主義題材或者偏藝術類的電影再怎么發展也不會成為主流,但是有土壤讓它存在這很重要,我不想代替主流,而是即便是一張站票你也得給我,站著我也得到目的地。
資本的涌入來勢洶洶,現在資本的退潮卻也如此之快,留下一地雞毛。如果當時大家不是為了急著掙錢,在創作上跟風,而是能把創作上的東西沉淀下來,現在就不至于資本退潮這么快了。
現在“退潮”后,自然可以沉下來認真做事,它可以是現實主義題材也可以不是,你看最近《流浪地球》,就是一個年輕導演始終認真地、有信念地去推進電影創作,最后做出來一個大家想都不敢想的科幻大片。
一個浪潮打來、一個浪潮退去,才能引起大家的思考。
王小帥:因為電影主舞臺責任大,你要鐵肩擔道義,事情做不好大家要批評你,票房不好大家還要怪罪你,我很敬佩那些舞臺上扛事的人,但是我不行,我扛不了這個事。
我覺得溜在邊上挺好的,這樣可以自由一點,也不至于造成多大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