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和平解放耐人尋味的細節

1949年1月22日，農歷臘月廿四，傅作義正式接受中國共產黨提出的和平解放北平的條件;2月3日，正月初六，人民解放軍舉行了隆重的入城式，北平人民載歌載舞歡迎，整個城市沸騰了。70年后，再讀北平和平解放的史料，其中一些歷史細節更耐人尋味，讓后人更能理解國民黨為何敗、共產黨為何勝。這些細節，且以“一二三四”來概括。

“一個飛賊”

“一個飛賊”中的賊叫段云鵬，他出沒于多位歷史見證者的回憶中。譬如，時任國民黨軍統少將特務的徐宗堯在《組織軍統北平站和平起義的前前后后》一文中寫道：

“一天晚上，市內發生了一聲爆炸巨響，給不穩的人心帶來了猜疑和紛擾。據了解，是前北平市市長何思源的住宅被炸。原來，何思源日前從南京秘密乘飛機到北平。蔣介石聞訊，十分惱火，責成毛人鳳電令北平站站長王蒲臣必須置何思源于死地，以儆效尤。王蒲臣命主任秘書指使北平站豢養的有名飛賊段云鵬等人前往執行。段云鵬在何宅屋頂安放的炸藥爆炸之際，恰逢何思源送走幾位客人回到屋內，何思源幸免于難，其女則被炸死……”

段云鵬，河北冀縣人，會武術，曾經是一個兵痞。1946年，段云鵬加入國民黨軍統局，中尉軍銜。他曾給中共造成重大損失。1947年，正是段云鵬找到了中共設在北平的秘密電臺。學者郝在今在《中國秘密戰》一書中寫道：“美國提供大批最先進的無線電測向車，幫助國民黨偵聽中共的秘密電臺。北平行轅的電檢科發現了一個可疑的電臺信號，但是一直不能確定準確位置。軍統指派飛賊段云鵬，登墻上房，挨戶夜查，在京兆東街24號發現密臺。”之后，段云鵬領著特務撲至抓人，將中共北平地下電臺徹底摧毀，西安、蘭州、沈陽的秘密電臺也相繼被破壞，一百多名情報員被捕……

段云鵬的下場是：1954年9月在廣州被抓，10月被處決。

“兩宿好夢”

這“兩宿”說的是1948年12月6日、7日，傅作義部最精銳的35軍在從張家口返回北平的路上，沒有“兵貴神速”、連夜趕路，反而鬼使神差地先后在雞鳴驛和新保安就地宿營，睡了兩個晚上。要知道，35軍當時不是步行，而是開著400輛美制十輪卡車，沿著平張大路走起來，速度是相當快的，而解放軍只能憑雙腿來追。結果是，解放軍全殲35軍。

得知35軍全軍覆沒、軍長郭景云自殺后，傅作義捶胸頓足，痛苦不安，把自己關在屋里流淚。可以說，35軍的覆沒，基本摧毀了傅作義擁兵自重、與共產黨討價還價的自信。

今天再回首新保安之戰，能夠發現國共雙方當時都犯了錯誤，但為什么解放軍能夠及時糾正，而35軍卻無可救藥呢？

解放軍能夠軍令如山、堅決執行。而35軍的覆沒，跟其軍長郭景云的剛愎自用脫不了關系。此人是一員虎將，打仗不要命，但智商確實缺了那么一點兒。他奉命撤回北平，卻在路上睡了兩覺，犯了致命的錯誤，無疑是過于輕敵，因為之前35軍確實讓解放軍吃了些苦頭。被困新保安之后，他呼叫傅作義來救，傅作義當然也全力搶救35軍。然而，當援軍安春山部距離35軍一度只有4公里時，郭景云跟安春山在電話里又吵起來了。兩個人互相不服，郭景云自恃資歷老，不服從安春山的安排，拒絕了最后一次拯救35軍和他自己的機會：朝著援軍方向突圍。

戰場瞬息萬變，戰機稍縱即逝，就看誰能抓住。勝利者，不僅僅勝在謀略與勇猛，還有更關鍵的忠誠、格局與毅力。

“三管齊下”

這“三管齊下”，指的是除了軍事打擊外，中國共產黨通過地下戰線來策反傅作義，最終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大境界。當時主要有三路策反人馬：一是傅作義的女兒、地下黨員傅冬菊;二是傅作義的輿論工具《平明日報》采訪部主任、地下黨員李炳泉;三是傅作義的身邊人，包括傅作義的拜把兄弟曾延毅、老師李厚同、山西同鄉杜任之，還有曾與傅作義義結金蘭的抗戰英雄馬占山等，他們從各個方面幫助傅作義認清大勢、溝通聯系，為北平和平解放作出了特殊貢獻。

中國共產黨向來重視策反，《中國秘密戰》一書中寫道：“（解放戰爭期間）解放軍共殲敵861.7萬人，其中國民黨軍隊起義、投誠、接受和平改編、自動放下武器的189萬人，這正是策反戰果。”國民黨軍隊中流行一句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共產黨的挖心話。”

北平和平解放，是中國共產黨開展敵軍工作的綜合成果，創造了著名的“北平方式”，為以后和平解放湖南、四川、云南、新疆提供了范例。當然，地下戰線策反工作的艱巨性，并不亞于戰場上真刀實槍的拼殺。這是一場看似平靜實則危機四伏的攻心戰，傅作義的微細心思，就連一次發火、一次猶豫，都會被及時報到解放軍平津前線司令部，及時報到西柏坡中共中央。秘密工作細致入微，終于將傅作義爭取了過來。

“凌晨四點”

據《毛澤東年譜》記載，在1949年1月21日、22日、23日，正是傅作義部接受和平改編的最關鍵三天，毛澤東連續三天凌晨四點在西柏坡給北平前方發電報，叮囑備至，每個細節都考慮到了。比如在1月21日的電報中，毛澤東叮囑要提醒傅作義，防止在北平的中央軍反撲，以及暗殺和轟炸;在1月22日的電報中寫道：“北平二十余萬敵軍出城改編，你們須令各兵團、各縱首長均看作一件大事，全軍緊張地、周密地在你們的統一指揮下對付這一個大事件，達到完滿地處理此事件之目的，務必不要有輕敵疏忽之觀點。”

今天回首70年前北平和平解放的往事，我們既要看到70年前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氣吞萬里如虎的大勢，更不能忽略了歷史當事人的步步為營、艱難博弈。

最初，傅作義擁兵自重，數十萬人馬，是他跟共產黨討價還價的砝碼。但先是精銳部隊35軍的全軍覆沒，接下來又是他寄予厚望的天津守軍在29小時內被全殲——天津守軍一度自詡為“天津的馬奇諾防線，固若金湯”，但迅速就被打趴了。打，傅作義是打不過了。何況，當時他的部隊也不想打了，北平滿城人民，更不愿意打了。

時任傅作義部政工處長王克俊若干年后撰寫回憶文章，仍然感慨萬千：“至此，內因與條件皆已成熟，瓜熟蒂落，北平就要解放了。而傅先生以及我們這些跟隨他多年的部屬也找到了自己真正的歸宿。”

（《新華每日電訊》2019.2.15 關山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