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5日,天上飄著雪花,中蒙邊境上的清河口邊防連迎來了今年第一位來隊家屬。
“我走過的最遠的路,就是來看你”
半年前,得知丈夫莫文龍要去離連隊18公里的哨所任哨長,林敏茹第一次認真回憶了兩人的“戀愛結婚路線圖”——初見時,兩人讀同一個高中,近在咫尺;戀愛時,莫文龍在合肥讀軍校,兩人相距1400多公里;結婚時,莫文龍從軍校畢業回到老部隊駐地內蒙古額濟納旗,兩人相距約3700公里;后來,莫文龍主動申請去了最偏遠、最艱苦的清河口邊防連,兩人相距4012公里。如今,又多了18公里。
她突然好奇起來,在搜索引擎里輸入“我國南北最遠距離”,發現從我國最南端的南沙群島曾母暗沙,到最北端的黑龍江省漠河,距離是5500多公里。當得知很少出遠門的女兒要帶著外孫女去探親,對4000多公里沒啥概念的父母找來地圖,一看嚇一跳,“這簡直就是穿越整個中國啊!”
就這樣,1月11日,林敏茹帶著女兒,拉著半人高的行李箱,從廣東肇慶老家出發,一路乘汽車、轉火車,歷時4天4夜,縱穿廣東、湖南、湖北、河南、河北、北京、山西6省1市,橫穿半個內蒙古,行程4000多公里,終于來到了丈夫駐守的邊防連隊。快到連隊的路上,林敏茹透過車窗看到,名字很美的清河口,既沒有河也沒有水,滿眼都是寸草不生的黑山頭和茫茫無際的戈壁灘。聽駕駛員說,當地流傳著“過了賀蘭山越走越心酸,來到清河口扭頭就想走”的說法。這里冬天奇冷,夏天酷熱,春秋天沙塵暴肆虐。4年前,最后一名牧民也搬離了清河口。
“我走過的最遠的路,就是來看你!”看著疲憊不堪的妻女,莫文龍心疼不已。夜里,窗外呼嘯的寒風,林敏茹靜靜聽著莫文龍講戍邊故事。講他的連長、班長如何扎根清河口,講烈士張良關鍵時刻把救命水讓給戰友,自己卻長眠在了邊關……令她詫異的是,丈夫的故事沒有孤獨和憂傷,只有報效祖國的熱血與豪邁。末了,莫文龍說,對一名邊防軍人來講,青春就是堅守。她突然有些心疼丈夫,在這片離玉門關還有數百公里的戈壁荒漠,在這塊連胡楊都很難存活的“生命禁區”,他一干就是10年。
“你要做國家的脊梁,我就做咱家的脊梁”
2009年入伍季,站在隊伍里,身高剛1米70、體重68公斤的新兵莫文龍,顯得有些孱弱。人高馬大的新兵班長很不情愿地把他領回班里。新兵連第一次摸底測試,莫文龍5項測試有4項不及格。班里來了個“后腿兵”,班長心里十分焦慮。
然而,班長漸漸發現這個兵有點不一般。仰臥起坐、俯臥撐、引體向上……別人做100個,他咬著牙做200個;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繞著營區跑;中午不睡覺,他還在跑;晚上熄燈后,他繼續跑……新兵下連考核,莫文龍成績全部是“優秀”,讓班長大呼“想不到”。
更令人想不到的還在后面。為了練好槍法,莫文龍更是下了苦功夫。頭發絲穿針、筷子夾玻璃球……為了練眼功,莫文龍有一回在同一粒米上穿了6個孔。憑著刻苦訓練的勁頭,莫文龍奪得了全連第一、全團第一。后來,他參加內蒙古軍區偵察兵比武,奪取400米障礙和射擊兩個第一,榮立二等功并順利提干。
2014年盛夏,額濟納地表溫度幾近爆表,訓練拼命的莫文龍中暑暈倒。那時還是女朋友的林敏茹,從視頻中看到醒來后的莫文龍兩手全是血泡……深受觸動的林敏茹也許就是從那天起下定決心:莫文龍要做國家的脊梁,那我就做咱家的脊梁!公婆身體不太好,孩子還小,林敏茹每天忙得陀螺一樣:早上6點開始,買菜做飯、送女兒去幼兒園、陪公公婆婆去醫院、去單位上班……
2017年8月,莫文龍正全力備戰上級組織的比武,父親卻突然病倒。為了讓莫文龍安心比武,林敏茹辭職專心照顧老人。20天的精心照料,老人病情逐漸穩定。莫文龍也在比武中奪得總分第一,再次榮立三等功。后來,為補貼家用,每天安頓好老人和孩子,林敏茹就趕去夜市擺攤。家里有林敏茹這樣的脊梁,莫文龍這個當年的“落伍者”早已成為“領跑者”。一次,中蒙聯合組織邊境演練,莫文龍帶隊進行打擊非法越境、持槍狩獵等課目演示,全程處置得當、動作利落,引得蒙方大為贊賞,專門給他頒發了榮譽勛章。文龍也成了遠近有名的“邊防通”。
“我愛這里的界碑,那上面鐫刻著使命和莊嚴”
當初結婚時,力勸林敏茹三思的閨蜜后來曾問她,做邊防軍人的妻子幸福嗎?林敏茹說:“幸福。”她喜歡石頭,每次邊防巡邏,看到漂亮的小石頭,莫文龍都會撿起來,有的還被他串成精美的手串、項鏈。如今,黑的、白的、紅的、黃的……50多枚各式各樣的石頭擺滿了林敏茹的梳妝臺。
當然,林敏茹嘗過軍戀的甜蜜,也領教過它的殘酷。去年5月底,林敏茹父親突發中風,女兒也發燒感冒,一老一小住在同一家醫院,這可忙壞了她。“樓上樓下跑,看著這個還惦記著那個,人都快分裂了。當時想,莫文龍在身邊,能搭把手該多好!”
有一次,和戰友聊到家里,甘心在“生命禁區”喝苦水、斗風沙、受煎熬的莫文龍眼圈紅了。他說,最虧欠的是妻子,相戀4年,結婚4年,他們團聚9次累計不過180天……他們的戀愛成婚史可謂邊防軍人家庭的縮影。
來隊第三天,林敏茹聽到一個關于相思樹的故事。千里邊防線上的三角山哨所,老連長李相恩帶隊巡邏,途中遇到山洪,緊要關頭他拼盡全力推開戰友,自己卻被湍急的河水卷走,長眠在哈拉哈河。妻子郭鳳榮聞訊趕來,她抱著兩歲的兒子,癱坐在哈拉哈河畔,徹夜長哭。離別前,郭鳳榮在哨所栽下一棵樹。
“這樹就像母親在那兒站著,在守望父親歸來!”一晃26年過去,2010年9月,未曾再嫁的郭鳳榮病逝,按照遺愿,兒子將她的骨灰撒入哈拉哈河。這個邊防軍人的凄美愛情故事被改編成了音樂劇《相思樹》,來隊10天時間,林敏茹已經在電腦上看了三遍。
北疆冷月寒,邊關風雪大,但熾熱的愛會把所有的堅冰融化。正如那部音樂劇《相思樹》中唱的,“我愛這高高的哨塔國旗迎風展,我愛這里的士兵兄弟樸實又樂觀,我愛這里的界碑,那上面鐫刻著使命和莊嚴……”
(《中國青年報》2019.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