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調查發現,此事發生于2018年12月24日下午3時30分許。當時,正是江西中寰醫院重癥監護室探視時間。幸運的是,徐某的“拔管”行為被現場醫護人員及時發現,經緊急救治后,沒有造成無法挽救的后果,徐某也被隨后趕到的保安控制。
拔管動機:不忍妻子活受罪
2019年1月11日下午,記者來到江西中寰醫院15樓內科病房時,徐某正佝僂著背給妻子擦拭身子。9天前,黃云香已從ICU病房轉到普通病房,現在已經能下床走路。
“都怪自己一時糊涂啊,感謝值班醫生,感謝醫院。”與記者談起半個多月前的“拔管”行為,徐某表示后悔不已。但他并未停下手中的活,而是偏過頭不敢看妻子,滿臉愧疚。一旁的黃云香卻面露微笑,似乎并無責怪的意思。
2018年12月21日,黃云香因急性心力衰竭和肺氣腫,被送到醫院搶救。當時她全身重度水腫,口吐帶血絲的泡沫,加之常年患冠心病和神經衰竭,隨時有生命危險。“事發當天下午,是醫院重癥監護室探視時間,徐某未穿防護服和鞋套,徑直往ICU病房‘闖去。”據江西中寰醫院重癥醫學科主任徐雅玲回憶,徐某走到妻子病床前,掀開被子,順手將妻子身上的氣管插管拔去,并大喊要帶她回家。
“他的動作很突然,發現時已來不及阻止。”徐雅玲說,黃云香依靠插呼吸管維系生命,徐某的行為相當危險,他一邊拉扯妻子的身體,一邊還跟醫護人員發生爭執。那時,心電監護儀等生命檢測儀器上的心跳指數驟然上升,情況愈發嚴重。關鍵時刻,醫院保安將徐某及時控制并報警,醫護人員立即對黃云香進行救治,所有在場的人都嚇出一身冷汗。
據了解,徐某和妻子是當地的五保戶,常年住在養老院,無任何收入來源,膝下僅有一個患智障的女兒,無其他直系親屬。徐某的侄子告訴記者,徐某除了因為缺錢,主要還是不忍心妻子因病痛活受罪,覺得再治療已沒有更多的意義。
專家意見:涉嫌故意殺人罪
有著傳統守舊思想的徐某認為,與其讓妻子在醫院去世,不如讓她在家辭世。此時的徐某,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已涉嫌違法犯罪。
徐某“拔管”事件發生后,網友對徐某的行為有的質疑、有的贊成,各執一詞。有網友認為,徐某的妻子既然“無法”救治,與其痛苦遭罪,不如放棄治療“安樂死”。但也有網友認為,一切得聽醫生的安排。江西師范大學法律碩士教育中心主任、教授顏三忠接受采訪時表示,作為丈夫,理應竭盡全力陪同患病妻子走出磨難,但徐某的行為卻反其道而行之。
“生命只有一次,無論是誰,都沒有剝奪他人生命的權利。”
徐某的行為既不道德也不合法,已經涉嫌故意殺人罪,屬于犯罪未遂。
顏三忠分析指出:首先,我國法律明文規定,公民的生民權受法律保護,任何人都不能非法剝奪他人生命,哪怕是危重病人的生命。
其次,病情是否不可逆轉,是否需要放棄治療,涉及非常專業的判斷,只有專業醫療機構和醫生才有資格和能力作出判斷。徐某作為一個非專業人士沒有判斷的資格和能力,更沒有決定妻子生死的權利。
再次,徐某的行為客觀上很可能會導致妻子病情惡化甚至死亡,具有嚴重的社會危害性,主觀上存在明顯的故意。“從刑法角度看,徐某的行為已經涉嫌犯罪,應當承擔刑事責任。但由于沒有造成實際危害結果,且主觀上是認為沒有醫療價值而實施上述行為,加上與被害人是夫妻關系,可以從輕或減輕處罰。”顏三忠說。
為什么家屬有權替病人作決定
除了上述不治療,生活中還存在家屬“過度治療”“無效搶救”的情況。那么,為什么臨床決策更傾向于由家屬來作決定呢?首先,從中國的國情來說,我們更多強調的是家庭,是集體,這種文化環境影響了病人獨自來作決定。
其次,基于我國特定的國情和醫療保障制度,家庭成員往往會肩負起看護和照顧病人的責任,有時還要共同承擔醫療費用。為了更好地配合醫生治療,家人的參與可以集家庭之力與醫生討論并決定最為可行的方案。
很多時候,家人在替病人作決定的時候,總認為自己是為病人好,但是家人所作的決定真的有利于病人嗎?除了上述拔呼吸管不治療的行為,還有隱瞞病情的情況。為什么隱瞞?有人認為是為了病人好,怕引起病人的擔心,導致病情惡化。但事實上,我們針對病人做過一個調查,很少有人不想知道自己的病情。多數人都表示,不想稀里糊涂地死去,愿意親自安排自己的身后事,在生前有限的時間里合理安排自己的生活。
在病人和家庭利益一致、沒有沖突的情況下,一些臨床決策由家人參與并在某些情況下由家人決定,的確有利于病人。但是,當家庭成員間發生意見不同或利益沖突時,顯然家人同意并不能保證病人的權益。
打破人們心理和觀念上的束縛
早在1976年,美國加州就首先通過了《自然死亡法案》,允許成年人簽署一份叫做“生前預囑”的法律文件。病人可以在健康或者意識清醒時事先說明,在自己無行為能力時不需要何種治療。醫生可根據病人的“生前預囑”,到時不使用或者停止使用生命支持系統。
在我國,首家倡導“尊嚴死”的公益網站在北京成立,并于2009年率先在全國推出了首個“生前預囑”民間文本。該“生前預囑”全稱為“我的五個愿望”,分別是“我要或者不要相關醫療服務”、“我希望使用或不使用生命支持治療”、“我希望別人怎么對待我”、“我想讓我的家人和朋友知道什么”、“我希望誰幫助我”。
其總的囑咐原則是,如果自己因病或因傷導致身體處于“不可逆轉的昏迷狀態”、“持續植物狀態”或“生命末期”,所有生命支持治療的作用只是在延長幾天壽命而存活毫無質量時,希望停止救治。
“生前預囑”在我國才剛剛起步,還只是一個比較前沿的小眾話題。但無論如何,“生前預囑”打破了人們心理和觀念上的束縛,讓“我的生命我作主”成為可能。
(《武漢晚報》2019.1.14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