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浩田上將撰文懷念母親

遲浩田上將，1929年7月生，山東招遠人，1944年6月參加工作，1945年7月入伍，解放軍軍事學院合成系畢業，大專文化，上將軍銜。1946年10月加入中國共產黨，曾任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軍事委員會副主席，國務委員兼國防部部長。

媽媽的鞭策，激勵著我踏實做事，老實做人

轉眼我（遲浩田）母親已離去半個世紀了。我思念母親之情經常如潮奔涌，無休止地叩打著我記憶的閘門。

我出生在膠東一個貧窮落后的小山村。媽媽一共生了11個孩子，我在男孩中排行老三。家里人多物薄，我小時候的記憶就是窮。媽媽是一位身材弱小的纏足婦女，沒讀過一天書。

她跟父親一起擔負著繁重的農務勞作，還要整天為全家人的吃飯穿衣精打細算。為困苦的事情費盡心思，這就是媽媽生活的全部內容。

然而就在我7歲時，媽媽竟要送我去學堂念書。她專門叮囑我：“媽媽供你上學，就是希望你能做一個有出息、有志氣的孩子，而不是像你爸媽一樣，一輩子都是睜眼瞎，累死累活連頓飽飯也吃不上。你上了學，一定得努力，爭取多學點文化，長大了去當先生。”

正是在媽媽的堅持下，我邁進了學堂，邁向了從此改變我一生的一個全新世界。在媽媽的支持下，我斷斷續續地讀到高小。

就在我打算繼續求學的時候，國家和民族的災難現實改變了媽媽，也改變了我。

直至今日，盡管“當先生”早已不再是我的一個明確的追求目標，但因之而來自于媽媽的鞭策，卻成了我一直銘記的警句，激勵著我踏實做事，老實做人。

毅然送兒子去當八路

1941年的一天，日本鬼子“大掃蕩”到了我們那里。過去耀武揚威的國民黨士兵跑得不見蹤影了。我們村子西邊大廟，是八路軍用土翻砂試制手榴彈、地雷的“兵工廠”，被鬼子一把火燒成一片火海。

當時，媽媽拉上我們幾個孩子就往外跑，想盡快沖出鬼子的包圍圈。但我們在村頭的河畔遇上了鬼子，他們一拳把我打倒在地，用穿著鐵掌皮鞋的腳把瘦小的媽媽踢到了溝里。也正是這一次，我們和媽媽第一次看到了真實的殺人場面，看到鬼子的野獸暴行。

看到這慘不忍睹的一幕，我們感到媽媽那攥緊我們的雙手在顫抖。也正是這一次血的經歷，震撼著媽媽那顆慈軟的心。和家人商量后，媽媽毅然作出了送我當兵的決定。

媽媽對我說：“小三，你要和二哥一樣去當八路，不打走鬼子，日子沒法過！”“我們祖祖輩輩在這里過安穩的日子，這些孬種、壞蛋為什么欺負我們這些老實巴交的老百姓？看來，光靠當一個先生，掙幾頓飽飯，改變不了我們窮人的命運！”

離開家后，我先是在縣大隊里當通信員、文書。因為我喜歡寫寫畫畫，窮人的孩子又不怕苦，所以部隊領導對我印象都不錯，很快推薦我到當時的“抗大”一分校學習。

到達后，我被編入三支隊教二團二大隊9連，成了一名真正的“學兵”。連隊在選人當機槍手時，我被看中，經過兩個月的艱苦訓練，考核成績合格。

在抗日戰爭最后一仗打響的時候，我在全連第一個報名參戰。

被批準后，我又被編到膠東主力團——13團，即后來的“濟南第一團”。在這支能打能拼的榮譽團隊，從當文書，直到當團政委，我一干就是20年。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我隨部隊南征北戰，已幾年沒有與家里聯系了。行軍途中，戰斗間隙，媽媽送我的那一幕時常浮現在我眼前。

面對兒子的傷痕，年邁的媽媽流淚了

1947年在孟良崮以北的南麻戰役中，我的左小腿被打斷了。醫生們打算對我進行截肢，我斬釘截鐵地對他們說：“要截腿，先截頭，我還要打仗，我還要回前方，死也要死在戰場上！”在醫生的精心救護下，總算保住了我完整的身體。做完手術后我在想，可以上戰場了，可以自己走回去見媽媽了。

我于1953年抗美援朝戰爭快結束時回國，并作為志愿軍觀禮代表團的一員，去首都參加了當年的“五一”勞動節觀禮。不久，才回到了已闊別12年的家鄉。

再見到媽媽，她已是滿頭銀絲，歲月的風霜刻滿了臉龐。吃過飯后，媽媽為我洗腳時，看到了我腿上的累累傷痕，她用粗糙、長滿老繭的手在疤痕處撫摸著，留下了眼淚。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想著與我一同征戰南北的戰友一個又一個地倒下去就再也沒有起來，想著無數母親已經失去了為征戰回來的兒子再洗一次腳的享受，革命的成功，共和國的成立是多么的來之不易啊！

臨走時，媽媽在我的攙扶下，送了一段又一段路，最后還是我硬讓她老人家停住了步子。就在這依依不舍中，我幾步一回頭地離開了媽媽，離開了家鄉。

1968年10月，我在北京接到媽媽病危的電話。我沒有來得及趕回去，媽媽就離開了人世，11歲的兒子替我給媽媽送了終。兒子告訴我，奶奶臨走的時候還問：“三兒哪去了？”我頓時淚如泉涌。

回顧她老人家的一生，可謂平平凡凡。然而，在兒子的眼里，盛滿的卻是媽媽的偉大。

媽媽沒有文化，但卻懂得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所以在國家危難之時，她能放棄自家利益，沖破封建思想的束縛，送兩個愛子奔赴革命的最前方。媽媽是值得我們永遠學習的，作為她的兒子，我引以為榮。

多年來，沒有在媽媽的床前、膝下盡孝，這種愧疚是難以言表的。但幾十年來我沒有辜負媽媽對我的希望，為黨、國家和人民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做了些工作，使自己能在忠孝的天平上尋求點平衡，這也算是對媽媽養育之恩的報答吧！

媽媽對我的教育和影響改變了我的一生。從媽媽最初對我的希望，到經過激烈地思想斗爭后作出送兒參軍的決定，以及多年后媽媽見到帶有多處傷痛的兒子的悲與喜，這一切都淋漓盡致地透露著母親的平凡、偉大與對我的無限疼愛。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這種愛只能化作永久的回憶和無盡的思念了。

媽媽，我永遠想念您！

（《我們偉大的母親》（上下冊） 作家出版社 ，遲浩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