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16,一身薄外套配短褲的徐曉冬到達克拉瑪依,寒風中凍得哆嗦的他被拉到一個破舊賓館落腳——身為“老賴”,他住不了“帶星”的酒店。
最終,徐曉冬在臉上涂了藍色油彩,這是向影片《勇敢的心》中的男主角致敬。威廉·華萊士上斷頭臺高喊“自由”那一刻,令他著迷。
在魚龍混雜的武林,被“擺了一道”的徐曉冬試圖抓住機會,在這場個人命運的比賽中挽回比分。
南方周末記者 杜茂林
發自北京
2019年5月15日,北京已經有些悶熱。徐曉冬拖著行李箱,匆匆趕往火車站,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坐綠皮火車,目的地新疆克拉瑪依。
等待他的是36小時的長途旅行。
硬臥上鋪,這個1.78米高、180斤重的大漢幾乎無法入睡。空間局促、狹隘,像極了他這兩年的生活,每次試圖挺起腰板,卻總有東西阻礙著。
自從兩年前打敗“雷公太極”創始人魏雷,并向武林宣戰打假后,格斗選手徐曉冬開始遭遇大大小小的麻煩。這一個月的“老賴”生活是當中最麻煩的一個。原因是2018年12月,他被判侵犯了太極拳大師陳小旺的名譽權,除46100元經濟賠償以外,還要在網易網站首頁位置發表賠禮道歉公告。
徐曉冬賠了錢,但就是不道歉。
2019年4月29日,執拗的徐曉冬被列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乘坐飛機、高鐵等消費行為被限制,即使是乘坐綠皮車,也不能買軟臥票。
徐曉冬一度過得很平靜,特別是被列入失信名單這一個月。他很少失眠,天天到拳館授課。若不是發了一段乘坐綠皮車的視頻,很多朋友都不知道他“又出了狀況”。
直到這趟旅途結束后,5月21日,徐曉冬在網易體育上發布聲明向陳小旺道歉,連續七天。
他終于把自己從“老賴”名單中解救出來,朋友評價說,徐曉冬就像被困在了一個場景里,所有可能的糟糕狀態都經歷了一遍。沒過幾日,他決定反擊,再次把矛頭對準了傳統武術。
2019年6月20日,徐曉冬在微信朋友圈發了一份通告。通告里,他用嘲弄的字眼、戲謔的圖片給當今武林17位“太極大師”排好了座次。通告結尾,他高調發誓“要把中國武術百年最大騙局徹底根除”。
一切仿佛回到兩年前“爆紅”的起點。
2019年6月10日采訪伊始,徐曉冬主動提及了一位最近遭遇不順的前記者。他發微信安慰這個采訪過他的人,“你遭受過的,我已經遭受過了,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自己變得強大。”
而在一年多前,他還不愿公開承認“被封殺”,小心地表達,“是我自己換了個微博賬號。”
“北京爺們”
漫長的綠皮火車旅途中,除了聊天、打牌,徐曉冬常常望著窗外出神,看著荒涼的戈壁灘,悲壯感油然而生。他想到了一個詞:地大物博。“我以前相信這個說法,但看到沿途的戈壁灘,我覺得這兒不能稱為‘博。”徐曉冬說。
情緒互相傳染。同行的師兄李曉龍也有同樣感受,荒涼感籠罩著兩人。“出了這么一件事,誰心里都不好受。他對外強硬,但實際很失落,”李曉龍說,“我倆盡量避開失信的話題,也不談陳小旺。”
和陳小旺的糾葛緣于一次比武。2015年的一檔節目中,自稱“陳氏太極拳傳承人”的陳小旺站在直徑2米的太極八卦圖內,迎戰全國大力士王爭霸賽三連冠得主龍武的挑戰。
一邊是六十多歲、身材瘦弱的太極大師,一邊是能推動貨車的大力士,看似懸殊的對決,結果卻是龍武未能將陳小旺推出太極八卦圖。
徐曉冬不知從哪聽來的消息,2017年一次接受媒體采訪時,爆料稱陳小旺給了龍武錢,讓其配合進行造假表演。
陳小旺不是一般的大師。他宣稱天下太極歸陳氏,而自己是陳式太極拳的代表,也是第三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代表性傳承人。
面對徐曉冬的挑釁,這位澳大利亞籍“大師”不生氣,不對罵,不迎戰,找準時機把徐曉冬告上了法庭。
2018年12月,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維持原判:徐曉冬未能提交相關證據證明“陳小旺給龍武錢”的情況,侵犯了陳小旺名譽權。
在李曉龍的講述中,徐曉冬比一般人抗壓能力強。去克拉瑪依的路上,他們被查了四五次身份證。每次檢查,別人都能順利地通過。輪到徐曉冬,警報就會響起,接下來是一陣騷動和旁人詫異的目光。盡管憋屈,徐曉冬也忍著,照樣笑呵呵。
事后回憶,徐曉冬說自己像一只被觀賞的動物。
2019年5月17日00:16,一身薄外套配短褲的徐曉冬到達克拉瑪依,寒風中凍得哆嗦的他被拉到一個破舊賓館落腳——他住不了“帶星”的酒店。
第二天晚上,比賽即將開始。因為本名敏感,徐曉冬只能以“徐冬瓜”這個略顯滑稽的化名登臺迎戰。
也不能以真面目示人。賽前,主辦方要徐曉冬涂成孫悟空的樣子迎戰。徐曉冬發了脾氣,拒絕這一要求。拒絕的原因是,大鬧天宮的孫悟空最終還是向強權妥協,選擇立地成佛,“這讓我感到屈辱”。
最終,徐曉冬在臉上涂了藍色油彩,這是向影片《勇敢的心》中的男主角致敬。威廉·華萊士上斷頭臺高喊“自由”那一刻,令他著迷。
不出多數人所料,自稱“葉問徒孫”“點穴大師”的呂剛,46秒內被徐曉冬三次擊倒在地,鼻梁骨被打斷,身上多處受傷。呂剛甚至還沒來得及使出自己的“點穴神功”。
比平常下手更重,還痛揍了人家一頓,但徐曉冬未能平息滿腔怒火。賽后慶功宴上,他喝了一瓶當地的烏蘇啤酒,便叫上李曉龍回了賓館。
一段視頻就此流出。視頻里的徐曉冬,微醺,聲音顫抖,眼里泛著淚光,但邏輯清晰。他反復強調自己是“北京爺們”,不叫“徐冬瓜”。
“那時不叫約架, 叫切磋”
看到這段視頻,朋友馬郁惟對南方周末記者稱,徐曉冬是一個不會服輸的人,錄視頻僅僅是開始,搏擊和傳統武術之爭也將繼續。
不過馬郁惟還是察覺到了他的變化:兩年前打魏雷后,徐曉冬在視頻直播中亢奮地反問:“我像狂人么?”兩年后打完呂剛就溫和得多,再不提狂人,只向觀眾承諾,“一定要把打假進行下去。”
視頻自然招致傳統武術大師們的反擊,就像過去兩年常發生的那樣:他每次開口說話,都會被數以萬計的人放大、挑撥和嘲弄。
在魚龍混雜的武林,被“擺了一道”的徐曉冬試圖抓住機會,在這場個人命運的比賽中挽回比分。
冥冥中似有天定。徐曉冬出生的1979年,中國武術熱再度興起。體育部門按照現代競技體育模式,首先在浙江、北京和武漢進行武術對抗性項目的試點訓練,其中一項就是散手比賽,散手是散打的前身。
17歲那年,徐曉冬進入北京什剎海體校學習,接觸的就是業余散打。很快,他認識了教練張興正,跟著學習了幾年。
“徐曉冬和其他學員不大一樣,比較狂,總喜歡冒尖。和別人打贏了手舞足蹈,輸了也認。”張興正仍能記起徐曉冬少年的樣子,“賽場上是一個有統治欲的人。”
沒有訓練的時候,徐曉冬到處晃悠,最后混了個職高肄業。接著他當起了學校的編制外教練助理,招收學員。更多時候,他自學MMA(綜合格斗),練泰拳,在論壇上和傳統武術人士頻繁“約戰”。
事實上,散手比賽自從進入公眾視野,便被傳統武術盯上。張興正回憶,1980年代,練形意拳、八卦掌和太極拳的人主動找上門,要和練散打的人切磋切磋。“那時,大家都比較客氣,不叫約架,就叫切磋。”
每次切磋,就找片空地開打,像是圈子里的小型聚會,圍觀的人不少,但大家都有默契,誰輸誰贏都不能對外宣傳,像春秋大義里的貴族戰爭,萬事講究“禮”。
到了1990年代末,溫情的面紗慢慢被揭開。興起的論壇、貼吧里聚集了一批練散打、格斗的運動員和練傳統武術的大師,誰也瞧不起誰,互放狠話。有些人稱“自己內力雄厚,一拳出去就能把人打出幾米遠”,還有人說自己“十幾個人都推不動”。
最早練散打的人其實多脫胎于傳統武術,張興正就是其中之一。他聽說了這些言論,但只是當個笑話,“總有人想出名,想騙人”。
但向來以“北京爺們”自稱的徐曉冬就不一樣了,統統得懟回去,叫囂得厲害就來場江湖對決。那時武林中還沒有“打假”一說。
到了2015年,混跡于各大貼吧的李京華成立了多個微信群,取名為“中國功夫打假聯盟”。李京華是退役散打運動員,跟著徐曉冬的師父、散打奠基人梅惠志學過兩年。
他也是北京武術界的“刺頭”。和后來打假的徐曉冬不一樣,打誰,怎么打,是“打假聯盟”群力群策的結果。用李京華的話說,他們不對準整個武林,而是專打那些吹噓自己功夫能治病、招搖撞騙的大師。
也正因如此,他們的打假很少受到圈外人關注。直到2017年4月27日,成都亦禪館上演了一場傳統武術和現代格斗的“巔峰對決”。裁判剛宣布開始,15秒后,從頭到尾都在揮拳的徐曉冬撂倒太極傳人魏雷,一戰成名。
事后直播中,得意的徐曉冬喊話“全武林”:“全他媽是假的,你們敢來嗎?來一個我徐曉冬打一個。”
為此次對決提供場地的馬郁惟,是傳統武術研究者。在他看來,經歷了三十多年發展,搏擊和傳統武術必有一戰,點燃這把火的正是徐曉冬。
“點火者”
“點火者”徐曉冬成名后的一系列行為,他身邊的師兄弟、朋友們評價莫衷一是,有人說他是炒作,也有人說是被資本裹挾。
但無論怎樣,大家的看法有一點是相似的,徐曉冬此前對“打假”沒有通盤計劃。
馬郁惟曾囑咐他三點:不能擴大范圍,攻擊整個武林;打假之后要往回“收”,別太毛躁;傳統武術有合理成分,不能有過分的語言。
當時徐曉冬點了點頭,但結果看來,他一條都沒聽進去。
用師兄田科的話來說,他打爛了一手好牌,硬是把“四個二帶倆王”給甩出去了。
徐曉冬給人的魯莽印象,在面對師兄弟、朋友亦是如此。有一次,田科去徐曉冬的拳館,徐曉冬主動約他“練練手”,忙著做生意的田科很久沒練過,卻也同意了。數個回合之后,田科敗下陣來。沒想到,徐曉冬騎在他身上,還拍了照片,這讓田科有些惱怒,“三個月之后,我倆再打一場”。
魯莽的結果是“闖禍”,他得罪的還是廣受推崇、被列入非遺名錄的太極拳。
反擊很快到來。2017年5月3日,中國武協發聲明指兩人“約架”有違武德,涉嫌違法。待了近二十年的什剎海體校也將他“除名”。一向強硬的徐曉冬在當日直播中哭了,“我的師父是練八卦掌的,我也是傳統武術的孩子。我提了一點意見你們就要殺了我嗎?”
他覺得自己“沒了家”。
兩年后回憶起這段經歷,徐曉冬說那是自己第一次當著眾人流淚。“以后再也不會了,我討厭那個狀態的自己。”
身為北京市武協副會長的張興正跑去體校找領導要說法。領導回復,“我們也沒辦法。”
2017年5月4日的一檔直播訪談中,一位世界太極拳聯誼會執行會長告訴他,太極也反對造假,但“我們有我們的規矩和家法,不能說我們的孩子做錯事,你跑來打”。
那段時間,徐曉冬失眠。很多人下戰書,李連杰和馬云都公開發聲支持太極拳。越來越多人跑到徐曉冬的拳館門口打起太極拳。
徐曉冬讓家人離自己遠遠的,還放出狠話,“誰動我家人,我跟誰玩命。”重壓之下,他甚至“疑神疑鬼”,經常走幾步就回頭看看,要是疑心有人跟著,就想在路邊找磚頭和棍子以自保。
還想開一場“一個人的武林·徐曉冬”新聞發布會。但沒人敢借場地,師兄、體校的教練、磕了頭的師父紛紛來勸,“這時候務必裝孫子”,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正在氣頭上的徐曉冬要炮轟武協。
最終,發布會以“徐曉冬健康存在問題”為由取消了。
徐曉冬說,其實自己想在發布會上澄清自己,“我要向武協表達誠意,我所做的事情就是幫武協去打假。”
李京華出了個主意:讓徐曉冬躲進寺廟或道觀閉門思過,偶遇“傳統武術高人”。高人邀請徐曉冬推手,徐曉冬被推出去,表明“傳統武術也有真功夫”,而高人則支持他繼續打假。
徐曉冬原本同意,后來卻“變了卦”,李京華后來才聽說,原來他遇到了“貴人”。“貴人”們肯定了徐曉冬的所作所為,和他吃了飯,看了他的拳館。
徐曉冬迅速注冊了新微博,他認為自己有了后臺,該干嘛還是要干嘛。他設想要在全國開100家連鎖拳館,還要舉辦一個天下第一比武大會。
和太極結下的梁子卻不能輕易化解。2017年9月18日,兩個太極拳練習者闖到拳館,挑釁徐曉冬。徐曉冬騎在兩人的身上,讓對方打自己,一邊挨打一邊錄像,還報了警。“我們練武之人,必須要遵紀守法,維護社會穩定。”徐曉冬說。
但很快又發現不對勁。他上的《惡毒梁歡秀》《鏘鏘三人行》和《奇葩大會》節目,都沒順利播出。后來徐曉冬也不提這些“貴人”了,只說自己“太單純”。
2019年6月10日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時,已經和他們斷了往來的徐曉冬又提起此事,“他們盯我的目光就像觀賞一只動物,我認為他們不是在幫我,而僅僅是因為好奇”。
從中和“貴人”牽線的張興正則認為,大人物撐起的“傘”不遮雨,更讓他不舒服。
?下轉第8版
“民間高手”
過去兩年,面對徐曉冬“打假”,“傳統武術高手”圈子曾表現出同仇敵愾的激情,但多數人一段時間后就不了了之。
經歷了種種麻煩的徐曉冬也“乖”了。在接連撂倒“詠春高手”丁浩、“里合腿大師”田野之后,即便外界質疑和嘲諷傳統武術的嗓門再高,他都不再像當初那般“狂妄”。
張興正的反應是,這對徐曉冬是個好事,他只針對某個人而不是群體了。
而在“手下敗將”田野看來,徐曉冬火的時候過去了。“至少沒有我火,”田野的證據是,他是加中國武術微信群最多的人,并且大多數武術比賽的主辦方都會叫上他。
2019年6月15日,田野在北京出差,順便去了一趟徐曉冬的拳館。他不承認自己是去炫耀,但言語中,他覺得徐曉冬混得挺慘。結果,徐曉冬忙著教學,既沒空理他,也沒請他喝杯茶。
田野沒什么師門傳承,他對武術的熱愛從青年時代開始,直播中喜歡炫耀自己練就的“里合腿”。可惜的是,他和“點穴大師”呂剛一樣,在2019年1月18日和徐曉冬兩回合對決中,始終沒有機會使出絕技。
“這是打著旗號嚇唬人。”張興正說。
采訪中幾乎從不否定傳統武術的張興正說出了“打假”面臨的尷尬,傳統武術若不能實戰就會被踢出武林,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保持其神秘性。倘若有人要捅破,自然會被圍攻。“這不僅是砸別人飯碗的事。”
早些年,散打奠基人梅惠志曾說過“民間無高手”,就曾被“民間高手”圍攻良久。如今,梅惠志說話謹慎了許多。2019年6月19日,他婉拒了南方周末記者的采訪,說了句:“他(徐曉冬)性子比較急,不懂事。”
同仇敵愾之余,“民間高手”圈子內部也有一條鄙視鏈,“大師”們互相看不起。“誰都認為自己為真,別人為假,那到底什么才是假呢?難道和你打輸了,那就是假?”自稱最早開始武術打假的李京華問道,“武術界太多謬誤,違反常識的‘武林神功一再被推崇。”
在多位受訪對象看來,太多人拿著“傳統武術”的招牌大肆收徒攬財,對于怎么打卻莫衷一是。
李京華曾想把徐曉冬拉入打假聯盟,但因兩人理念相差甚遠而未果。
又或許是因為徐曉冬的性格。生活中的徐曉冬話多,愛插科打諢,說話容易出格。有學員會提醒他,這話別說,徐曉冬大多不聽。
這一脾性讓徐曉冬得罪了挺多人,也有朋友怕被人說借徐曉冬出名而故意保持距離。
慢慢地,拳館里那塊“一個人的武林”的牌匾,終于成了他的寫照。
(南方周末實習生全思凝對此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