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私人監控在公共區域的使用
——兼評(2018)京02民終某案

張瓊瓊

上海大學法學院，上海 200444

一、案情回顧

該案原告為北京某小區三樓住戶；被告為住原告樓下的二樓住戶。被告因長期不在家且家中曾被盜而在其門口過道處安裝監控對準自家門口。監控所在過道為原告出行必經之路且能拍攝路過人影。原告以侵犯隱私權為由起訴。

二、問題緣起

以此案為切入點探討私人監控在公共區域的使用。

筆者將“私人”界定為國家權力機關外的個人或者單位。由于我國目前對隱私尚無清晰界定，本著法無禁止即可為的理念，在實踐中并未完全禁止私人監控。由此也引發了一系列隱私權糾紛。

厘清該問題從兩方面入手：一是明確公共區域的范圍。公共區域是否有隱私可言，涉案樓道是否屬于公共區域。若是，則鄰居的出行信息是否屬于隱私。二是若在公共區域使用私人監控為違法行為，則拍攝目的可否阻卻其違法性。

三、法理分析

(一)公私區域界定

魏永征教授認為公共場所存在私人場合，分為三種：一是公共場所的特定部分，試衣間、客房、公廁、病房、包間，這些部分不專屬于某人，任何人都能使用，在使用期間，該空間屬于私人空間。二是半私人場所，如集體宿舍、辦公室，這種場合限于一定范圍人員使用。三是公共場所中私人性質的交往、談話和其他行為。和前兩種不同，無可視的、固定的邊界，只能憑當地生活、行為習慣和行為人自身隱私意識來確定。這些私人場合，都不應成為窺探、涉入的對象。根據該劃分過道一般情況下屬于相對封閉狀態，來往人群多與此樓業主相關，不宜劃入不特定人群。但該過道為此樓業主公用，任何業主都有隨時打開大門并帶他人經過的權利，不可能完全依某人之意而完全封閉，因此筆者認為過道屬于半私人場所。

(二)半私人場所之隱私權探討

何為隱私，安徽省肥東縣法院在某民事判決書中將隱私權解釋為自然人享有的私人生活安寧與私人信息秘密依法受到保護，不被他人非法侵擾、知悉、收集、利用和公開的一種人格權。是否構成侵害隱私權應根據受害人確有隱私被損害的事實、行為人行為違法、違法行為與損害后果之間有因果關系、行為人主觀上有過錯來綜合認定。行人樓道來往行為顯然不屬私人秘密。原告主張精神損害賠償依據為該監控造成了精神上的不安與困擾，屬第一種“自然人享有的私人生活安寧”。依王澤鑒教授所言隱私權旨在維護人之尊嚴及個人自由；生活安寧受影響事實足以認定精神自由受侵犯，本案原告隱私權受到了侵犯，故半私人場所也有必要保護隱私權。

(三)自愿暴露行為是否為隱私

上文已述樓道屬半私人場所，任何人經過都可能碰見其他人。原告明知該事實可否默認其出入行為是自愿將信息暴露給該樓居民？筆者認為其亦不能賦予公共區域使用私人監控之合理性。

監控區別于樓道內隨機出現的某個人。首先，對隨機出現的樓內居民而言，可見人物范圍僅限于小部分即該樓業主或與之相關的人。即使遇見他人經過也很快閱后即忘。但監控是同步直播，其后有多少雙眼、其范圍是否遠超可預知人群不得而知。其次，監控有錄制功能。某場景或許不構成侵犯隱私權，但掌握任何信息的集合，對數據進行分析就可掌握規律。該規律完全可納入隱私范疇。本案被告稱無拍攝路人目的，原告經過時不知曉監控何時在錄制也無法控制監控的角度不時刻對著自己必經之處，更無法知道錄像是否會被他人分析觀看。即使一審法官曾上門調試監控角度也無法完全排除侵權可能。故即使在公共區域自愿暴露行為不屬于隱私也不意味著私人監控可隨意錄制。

(四)主觀目的能否阻卻拍攝行為之不法性

本案被告家曾發生盜竊行為且因其久不在家中居住房門常被堵鎖眼。被告在求助小區治安但情況得不到有效緩解前提下，出于自我防護安裝監控屬不得已而為之。若絕對禁止在公共區域使用私人監控則無法保障民事主體自我救濟的權利，屢次被盜竊卻只能聽之任之實屬不合理。對類似問題各地判決呈現不同特點。筆者選取浙、滬、京、粵、皖五地判例加以對比,如下表1所示：

數據體現各法院處理私人監控侵權糾紛時都不同程度參考拍攝人主觀目的，對被拍攝區域是否實際發生過盜竊、破壞財物等情況考慮程度較低。表中僅北京案被告家曾被盜竊；安徽案原告廠房被實際破壞過，其他均出于預防目的。各地判決對涉案區域屬公、私、半私人區域亦持不同評判標準。無一例外，所有判決都一定程度認可公共區域存在隱私權保護。此即王利民教授所言：自然人在公共場所的隱私權受法律保護。

法院考量拍攝人主觀目的時，是否出于公共利益或客觀上利于公共利益為主要因素。若私人監控很大程度是為了保護公共利益且客觀上也主要有利于保護公共利益，則被監控不可避免拍到的居民就有容忍義務。因為其保護的法益——公共利益顯然大于被拍到的個別居民的部分法益。兩利相權取其重，為公共利益而設的私人監控有其合理性。本案的私人監控屬于被告家遭遇盜竊行為的一種事后預防措施，在保護公共利益方面作用微乎其微。其目的不足以阻卻架設監控給原告帶來的精神損害。

表1

四、結論

通過以上分析，結合該案事實以及實踐中各類隱私侵權糾紛，筆者認為私人監控在公共區域的使用不應被一票否決而要結合主觀目的與客觀結果(公共利益最大化)具體考量。在公共區域安裝私人監控時筆者建議考慮以下三點：一、公共區域存在侵犯隱私的可能。張新寶教授也認為隱私權已不僅限于私人住宅區域，公共場所隱私權保護是有必要的。對公共區域使用私人監控有必要做出限制。二、限制私人監控時要考慮主觀目的。若基于公共利益保護且客觀保護了公共利益，則很大程度上阻卻行為不法性。三、在法無禁止即可為層面上，安裝監控屬民事主體權利，民事主體行使權利時應遵守公共秩序不得濫用權利損害他人利益。若安裝監控時照顧鄰里關系共同協商，則在公共場所安裝監控也無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