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琰作品（甘肅）

青海青青

湖出現得很突然，如同一個奇跡，閃著夢幻般的青色。青色越來越多，我知道，湖越來越近了。

湖像放在草原上的一只巨大的青花瓷器，專門為佛燒制而成。

夕陽鮮紅壯麗，掛在天邊，是燒瓷場的余燼未滅嗎？

我寧愿相信這湖是淚水的聚集。

青海湖用眼淚的咸，標注這一汪水的風景迥異。

神圣的湖，總有神靈佑護。

祁連山四季白雪覆蓋，草還沒有綠，卻并不滿眼枯寂，而是厚厚的一層金燦燦的黃。牦牛和羊像是這個季節大地的祭品。

有人圍著青海湖磕等身長頭。

我繞湖行走。雖然有僧人說這不是轉湖最好的年份。

轉湖也是要有緣的。

我在環湖路上遇一條藏狗，虎視眈眈地看我。旁邊土坯房里出來個人，輕喝一聲，那狗便重新臥在路旁。

往塔爾寺拜佛的人，一步一磕，趴在地下時手臂伸直手指劃一條線，爬起來再磕下去。

金碧輝煌的塔爾寺。

石頭被秘密加工成五色顏料，在佛身上閃耀光芒，如同信仰，永不脫落。

就像青海湖，是個巨大的青色秘密。

青海湖夢幻般的青色，夢醒時，青色才會褪盡嗎？湖水當中一抹黑色，是海心山吧。我仿佛看見千年以前，奔跑著的青海驄，鬃毛飛揚。一轉眼，已是馬蹄風塵。

湖邊白色的鹽跡，閃著蒼白的亮光，如同暴露在眾目睽睽下的秘密。

停車場在砂粒上面。

一只兩只三只，鷗鳥飛過。我看見飛得最低的那只頭上棕色光溜的毛。

鳥是秘密知曉者，一邊飛一邊鳴叫，有落下的，目光親昵地看著人。

巨大的巉巖上，幼鳥正破殼而出。大鳥像姿態優美的高臺跳水表演者，盤旋著，一頭扎進水里，然后，銜著魚飛過來。小鳥們伸長脖子，急不可耐地細聲尖叫著。

島上到處都是搖搖晃晃行走的小鳥。

鰉魚越來越少了。

我夢見一柄青銅刀和一只青銅鏡。

離湖不遠的湟水河畔，有人正往身上抹香灰，再用墨汁畫上虎豹紋，長竹竿削砍成鋒利的劍的模樣，用手舉著，陶塤蒼涼地響起，跳起了巫兔舞。

太陽落了，第一位手執銅鏡的巫師，照啊照啊，妖邪現身了嗎？

英雄手提青銅刀，雄視四野。嗜血的刀，砍下過多少頭顱？終于滴血殉葬了。

一個逝去的青銅的年代。盛行戰爭、巫術，還有什么呢？

青海湖向西，吐谷渾可汗端坐云中，一雙大手，把青海湖翻來曬去。

剛下過雨，淋濕的青色，濃濃淡淡，渴望多久才能再下一場雨？

抽出一支神箭的吐谷渾可汗，以王的手勢，將箭射向青色盡頭。箭氣之內，皆為王土。有人撿回箭支，供奉起來。這樣的箭，誰不神之？

可汗睡著了，夢見他遠在疆場的三兒子打了勝仗。風沙起，草正黃。腰上掛著木雕男根的巫，正以一種奇怪的姿態翩翩起舞，禱告人丁興旺。

夢醒時，青海湖青青，青海驄一路濺起青青的湖水。

神箭佑護，吐谷渾廣大的王國。

神箭上系著紅綠帶子。敬神的牛羊耳朵上也系了紅綠帶子。

騎著馬的牧民說，他們家敬神的牛羊有二三十頭。還記得去年來時，在他家的帳篷里喝的牦牛酸奶。他說夏天，要在門前這片草地開個帳房賓館。

住在帳房賓館里，不知會夢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