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傘
一
飲酒的夜晚,軀體是一把可以走動的箜篌。
無數手臂如弦,泛著古老和彎曲的光,從我眼眶里伸出,反彈弓身——順著鐘擺、記憶、酒器,嘴唇上心的話語。
一酒一弦,茅臺鎖箜篌。
我顫動的清影,把曲子變紅,沿著臉上升。
每個人的肺腑之言,都像豎排的工尺譜。由右而左,一板一眼,與君酬酢,是曲譜在合奏。
酒彈撥我,影子與高山流水纏繞在一起。
弦樂的花瓣,洞穿赤水河兩岸的燈火。醬香的茅臺酒似空谷知音,一瓶又一瓶,一杯又一杯。
漫游的糧食和水,攜帶命運的使命,一直在遷徙。
喉嚨深邃,并因此而廣袤無垠。
我曾用酒祭祀祖先、拜鬼神,為傷口消毒。
此時酒歌在血液里響起,借助發燙的耳朵,還給身體一種慈愛,化為近在咫尺的鄉愁。
四
眩暈之巔,天意是我們共同的名字。
把敦煌壁畫上飛舞的仙人,迎接到酒瓶上來,使酒的房子成為美的容器。那飄動的彩綢,是美的魂魄,將引領我們邁著云霧的步伐,靠近星星,讀蒼穹的深意。
星星是夜晚的音符。
我凝望著天空細數,體內是否有數不清的弦樂,在與冷漠和黑暗對抗?我要守護的光亮,此刻應盡在酒里,夜晚沉默,而我在發聲,獨自邀請太陽、月亮、螢火蟲、燭、炭……它們都不來,唯有星星。
在茅臺夜飲,箜篌的惆悵也是瓊漿玉液。
跳動的思想,是另外的交響樂。透明的植物,是另外的回旋曲。
你聽,我說。我問,你答。面孔在眼里,味道在舌尖,詞語翻滾,句子悠游。
現在,我不想取下眉間懸掛的漣漪,酒滴聽得見,我內心的聲響,連著握住酒杯的雙手,欲解千愁。
推杯換盞,在酒興中,我與不曾忘記的噩夢斗爭,與卷來的悔意道別,留著一絲狹長的清醒,在懸崖上攀登。
危險的迷人,來自于生命中那些隱居的天籟。
五
上蒼賜予赤水河九月清澈之水。
茅臺酒以水的另一具真身,賜給我環繞的思考。
萬億谷粒,已在我身體里入住。
重新托起杯口,用指腹沾一滴酒放在唇間,我仿佛能分開一滴酒中的麥子和高粱,仿佛麥子和高粱也學會了飲酒,一瞬間,它們飲盡自己,如我如此迅速,飲盡每一天的流逝。
我在酒中擺動我形體的塔樓。
我創造每一層的空寂和隱秘的無詞歌。
真理在哪個入口?謊言在哪個出口?永不毀滅的良善,在酒中敞開,它在召喚過去還是未來?
手指向星空,我摘取滑翔的流星,一個個變奏曲,向我涌來。
我的醉意,比夜晚更遼闊。我喊著,來吧,琥珀色的陷阱,潔白的萬丈深淵。
在酒杯蓄意的深淺里,我將自己凝視,將人世的夜晚,雕琢成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