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秀平
兩宋文化對中國后世社會的影響至為深遠,對此學界多有論述,如陳寅恪曾言:“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而造極于趙宋之世。”[1]柳怡徵亦言:“自唐訖宋,變遷孔多…故自唐室中晚以降,為吾國中世紀變化最大時期,前此多有古風,后則別成一種社會。”[2]可以說兩宋文化在中國傳統文化的發展中頗具典型性,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中國后世文化,其中包括今天所謂的體育文化。目前學術界對兩宋體育文化的研究不少,但對于兒童體育的研究尚處于開掘和拓荒階段。關于這時期兒童體育的描述和記載在文獻中著墨不多,在進行中國古代體育文物數據調查整理的過程中,我們發現大量表現兒童體育活動的兩宋文物,本文在對兩宋嬰戲文物的分類整理基礎上,試圖呈現宋代兒童體育的圖景并分析其形成的主要原因。
在對中國體育文物進行調查的過程中,我們發現有大量反映兒童捶丸、騎竹馬、蹴鞠、放紙鳶、弈棋、舞蹈等體育題材的文物,這些文物大都屬于兩宋時期。本文按照體育活動的特征分以下五類進行分析討論。
球類活動在“兩宋”時期深受人們喜愛,從宮廷府第到柳陌小巷,隨處可見馬球、蹴鞠及捶丸等體育活動。
1.1.1 蹴鞠
古代“蹴鞠”也稱“蹋鞠,”《戰國策·齊策一》描寫齊國都城的繁華景象“臨淄之中七萬戶……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擊筑彈琴,斗雞走犬。六博蹋鞠者。”從這段史料可知蹴鞠可能起源于戰國初期或春秋時期[3]。兩宋時蹴鞠活動在宮廷和民間、尤其是市民階層十分流行,尤引起筆者興趣的是兩宋時期留下了大量有關兒童蹴鞠的文物。
1972年陜西省扶風縣上宋公社出土了銀方銙(扶風縣博物館藏)共9件,每件大小基本相同,長4.3厘米、寬3.8厘米、厚0.9厘米,重15-17克。每件方銙上鑄有形態各異的童子蹴鞠的場景[4],童子在悠然自得地踢球,造型生動,栩栩如生(圖1)。
另外還有一件河北邢臺出土的磁州窯宋代白釉瓷蹴鞠枕(河北博物館藏),枕體呈八角形,枕面四壁飾黑彩卷草紋,中間繪一黑彩童子梳雙丫形發辮,上穿左衽窄袖花衫,下穿肥腿長褲,腰系緞帶,雙臂向外張開,腳下一鞠球離開地面,生動描繪了一幅童子蹴鞠畫面,底部印有橫書陽文“張家造”三字戳記[5](圖2)。河南博物院和成都體育學院博物館各藏有相似圖案的瓷枕,兩件瓷枕均為民間征集。河南博物院的瓷枕底部無戳記,但童子畫面與河北出土的瓷枕相同(圖3);成都體育博物館所藏瓷枕上童子雙手是置于身體兩側(圖4),畫面構圖基本與前兩件一致。

圖1 宋銀方銙Figure 1 (Song)Silver Square

圖2 宋磁州窯蹴鞠瓷枕Figure 2 (Song)Cizhou Kiln Porcelain Pillow

圖3 宋磁州窯蹴鞠瓷枕Figure 3 (Song)Cizhou Kiln Porcelain Pillow

圖4 宋磁州窯蹴鞠瓷枕Figure 4 (Song)Cizhou Kiln Porcelain Pillow

圖5 宋耀州窯蹴鞠紋青瓷片Figure 5 (Song)Yaozhou Kiln Celadon Chip
另一民間窯耀州窯也同樣出土過童子蹴鞠的瓷片,陜西地區民間所藏耀州窯童子蹴鞠圖的青瓷瓷片(圖5)[6],童子大頭圓臉,雙手呈擺臂狀,左腳前踢,腳上方有一鞠球,畫面生動富有美感,周圍飾六個圓形圖案,雖不能看清全貌,但仍可以辨識出三個圓圈內有童子踢球的圖案。成都體育學院博物館也有耀州窯蹴鞠紋青瓷片(圖6)凡此種種,說明在碗內燒制童子蹴鞠圖案,是當時的社會風尚。除上面呈現的童子踢球的場景外,還有售賣“鞠”的文物,臺北故宮博物院藏蘇漢臣所繪的一張貨郎圖上,賣貨郎身旁圍站幾個童子,被貨架上的物品所吸引,貨架上擺滿了各種雜物,其中可見一“鞠”(圖7)。據文獻記載,兩宋時期還有了專門制作鞠的手工業作坊,《蹴鞠圖譜》中記載“鞠”品種多達40余種,圖中“鞠”可能是特為童子玩耍所設。貨郎是沿街售賣的一種形式,類似于今天的小型倉買。據此可以推斷,在宋代的大街小巷都可以買到“鞠”,足見蹴鞠在當時的流行程度。成都體育學院博物館另藏一件宋代抱鞠童子俑展示了童子蹴鞠時的服飾和“鞠”的形制。該俑高30.2厘米,童子身著圓領寬袖羅衫,左腳著靴,右腳光腳,坐于地上,雙手抱鞠,面目俊朗,表情生動,做工精美,栩栩如生[7](圖8)。

圖6 宋耀州窯蹴鞠紋青瓷片Figure 6 (Song)Yaozhou Kiln Celadon Chip

圖7 宋蘇漢臣貨郎圖Figure 7 (Song)Vendor Map by Su Hanchen
1.1.2 步打球和捶丸
步打球就是徒步揮仗打球,是從騎馬打球演變而來的[8]。目前學術界把它統一劃分在捶丸范疇之內。但在收集整理分析的過程中,我們把沒有球窩和標志物的持桿打球的游戲劃分為步打球類。如,河南鄭州出土的唐代青花塔形罐[9]由蓋、罐、底座三部分組成,罐體繪有牡丹圖案,中間一童子叉腿而立,右腿微曲,左手揚彎形球桿,左側有一圓球,形象生動。該文物上童子所持球桿末段呈彎曲狀,球桿為一整體制作,是典型的步打球運動(圖9)。遼寧省朝陽前窗戶生產隊遼墓出土了宋代的一件鎏金銀帶具[10],分別描繪了童子嬉戲的畫面,其中幾方帶垮上表現童子擊球的題材,一方銙帶上左邊的一個童子雙手握曲棍,騎于兩腿間,作回首奔跑狀。右邊的一個握棍騎于兩腿間,作欲追狀。上方童子將曲棍扛在右肩上,看見左右二童子正作跑來狀(圖10)。另一方帶垮上右方童子手執臘鼓,另兩童子在旁觀看,兩童子中間有一曲棍和一球(圖11)。還有一方帶垮上繪上下兩層童戲圖案,下排最左邊是兩童相對而立,手中各執一桿,正在擊球,球被擊起在半空(圖12)。

圖8 宋抱鞠童子俑Figure 8 (Song)Boys holding Cuju in his arms

圖9 唐代青花塔形罐Figure 9 (Tang)Blue and White Tower Shaped Can

圖10 遼鎏金銀帶具(之一)Figure 10 (Liao)Gilded Silver Belt(1)

圖11 遼鎏金銀帶具(之二)Figure 11 (Liao)Gilded Silver Belt(2)

圖12 遼鎏金銀帶具(之三)Figure 12 (Liao)Gilded Silver Belt(3)
“兩宋”步打用球球穴替代了球門,打法亦變成雙方間接對抗的競賽活動,稱“捶丸”。據《丸經·集序》中記述:“至宋徽宗今(金)章宗皆愛捶丸”[11],可知捶丸形成期的下限至晚在北宋徽宗宣和七年(1125年)。捶丸所用球有長的撲棒、攛棒,短的單手是用的杓棒。據《丸經·取材章》所記載,捶丸的桿是用木頭為棒,大竹為柄,以牛筋制膠粘之的復合棒,因此,本文以此將具有此特點的文物均歸為捶丸。在陳萬里先生所著《陶枕》一書中,收錄了兩件磁州窯童子捶丸的瓷枕。一件畫面中一童子蹲坐,一手下垂,一手舉起捶丸杖,正欲擊球,地上有一捶丸球,畫面背景飾花草數株(圖13)。另一件瓷枕上童子為站立姿態,一手叉腰,一手將舉捶丸杖舉起,正欲擊打地上的捶丸球[12](圖14)。河北邯鄲市磁州窯藝術館藏有一件宋代磁州窯瓷枕上繪童子屈身持彎頭長棍作捶丸狀,棍下飛起彈丸的畫面。(圖15)是當時捶丸活動盛行的有力佐證。藏于故宮博物院的宋代“蕉陰擊球圖”描繪了一副童子擊球的畫面,畫上左邊一童手持木拍蹲地正欲擊球,右側有一男子手持木拍,身下有一球,應是等待童子擊球。身后有一婦人和一女孩在桌案之后,觀賞童子玩球。(圖16)

圖13 宋磁州窯兒童捶丸瓷枕Figure 13 (Song)Cizhou Kiln Children Playing Chuiwan-Porcelain Pillow

圖14 宋磁州窯兒童捶丸瓷枕Figure 14 (Song)Cizhou Kiln Children Playing Chuiwan Porcelain Pillow

圖15 宋磁州窯兒童捶丸瓷枕Figure 15 (Song)Cizhou Kiln Children Playing Chuiwan Porcelain Pillow

圖16 宋蕉陰擊球圖
在河南博物院所藏的兩宋磚雕正面有一童子左手在腰側攬住衣襟,右手執捶丸杖,正做擊球狀,地上有一捶丸球(圖17)。另外在2002年山東省泰安市岱廟西華門南側馬道基址發現一幅“捶丸圖”石刻,石刻上童子頭扎雙髻,兩腿叉立,右手持球于胸前,左手持捶杖上舉,杖頂端呈弧狀彎曲,至柄漸細[13](圖18)。

圖17 宋捶丸石刻Figure 17 (Song)Stone Sculpture of Chuiwan Playing

圖18 宋捶丸雕磚Figure 18 (Song)Brick Carved with Chuiwan Playing
從上面這些文物來看,兒童捶丸題材在瓷器、石刻、構件、金銀器、繪畫上均有體現。這說明捶丸運動在“兩宋”時期受到了各階層兒童的喜愛,是一項普及率極高的運動。
角技類活動主要包括角抵、角力、拳術、相撲、手博、武術、舉鼎等多種體育活動,是我國傳統體育歷史最悠久的運動之一,是軍事訓練中的重要內容。先秦兩漢時期主要在宴樂中作為表演項目出現。唐以后直至宋代,角技類運動成為宮廷宴會和瓦舍表演的重要內容。
1.2.1 相撲
宋代的相撲也叫角抵、爭交。宋人高承著的《事物紀原·卷九》上說:“角抵,今相撲也。”[8]《宋史·樂志》記載:“(宴會)第十九(項表演)用角觝,宴畢”。《東京夢華錄》在“宰執親王宗室百官入內上壽”中記載:“第九盞御酒慢曲子,宰臣酒慢曲子,百官酒舞三臺,左右軍相撲,宴退,臣僚皆簪花歸私第。”除了皇官中的宴會有相撲表演之外,朝廷的外交宴會也有相撲比賽。同時,相撲表演是瓦舍最受歡迎的表演項目,相撲藝人也是各種表演藝人中最多的。《東京夢華錄·卷之五》“京瓦伎藝”中有小兒相撲作為當時專門表演項目的記載:“崇觀以來,在京瓦肆技藝……小兒相撲雜劇掉刀蠻牌董十五”[14]。
1976年江蘇省鎮江市五條街駱駝嶺出土宋代泥塑童戲像(現藏鎮江博物館),展示了兒童相撲的場面:兩童子在地上呈相撲畫面,旁邊還有三個童子在圍觀。(圖19)背后有“吳郡包成祖”“平江包成祖”“平江孫榮”等楷書陰文戳記。四川博物院藏一件出土于邛窯的小兒相撲俑,通體施褐釉,兩童子雙手環繞對方,肩部互相抵抗,一童子雙腳并齊,上身前傾,作推動狀,另一童子雙腳前后站立,正在發力。(圖20)

圖19 宋童子相撲泥塑像Figure 19 (Song)Clay Statue of Children's Sumo

圖20 宋邛窯小兒相撲俑Figure 19(Song)Clay Statue of Children's Sumo
1.2.2 武術
我國的武術源遠流長,兩宋是武術形成的重要時期。唐以前的武術是和武藝混合,到了兩宋逐漸分支社會上已有了以表演武術為生的藝人。這一時期兒童游戲也受到影響,有專門的武術訓練和玩耍娛樂的活動。

圖21 宋磁州窯童子手博紋枕Figure 21 (Song)Cizhou Kiln Boys'Wrestling Pillow

圖22 宋秋亭嬰戲圖Figure 22 (Song)ChildrenPlaying under the Pavilion in Autumn
故宮博物院藏有一件磁州窯嬰戲紋枕,上繪有兩童子進行徒手手博的畫面,右邊童子單腳站立,雙手伸展,左邊童子正欲撲向前,畫面生動活波。(圖21)故宮博物院另還有一幅傳為陳宗訓所著“秋亭嬰戲圖”表現的則是持械的手博畫面,畫面中右邊兩童子手握同一只槍做角力,左邊一童子手持一槍望向他們。兒童嬉戲的生動畫面躍然紙上(圖22)。但角技運動兼具力量與技巧性,對場地道具等要求低,且富有樂趣,是兒童玩樂時的常見的體育活動,從嬰戲文物來看“兩宋”時期小兒相撲更多的是單純的耍樂。
我國的垂釣活動最早出現于原始社會舊石器時代,至今已有數千年的歷史。陜西西安半坡出土的骨質魚鉤,距今大約六千年,是我國目前發現的最早垂釣文物。關于垂釣活動確切的文字記載,最早見于《詩經》。過渡北宋時期釣魚活動開展得最為活躍。在都城汴曾開設金明池和瓊林苑為收費釣魚場,并且設置了專門出售釣魚牌的機構——池苑所。1954年出土于河北邢臺曹演莊的北宋磁州窯白地黑花孩兒垂釣紋枕,現藏于河北博物院。該瓷枕呈橢圓形,枕面出檐,中間微內凹,平底露胎。枕面周邊繪外粗內細的兩道墨線,內畫童子垂釣圖。童子頭梳劉海,身著緊袖長衣,手持魚竿垂釣河中游魚。水中三條栩栩如生的小魚正在爭吞釣餌[15]。(圖23)

圖23 宋磁州窯童子垂釣瓷枕Figure 23 (Song)Cizhou Kiln Boys Fishing Porcelain Pillow
紙鳶又稱木鳶、風箏。據《韓非子·外儲說》載:墨翟居魯山(今山東青州一帶)“斫木為鷂,三年而成,飛一日而敗。”是關于風箏的最早的文字記載。風箏在我國最初是用于軍事,后來逐漸也用于娛樂和祈福。至宋代,風箏成為人們喜愛的戶外活動之一。《武林舊事》記載:“清明時節,人們到郊外放風鳶,日暮方歸。”

圖24 宋磁州窯童子放風箏瓷枕Figure 24 (Song)Cizhou Kiln Boys Flying Kite Porcelain Pillow

圖25 宋李嵩市擔嬰戲圖Figure 25 (Song)Children Playing around the Vendor's Cargo in Lisong City
磁州窯遺址出土的一件磁州窯童子放風箏紋八角形瓷枕,畫面上生動地表現了一個童子放風箏的畫面。童子一手持骨干向前做奔跑狀,同時回頭觀察風箏,風箏剛離開地面,還未飛上天[15]。(圖24)
南宋畫家李嵩所繪《市擔嬰戲圖》是一副貨郎題材的作品,在賣貨郎的貨旦擔上有兩個風箏。(圖25)
騎竹馬是兒童游戲時當馬騎的竹竿。典型的式樣是一根竹桿,一端有馬頭模型。《后漢書·郭伋傳》中就有了有關竹馬的記載:“始至行部,到西河美稷,有童兒數百,各騎竹馬,道次迎拜。”騎竹馬一直是一種兒童游戲。“兩宋”宋代《西湖老人繁勝錄》中有元宵節慶時“小兒竹馬”的記載。一件磁州窯瓷枕上描繪了一副生動的兒童騎竹馬的畫面:一童子騎在一件竹馬上,一手抓著馬頭,一手揚鞭[15]。(圖26)

圖26 宋磁州窯童子騎竹馬瓷枕Figure 26 (Song)Cizhou Kiln Boy Riding Bamboo Horse Porcelain Pillow
臺北故宮博物院所藏蘇漢臣的秋亭嬰戲圖畫一庭院,園中有男童女童各一人,聚精會神地玩游戲。不遠處的圓凳上,還散置著轉盤、圍棋、陀螺等精致玩具(圖27)。畫面下面有兩個童子正在玩陀螺,一童子站立手持鞭子,另一童子蹲在地上,鞭子放置在身旁,兩人都在認真看地上兩個旋轉的陀螺,正在進行比賽。(圖28)

圖27 宋蘇漢臣秋亭嬰戲圖Figure 27 (Song)Children Playing under the Pavilion in Autumn by Su Hanchen

圖28 宋蘇漢臣秋亭嬰戲圖Figure 28 (Song)Painting of Children Playing Games
上文提到的長春百子圖,全長521.9米,描繪春、夏、秋、冬四時百童嬉戲情景。還有童子蹴鞠、放風箏、垂釣、騎竹馬等畫面。此外,圖上還描繪了童子捉迷藏和玩秋千的景象。四個童子在玩捉迷藏,一童子用布蒙住眼睛,另外三個童子在畫面左側似正在呼喚同伴,又似正準備躲避追逐,畫面生動活潑。(圖29)在這張畫的另一側,有幾個小孩圍看一個童子蕩秋千。(圖30)

圖29 宋長春百子圖(局部)Figure 29 (Song)Children Playing in Spring(partial)

圖30 宋長春百子圖(局部)Figure 30 (Song)Children Playing in Spring(partial)
嬰戲圖是“兩宋”文物中一個獨特的類別,指描繪兒童玩樂、游戲的生活場景的圖畫。最早見于魏晉時期,到唐代時,嬰戲圖已較為成熟,唐五代時期的敦煌壁畫中,有不少出自民間畫匠之手的嬉戲小兒[16],到了宋代,嬰戲圖發展至最為成熟興盛的階段。“此時的成熟,不僅是藝術表現手法上臻于成熟,還有其表現主題、傳達出的文化內涵、表現形式、參與者的數量等方面都達到了相當的高度。”[17]在史書中有明確記載曾創作過嬰戲作品的宋代宮廷畫家有11位,宋代見著錄的嬰戲圖作品總數約為51件,其中49件屬于院體風格作品,院體風格作品約占作品總數的96%。[18]嬰戲圖已成為“兩宋”宮廷畫的一個主要題材之一,上文提到的很多體育活動在嬰戲圖中都有體現。
“兩宋”時期的瓷器上也出現了大量的兒童體育活動,包括蹴鞠、捶丸、放紙鳶、騎竹馬等體育題材。瓷器上畫面雖不如繪畫復雜、豐富、色彩艷麗,但其題材廣泛,兒童形象生動活潑,是表現兒童體育活動的重要文物。如上可以看到,瓷器大多出自民間窯,其中又以磁州窯和耀州窯最為著名。磁州窯以白地黑花最為著名,窯址位于今河北省邯鄲市。耀州窯是北宋時期青瓷的代表,窯址位于陜西省銅川縣。兩者不論是考古出土還是傳世的文物,都留下了豐富的材料。瓷器上豐富的兒童體育活動,說明了兒童體育不僅僅在上層社會,在民間工匠心中也是重要的題材。
不論是嬰戲圖還是民間瓷器,兒童天真爛漫、活波生動的形象栩栩如生,且都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同時,嬰戲題材尤其是民間瓷器,表現了一種統一制式的趨勢。如磁州窯童子蹴鞠圖瓷枕,河南博物院民間征集的一件與河北出土的瓷枕畫面內容基本一摸一樣,成都體育學院博物館所藏瓷枕睡略有不同,但大致還是相同的。童子蹴鞠雖細節上各有差別,但基本上都是童子站立,雙手放于兩側頭視鞠的方向。這些表明在“兩宋”童子體育的題材可能已經形成了一定的模式,而一些細節的不同,可能是不同工匠的一些藝術創作。這種“批量生產”的痕跡說明在“兩宋”時期兒童體育的題材在當時已經形成了一定程度的生產規模,說明了這種題材的“藝術作品”在當時社會的需求是很大的,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兩宋社會對兒童體育游戲娛樂活動的喜愛。
一個時代嬰戲作品中所表達的,“應是整個社會文化對幼兒與人世的某種希冀與幻想。”[19]我們從上文中整理的這些文物中的大量的嬰戲題材可窺見兩宋時期的兒童體育斑斕多彩,當時有很多詩詞也描寫了兒童參與體育活動的情形。如陸游《殘春二首(其一)》中“鄉村年少那知此,出處宣呼蹴鞠場”,劉克莊《乙丑元日口號十首(其五)》有“伴壯丁騎秧馬出,看兒童放紙鳶嬉”,歐陽修 《罷官後初還襄城弊居述懷十韻回寄洛中舊寮》“兒童戲竹馬,田里邀籃輿”等,印證了兩宋時,兒童體育活動興盛而豐富,概括講,兩宋兒童體育活動呈現多樣化、游戲化與生活化等特點,究其原因如下:
受科舉制的影響,兩宋非常重視兒童教育,一度設有童子舉,各種村學、鄉學、義學、私塾、家館等擔負著兒童教育的職能,兒童教育甚至有了專門的“教材”,根據袁征《宋代小學的課程與教材》一文統計,兩宋時期的小學教育分為識字、詩賦和文史、倫理政治幾個內容,且教學循序漸進,由簡至難。識字課本有《凡將篇》《急就章》《千字文》等,宋人也自編了一些識字教材,如《百家姓》《三字經》;詩賦與歷史教材有《千家詩》和《蒙求》,其中《千家詩》是南宋時期專為兒童選編的詩集;倫理政治教材則都是兩宋時期所編,包括《童蒙訓》《小學之書》《少儀外傳》《孝悌蒙求》《啟蒙初誦》《性理字訓》等[20]。這些教材多為當時鴻儒大家所著,這反映了兩宋時期兒童教育深受社會精英的重視。在這種大背景下,具有強健體魄,修身養心且符合兒童天性的娛樂性體育活動自然而然地成為兒童養育的一個部分,因此才會出現大量嬰戲文物中的體育活動場景。
宋代是中國古代體育活動發展比較普及的一個時期,除了專為宮廷貴族娛樂、慶典服務的內等子(相撲手)、劍棒隊、招箭班、筑球軍(一般人由官方供養)等。民間隊伍卻以體育表演為業,民間隊伍使宋代體育活動形成自己的特色。民間表演隊伍的人數眾多、水平高超,散居在各大中城市和小市鎮,在勾欄瓦舍、露天廣場賣藝,服務對象主要是市井佃民。為體育運動在民間的普及起到了傳播作用。同時,因為宋代的經濟發展,市民人群的擴大,市井文化得到了空前發展,體育活動也就自然成為了市民階層娛樂的活動之一。宋代作為我國歷史上一個類近代化的時期,社會文化豐富多彩,藝術造詣更是一個成熟繁榮的時期,繪畫、雕刻等工藝在這一時期達到了頂峰。對于嬰戲文物自然也就得心應手。正因為宋代社會各方面的成熟,因此才在宋代留下了這么豐富的嬰戲題材的體育文物。
體育自先秦時期的“文武兼備”到隋唐時期的“尚劍游俠”精神,體育一直以來更多的是在官方以“軍事”“強軍”“尚武”為主,偶有宮廷宴樂的“百戲”活動,也只限于上層社會的極少數人,而體育最內涵的“娛樂”功能一直未得到發揮。宋代的商品經濟的發達,社會分工的出現,休閑時間的增加,為民眾提供了追求精神享受的必要條件。以往限于上層社會中的體育活動開始在大眾中流行,愉悅身心成為了大眾參與體育活動的最主要目的,以專門從事體育表演謀生的民間藝人也從側面說明了當時體育的娛樂化大于其它功能化。由于大眾對于體育功能認識的變化,對于一些場地、設備要求極高的體育項目,如馬球、蹴鞠、射獵出現了相應的簡化。一些過去儀式性較強的祭祀、禮儀項目,如投壺、射禮、也不再拘泥于形式,更多的追求其娛樂性,而這種簡化使得體育活動更有利于兒童的廣泛參與。
“兩宋”時期獨特的政治、經濟特征,使“兩宋”時期的文化也呈現了獨特的風貌。一邊是市井文化興盛,以往限于上層社會的文化活動開始在市民階層中興盛,并表現其民間自有的特征;另一方面,社會經濟的發展和科舉制的成熟,“兩宋”社會自上而下的開始關注兒童的教育及生活。體育作為兼具娛樂性與教育性功能的活動,受到了鼓勵,而“兩宋”時期體育娛樂化給兒童從事體育娛樂活動提供了基礎。教育、商品經濟、藝術等各方面都發展出了圍繞兒童從事的系統活動。因此留下了許多兒童體育活動的藝術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