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灣油輪遇襲“羅生門”， 美國劃出動武“三紅線”

“這容易讓人回憶起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那場戰爭的依據是被錯誤解讀的有關存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西方情報。”

石油制裁、游說盟友、大幅增兵，當美國的外交選項越來越少，戰爭的風險就越來越大。2019年6月17日，伊朗宣布將突破低濃度濃縮鈾300千克的存量上限。當晚，五角大樓則宣布將向中東增派一千多名士兵，以回應伊朗的“敵對行為”。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杜慶慶

發自埃及開羅

“就是伊朗干的！”阿曼灣油輪遇襲后，美國總統特朗普信誓旦旦地說。伊朗則斷然否認美國的指控，并指責反伊朗的“B團隊”已轉入“B計劃”，即破壞性外交。

2019年6月18日，美國參議院部分共和黨人向特朗普政府施壓，要求總統決定對伊朗展開軍事行動，并劃出所謂“動武的三條紅線”，即伊朗阻止霍爾木茲海峽運輸石油、伊朗尋求擁有核武器，以及伊朗對美國在海灣地區任何盟友構成真正的軍事威脅。

近來，美國朝野對伊朗動武的呼聲陡增。

“就是伊朗干的！”

阿曼灣的油輪襲擊案是導火索。當地時間6月13日6時45分，日本油輪“國華勇氣”號與挪威油輪“前線牽牛星”號相繼發生爆炸。

遇襲時，這艘日本所屬的油輪正懸掛著巴拿馬國旗穿過阿曼灣。它的右舷船尾最先受到攻擊，輪機艙起火，但很快撲滅。數小時后，輪機艙附近的甲板又遭襲擊，驚恐的船員被迫全體躲避，任由油輪漂流。

兩艘油輪都立即向阿曼灣周邊國家發出求救訊號。美國中央司令部發言人比爾·厄本（Bill Urban）透露，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攻擊快艇最早聞訊而來，它拖走了一個救生筏。大約15分鐘后，一艘快艇“現代迪拜”號趕到現場，救出油輪上的所有船員，并將他們交給一艘伊朗船只。

“就是伊朗干的！”2019年6月14日，在與日本首相安倍晉三的電話中，美國總統特朗普信誓旦旦地說，“我們可以看到那艘船，我推測其中一枚水雷沒爆炸，而且極有可能是伊朗所使用的那種水雷。”

就在美日領導人通話前的幾小時，美國海軍還公布了一段模糊的黑白視頻“證據”：一艘巡邏艇靠近“國華勇氣”號，從船體的一側移走一枚未爆炸的“磁性水雷”。不久，船上有個人抓著沒有爆炸的水雷離去。

美方認為，伊朗此舉是想“毀滅證據”。這段視頻由美軍無人機所拍攝。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還援引五角大樓官員的話稱，油輪遇襲爆炸前，美軍無人機就已在事發地上空徘徊。

對于美方的“水雷襲擊指責”，伊朗認為“荒謬”又“危險”。據伊朗Press TV報道，伊朗革命衛隊第一個趕往事發地點只是救人。

美軍的第一段視頻招來質疑。俄羅斯衛星通訊社文章認為，這段黑白色調的視頻圖像模糊，只能看到一艘快艇在一艘油輪旁活動，舷標和旗幟均無法識別。

“光有視頻是不夠的。我們當然能夠理解（視頻）所顯示的內容，但要做出最終評估，這還不夠。”德國外長馬斯在挪威接受媒體采訪時說。

“油輪受到了兩次襲擊。發生第二次爆炸之前的幾秒鐘，船員看到有物體飛來。”作為“國華勇氣”號油輪的擁有者，日本海運公司國華產業社長堅田豐在記者會上說，船體外板上還發現類似炮彈擊穿的痕跡。

外界質疑聲中，美軍繼續尋找證據。2019年6月17日，美國國防部公布一組關于阿曼灣油輪襲擊的新影像，它更為清晰：事發后，一艘裝配機槍炮塔、沒有任何標識的白色快艇駛向“國華勇氣”。快艇上還有十多人，他們統一穿著深綠色制服、大部分人還穿著橙色救生衣。

據悉，美方調查人員在“國華勇氣”號上發現了水雷被取走后的圓形痕跡，據推測這是鋁以及其它復合材料固定在船體上所造成的；船體上還遺留兩個小孔，被認為是固定水雷的螺紋道釘留下的鉆孔。

“伊朗要對阿曼灣的襲擊負責。”美國國務卿蓬佩奧公開表示，“這一評估是根據情報、使用的武器、執行這一行動所需要的技術、伊朗最近發動的類似襲擊做出的。”

“4B組合”正搞“破壞性外交”

阿曼灣成為過往商船的噩夢。2019年5月以來，至少有6艘大型油輪遭到襲擊。按照美國的說法，這些襲擊大多由蛙人安放磁性炸彈，屬于高級別攻擊行動。

伊朗則堅決反駁所有對它的指控。

“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美國立即指控伊朗……這就清楚了：美國‘B團隊轉入了B計劃，他們在搞破壞性外交。”伊朗外交部長扎里夫在社交媒體發文反駁美國，指責對方不應該散布毫無根據的指控，而應查明到底誰能從這些危機中獲益最大。

所謂“B團隊”又稱“4B組合”，是指國際上的四名反伊朗人士，分別是美國國家安全顧問博爾頓（Bolton）、阿布扎比王儲穆罕默德·本·扎耶德（Bin Zayed）、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Bin Salman），及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他們的名字都以英文字母“B”開頭。

“他們可以扮演受害者，將德黑蘭描繪成魔鬼，試圖破壞德黑蘭和華盛頓之間談判的任何機會，并將伊朗拖入他們渴望的沖突，因為他們無法單獨取勝。”德黑蘭沙希德貝赫什蒂大學國際關系教授哈米德雷扎·阿齊茲認為。

伊朗輿論認為，美國希望借此挑起一場軍事沖突，一如在2003年以“莫須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罪名入侵伊拉克。

不過，指責伊朗制造油輪襲擊，美國目前沒能提供更多有力的證據，甚至被盟友質疑欲復制伊拉克戰爭模式。2019年6月17日，德國外長海科·馬斯敦促美國要謹慎行事，因為“柏林尚未就誰應負責得出最后結論”。

“這容易讓人回憶起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那場戰爭的依據是被錯誤解讀的有關存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西方情報。”盧森堡外交大臣讓·阿塞爾博恩則直言不諱：外長們的主要任務是“避免戰爭”。

甚至，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也突然改弦更張。阿曼灣油輪遇襲后，薩勒曼起初不僅指責伊朗要為襲擊負責，還鼓動對伊朗發起戰爭。而三天之后，2019年6月16日，他在接受《中東報》采訪時，改稱“向伊朗伸出和平之手”，并強調沙特不希望卷入該地區的任何戰爭。

面對諸多盟友搖擺不定的立場以及國際社會質疑，上個周末，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面向全國》節目中，美國國務卿蓬佩奧含蓄地承認，他正艱難地說服各國外長相信美國對伊朗的指責。

新一輪中東危機緣起伊朗核危機。特朗普上臺后，為迫使伊朗“棄核”，對其實施以石油為核心的各項經濟制裁，甚至威脅“將伊朗的石油產量削減為零”。

伊朗并不輕易就范，以“關閉霍爾木茲海峽”回擊。2018年12月，伊朗總統魯哈尼公開警告，“如果有一天他們想阻止伊朗石油的出口，那么，波斯灣就不會有石油出口。”

如今，隨著美伊兩國關系的不斷惡化，西方國家認為伊朗正逐步兌現全面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威脅。據路透社報道，最新的油輪遇襲事件發生以來，國際油價已上漲4%左右，在中東航行的船只保險費用則至少上漲10%。

“伊朗侮辱了日本”？

日本油輪“國華勇氣”號遇襲之時，首相安倍晉三正在德黑蘭進行國事訪問。這是繼1978年福田赳夫之后，日本現任首相時隔41年再次訪問伊朗。

2019年6月12日，安倍飛赴德黑蘭，充當美伊緊張關系的“中間調停人”。上臺以來，安倍政府推行所謂“戰略性外交”“俯瞰地球儀外交”，希望把日本變成擁有經濟、政治和軍事影響力的世界性大國。

不過，安倍的外交努力化為泡影，伊朗最高精神領袖哈梅內伊明確表示拒絕與美國總統特朗普對話。更糟糕的是，在此訪問期間，日本的一艘油輪還遭到了襲擊。

“伊朗侮辱了日本。”美國國務卿蓬佩奧（Mike Pompeo）認為，日本油輪在伊朗海域遇襲，發生時間和地點均敏感可疑，這是“蓄謀針對日本”。

“伊朗政權不尊重日本首相作為德黑蘭客人的存在，通過攻擊兩艘油輪（其中一艘是日本船只）來回應其外交努力。”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在襲擊事件發生后也公開評論。

但夾在同盟國美國與友好國家伊朗之間，日本政府不得不在煽風點火和理智謹慎之間做出選擇。

“沒有懸掛日本國旗”、“襲擊不可能在知道是日本油輪的情況下進行”。2019年6月14日，《讀賣新聞》援引日本政府官員的話認為，油輪遇襲并不是針對日本。

但日本時事通訊社的文章卻指出，考慮到安倍此行是為了調停美伊矛盾，油輪遇襲“可能是對作為中間人的日本發出的警告”。

安倍的中東“調停”之旅的確引起伊朗官方和民間的質疑。2019年6月12日，伊朗強硬派控制的報紙用英文和波斯文刊發大篇幅報道并質問，“安倍先生，為何你能相信戰爭罪犯（美國）的話？”甚至，另一家伊朗媒體還刊登出一幅原子彈爆炸升起蘑菇云的照片。

2019年6月14日，日本內閣官房長官菅義偉公開表態，“因為信息不完整，日方不便于做出評論”，并要求美方進一步提供更讓人信服的證據。

二戰以來，日本的能源進口嚴重依靠中東地區，輕易開罪伊朗并非明智之舉，它不僅是日本重要的能源供應國，還扼守霍爾木茲海峽——日本從中東進口的石油中，有90％需要穿行該海峽。

正因如此，日本一直與伊朗保持良好的外交關系。鑒于安倍外交斡旋失敗以及日本油輪頻遭襲擊，有日本媒體呼吁稱，“這為日本政府敲響了警鐘，是時候修改過度依賴中東原油和天然氣的能源政策了。”

早在1973年第一次能源危機時，日本政府就意識到“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的風險，逐漸減少對中東能源的依賴。但福島第一核電站在2011年的大地震中發生事故，導致全國有八成的電力依賴石化燃料。2017年，日本對中東原油的依賴度已升至87％。

2010年7月28日，一艘日本大型油輪在霍爾木茲海峽遇襲爆炸。這起襲擊促使日本政府在審議安保法時修改所謂“相關事態”，即霍爾木茲海峽被布下水雷或遭到封鎖，可派遣自衛隊展開掃雷等軍事活動。

“根據目前掌握的信息，不屬于相關事態”“不考慮為此事件派遣部隊”。針對日本油輪在阿曼灣遇襲事件，日本防衛相巖屋毅在2019年6月14日公開表示，暫時不會啟動“集體自衛權”。

外交選項越來越少，戰爭風險越來越大

霍爾木茲海峽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它的最窄處僅33公里，深不過60米，雙向海運通道寬度只有3公里。據美國能源情報署（EIA）2016年的統計，霍爾木茲海峽占全球海運原油總量的三分之一。每年，三千多艘油輪經過這一灣淺淺的水道。

“目前情況與兩伊戰爭期間爆發的‘油輪戰相似。”近東和海灣軍事分析機構首席執行官利亞德·卡瓦吉認為，1980年9月，伊朗與伊拉克爆發長達八年之久的兩伊戰爭。當時，雙方競相在波斯灣襲擊與對方進行貿易的商船和油輪。

據英國勞埃德保險公司估計，兩伊戰爭共導致546艘民用船舶受損，430名平民喪生。1987年7月，美國開始向過往海灣的民用船舶提供軍事保護，甚至它的戰略對手蘇聯也一度租用懸掛美國旗幟的油輪。

2012年前后，霍爾木茲海峽襲擊事件迅速升溫。那一年，伊朗首次威脅要關閉霍爾木茲海峽，以報復美國和歐洲的石油制裁。同時，來自基地組織以及胡塞族等武裝力量的襲擊也開始增多。

伊朗具備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軍事能力。據半島電視臺報道，伊朗在海峽至少部署有百枚反艦導彈和短程彈道導彈，它們的射程可達360公里，它還擁有34艘大型潛艇，這些岸基火力和海上力量可以輕松控制海峽。

一些中東國家開始選擇“惹不起，躲得起”的策略，它們設法繞開霍爾木茲海峽。2012年7月，阿聯酋一條直通印度洋的石油管道開通，它以阿布扎比的哈布山油田為起點，直通富查伊拉港。

沙特阿拉伯也修建了一條類似的輸油管道，可直接將石油從波斯灣運送到紅海。不過，這些替代性輸油管道運量偏低。據專家估算，通過輸油管道運送出來的石油，甚至都不能滿足中國和日本的日常需求。

當前，多數國家更傾向恢復兩伊戰爭期間的“軍事安全護送制度”。2008年5月，這套護航機制在海盜襲擊頻仍的索馬里海域率先啟用。

在巴林首都麥納麥，美國派有第五艦隊負責保護霍爾木茲海峽的航線安全。2019年5月24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宣布將向中東增兵，他的增兵行動也得到“小伙伴”的響應：據英國《星期日泰晤士報》報道，英國將為海灣地區組建100人的特種部隊，以應對“神秘的油輪攻擊”。

美國與伊朗之間緊張對峙不斷升級，出現戰爭選項與軍事升級的可能性成為各方討論的焦點。

“美國和伊朗之間爆發直接軍事對抗的可能不大，原因是兩國均無意走到這一步。”德國科學與政治基金會安全問題專家凱伊姆（Markus Kaim）認為，但擦槍走火的風險陡增：“不妨設想一下，一艘伊朗快艇駛近一艘美國巡洋艦，隨之發生不情愿的交火……”

歷史上，意外的擦槍走火一度導致兩國短暫交戰。1988年4月14日，美國海軍第14護航艦隊急速駛出霍爾木茲海峽時，“羅伯茨”號護衛艦觸發一枚水雷，艦體中部被炸出直徑2.7米的大洞。

一枚水雷的意外襲擊，隨即觸發美軍實施“螳螂行動”予以報復，這導致兩國海軍在霍爾木茲海峽短暫交火。那次海戰中，伊朗近半支海軍艦隊和石油鉆井平臺遭受重創。

2019年初以來，美伊擦槍走火的概率增加。1月，一架伊朗無人偵察機從美國“杜魯門”號航母上飛過，并拍下一組“精準清晰”的照片；幾天后，兩艘美國艦艇被伊朗扣押。釋放前，伊朗官方電視臺還播放了美國水手“雙手抱頭、雙膝跪地”的畫面。

緊接著，美國海軍在波斯灣組織三十多國軍演示威報復。2019年5月2日，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憤怒地譴責美國，“滾回豬灣吧，波斯灣是偉大國家伊朗的所在地！”

石油制裁、游說盟友、大幅增兵，當美國的外交選項越來越少，戰爭的風險就越來越大。2019年6月17日，伊朗宣布將突破伊核協議對低濃度濃縮鈾300千克的存量上限。當晚，五角大樓則宣布將向中東增派一千多名士兵，以回應伊朗的“敵對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