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參加普通高考,視障學生也有顧慮,“一旦考入普通大學,會出現盲文教材缺乏、作業不好批改、課堂教學跟不上等問題。”最大的顧慮也是就業。
“在普通學校上學,任何突發狀況都可能需要磨合溝通。”鄭榮權發現,中小學階段老師和學生對“合理便利”的認識尚在摸索。
南方周末記者 劉怡仙
2018年12月7日,2019年廣東省普通高考報名的最后一天。
時間剩下最后的5小時,姐姐帶著楊曉婷一刻不停地往揭陽市梅峰中學趕,這是她參加高考最后的機會——回到原籍地報名,申請盲文試卷。
2019年,全國共有10位盲人考生申請盲文試卷參加普通高考,楊曉婷是其中之一。
2014年,教育部門首次在普通高考中使用盲文試卷,來自河南駐馬店的盲人李金生參加考試,46歲的他在首場語文考試中只摸完了盲文試卷中的注意事項,交了白卷,數學考試也交了白卷,但對于中國高考制度而言,盲文試卷的出現,成為特殊教育發展的全新起點。
2015年教育部、中殘聯聯合發文明確了殘疾人參加普通高校招生全國統一考試的管理規定。2017年,教育部、中殘聯等七個部門聯合通過了《特殊教育提升計劃(2016-2020)》第二期,進一步提升特殊教育質量,推進教育公平。
政策的推動,讓視障群體看到了機會,每年都有數量不等的盲人申請盲文試卷:2015年8份,2017年7份,2018年2份,2019年10份。
2019年6月7日,楊曉婷使用盲文試卷參加普通高考,在廣東省尚屬首例。但曾在青島盲校任教的孫濤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政策雖然落實,在觀念上,大家都還沒準備好”。
需要參加高考
2019年6月8日,楊曉婷走出高考考場時,迎接她的是很多陌生的聲音。除了家人,還有當地教育部門領導、學校領導,紛紛慶賀她完成高考。
楊曉婷患有先天眼疾,小學五年級左眼失明,右眼的視力也逐漸下降,在視力完全喪失前,她一直跟老師和家人爭取再多上一天學。高二那年,她右眼徹底失明。
休學在家的楊曉婷,在一次公益培訓中偶爾得知現行政策支持盲人申請盲文試卷參加高考。她的高考夢被喚醒,家人幫她四處打聽,在報名時間的最后一天找到了接收她考試的學校,最終,在下班前“截住”學校領導,參加了預報名。
預報名之后就要申請盲文試卷,作為廣東省首例申請,當地的教育部門也不清楚具體流程怎么辦,姐姐楊萍萍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申請從學校遞到教育部門、殘聯,一層一層地傳遞上去,最后完成填報。過程中,所有人都在為楊曉婷“開綠燈”,緊急處理文件,甚至周末加班。最后的盲人試卷,是廣東省考試院派了6個人去北京領取,送到揭陽。
高考當天,楊曉婷在一個僅有兩人的特殊考場里進行考試,第一次摸到完整的盲文試卷,但最大的感受是“做不完”,盲文以拼音表現漢語,古文的“爾”與“耳”在盲文中一樣,如何辨別區分變得很難,英語字母、數學里的表格、符號同樣對后天失明的楊曉婷造成困擾。
但高考之行讓楊曉婷徹底走出失明的陰霾,她覺得自己實現了一個夢,現在她又有了新愿望:學會電腦讀屏和獨立出行。
而對于今年大學畢業的盲人鄭榮權來說,2015年參加高考可謂意義重大,人生有了選擇的權利。
先天失明的鄭榮權在上學路上一路“打怪升級”,自小在盲校上學,高中在特殊教育領域知名的青島盲校就讀,成績名列前茅,但到了高二,“心氣沒那么高了”,就像爬山到了疲憊期,爬不動了。
其中一個原因是,面前的選擇越來越狹窄,似乎只能當按摩師。雖然高中畢業可以參加殘疾人本科的“單招單考”(大學以自主命題組織考試的形式招收視障生),但可選專業非常有限,2014年有三所大學招收視障本科生,僅招收針灸推拿學、康復治療學和音樂表演等專業。
鄭榮權不想從事按摩業,心里有些喪氣。而此時,他突然得知“可以參加普通高考了”。2014年3月28日,教育部下發《關于做好2014年普通高校招生工作的通知》,提出“有盲人參加考試時,為盲人考生提供盲文試卷、電子試卷或者由專門的工作人員予以協助”。這意味著除了單考單招外,盲人可以和普通人一樣,參加全國統一高考。
“我們一直覺得我們比別人(普通學校就讀的健視生)差很多,我想說到底差多少?”鄭榮權重新投入備考狀態。2015年9月,他以570分的成績被溫州大學思政專業錄取,成為浙江省首批使用盲文試卷參加普通高考并被普通高校錄取的盲人。
最大的顧慮是就業
除了普通高考和“單考單招”,2014年畢業于上海盲校的王莉走了另一條上大學的路,她于2014年參加高考,被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錄取。她之所以能參加高考,和上海盲校有關。
始建于1912年的上海盲校是中國最早一批盲校,形成了兩年制學前教育、小學、初中、四年制高中及職業中專完整的盲教體系,歷史上有多個教育創新,如2002年獲得機會參加高考,已讓五十多位學生圓了大學夢。
王莉數次向南方周末記者強調,盲校高中和普通高中一樣,除了語數外,還開設了地理、物理、化學、政治等專業。
但一些特殊教育的從業者看來,上海的嘗試本質上仍是“單考單招”,他們的考卷由上海考試院單獨命題,高考后,能選擇的高校僅限于華東師范大學、上海第二工業大學、上海師范大學三所,專業限制在特殊教育系、中文系等有限范圍內。
但類似上海盲校的高中,在全國范圍內鳳毛麟角,多個省份的盲校都沒有設立高中。據融愛社會服務中心創始人張倩昕介紹,在廣東省,視障學生盲校初中畢業,就要選擇職業中學,上高中就要去外地,如青島盲校等著名盲校。作為受教育部、中殘聯委托承辦的國內第一所盲人普通高中,青島盲校成為各地視障高材生一較高下的地方。
盲人普通高中少的主要原因是就讀學生少,這與近年來參加普通高考的視障考生并沒有呈現逐年遞增趨勢類似。青島盲校的趙杰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部分有來自視障學生家庭的阻力,作為殘疾學生的父母,希望孩子能自立自強,能獨立安全地生活。“視障學生的父母會更多地考慮就業而不是接受高等教育,希望孩子學一門技術或手藝。”而現在,上普通大學的視障者就業仍有重重障礙。
另一部分,對參加普通高考,視障學生也有顧慮,“一旦考入普通大學,會出現盲文教材缺乏、作業不好批改、課堂教學跟不上等問題。”最大的顧慮,也是就業。
“大家對視障者都沒有期待,包括我們自己。”鄭榮權回憶,得知可以參加高考后,全年級28個人僅有8個人想考,最終參加考試的只有3個人,“有些人覺得太難了,有些人覺得考上了以后可能還是按摩”。
趙杰認為,目前的盲文試卷對視障學生也有障礙,“使用盲文試卷,就等同于將一份高考語文試卷全都轉換為拼音,視障學生沒有辦法望文生義,無從理解。閱讀理解的難度可想而知。”
趙杰認為信息技術發達的今天,視障學生已經可以熟練使用計算機、手機等終端設備輔助學習,高考以后若能提供電子試卷,“用讀屏軟件輔助組詞,可以更好地讓視障人士閱讀和理解。”
加強“融合教育”
而為殘障人士提供合理便利的舉措正在成為殘疾人教育的發展方向。
2017年,《殘疾人教育條例》(以下簡稱條例)重新制定,進一步指出“殘疾人教育應當提高教育質量,積極推進融合教育”,教育部政策法規司副司長王大泉撰稿稱,此次《條例》修訂,進一步明確了今后殘疾人教育事業發展的原則與方向。
“融合教育”的舉措與相關支持更加清晰,例如,重新定位特殊學校的地位與作用,支持特殊學校拓展功能,成為區域的特殊教育資源中心,為區域內隨班就讀提供指導和支持服務,此外還有殘疾兒童入學登記制度、殘疾人教育專家委員會制度、個別化教育制度等創新方案。
政策的開放帶來了改變,2017年12月,在廣州普通中學上學的孫開俊申請在中考時使用大字號試卷、合理延時。
“他們(教育部門、學校)覺得高考有這項政策,中考可以參照。”孫開俊的媽媽說道。
孫開俊患有先天眼疾,加上白化病,被評為2級視力殘疾。但從上幼兒園開始,家人堅持培養和訓練他獨立生活的能力,因而孫開俊一直在普通學校上課,直至中考。
孫開俊的上學方式被稱為“隨班就讀”。該詞1987年首次出現在國家文件中,作為特教班、特殊學校之外的特殊教育方式。隨后十余年間,“隨班就讀”的方案及保障體系不斷細化。
在諸多的文件中,“擴大隨班就讀和普通學校附設特教班規模”被視為我國特殊教育的特色方式,我國逐步形成“以普通學校隨班就讀為主體,以特殊教育學校為骨干,以送教上門和遠程教育為補充,全面推進融合教育”的特殊教育體系。
在此背景下,盲校轉型為地方的資源中心,為普通學校就讀的殘障孩子提供支持。2010年,廣州市盲校與孫開俊的學校對接,在小學二年級時,盲校老師為孫開俊進行定向行走等生活能力的培訓,向學校領導和老師講解政策,建議進行無障礙設施的改造,提供大字號試卷等,盲校還提供了“鎮紙式放大器”等輔具。“盲校的培訓讓日常教育順利很多。”孫開俊的媽媽認為。
2017年12月8日,孫開俊的父母向學校遞交大字號卷和合理延時的申請書,“廣東應該是最早可以在高考中使用大字號試卷的,2007年開始可以申請。”張倩昕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她本人也是一名視障者,于2010年申請了大字號試卷參加高考。在此之前,她從未使用過大字號卷考試,首次使用便是在高考,考得高分。
“當時,直到高考前幾天,才確定可不可以使用大字號卷。”張倩昕認為,現在的“合理便利”申請渠道很通暢,也相對明確,目前廣州已有全盲的學生在普通學校上課。
最后,孫開俊成功申請了大字號卷和獨立考室,但合理延時沒有得到支持。
“在普通學校上學,任何突發狀況都可能需要磨合溝通。”鄭榮權發現,中小學階段的老師和學生對“合理便利”的認識尚在摸索:學校常規考試提供大字號卷,但期末考是全區統考,涉及更大范圍的協調統籌時,則可能無法提供。
“我們需要時間”
雖然盲文試卷目前使用率低,但殘障教育者認為意義重大。
孫濤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特殊學校自身有完整的升學體系,與普通學校的升學體系是并行的兩條軌道。多年來僅有從普通學校轉至特殊學校的案例,反之則極為少見,“社會公眾都認為,在普通學校學不了才去特殊學校,”孫濤說,“盲文試卷把兩個渠道打通了。”
孫濤認為,從某種意義上,政策的頂層設計起到了引導作用,而學生、家長、特殊學校、普通學校都還沒有準備好,“我們需要時間”。
王莉一度想繼續讀研,后來覺得大環境不改變,讀研也沒有用。在她身邊,許多上大學的學長、學姐又做了按摩師,“按摩還是最穩定、最有收入保障的工作”。她發現,能跳出按摩行業的視障者是很少數的一部分。
北京師范大學特殊教育學部的研究者鄧猛與趙泓發表論文認為:“當前融合教育的法律法規條款,倡導性的語言過多的情況還是很普遍,為各級政府、相關部門提供了許多‘應該而非‘必須如何做的條文,往往缺乏可操作性”。他們認為,未來的特殊教育法律法規,在內容上需要更加具體、可操作。
“這個時候你特別佩服那些勇于跳出來、去改變的學生。”孫濤說。
2017年8月,雙目失明的王瑞申請盲文試卷參加國家司法考試,被拒絕后多次與山東青島市司法局溝通,最后獲準;
2017年長春大學特殊教育學院學生小倩(化名)為了參加大學英語四級考試,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要求教育部公開視力殘障人參加四級考試能夠獲得的合理便利措施,那一年大學英語四級考試首設盲文試卷;
2018年2月,鄭榮權奔波近一年,申請盲文試卷參加教師資格證考試最終得以參加。
政策正在逐步落地。教育考試給盲生“看得見”的權利,江蘇推進教育公平又邁一大步:江蘇省教育考試院牽頭成立視障人員教育考試支持研究中心。
“如果我們能做點什么的話,就是倡導。”孫濤認為,應該讓大家看到視障者可以做什么。
張倩昕碩士畢業后,于2016年9月與幾位視障人士共同發起廣州融愛社會服務中心,希望提供殘障兒童生活輔導及教育支持、殘障人士就業支持、能力提升等服務,其中“主要提供個性化服務”,幫助楊曉婷系統地學習盲文、幫助孫開俊申請合理便利都是服務內容之一,許多家長還會問哪款助視器好用,掃描用哪個軟件等細節問題。
王莉也和多位視障人士成立了“美愛融合”藝術公益發展中心,他們希望“跳出按摩圈”,其中一個方案是設立器樂、聲樂及語言藝術的項目,為視障人士搭建表演舞臺,給“視障者、健視者和主流社會提供交流互動的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