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清河中學附近開了家壽司店,食材新鮮,價格實惠,吸引了不少學生光顧。
阮桐此刻坐在店內一角,看了同班同學的一場熱鬧。
這位同學叫孟溪,進店后一路狂吃,吃完后,買了單卻沒馬上走。她低頭看了看表,吩咐服務生將臺面收拾干凈,然后把試卷鋪在桌上。沒一會兒,有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進來找她——是她父親。
父親見女兒正在做題,廢寢忘食,十分心疼,于是叫了一桌好吃的。
孟溪卻嘆了口氣,愁眉苦臉,說自己擔心下個月的模擬考試,沒有胃口。阮桐聽到這里驚呆了——你剛才明明吃了十幾盤食物,再有胃口就見鬼了!
同學們私下里都叫孟溪“小白兔”——有事沒事就紅眼圈,一副委屈可憐的表情,誰見了都不忍心。不過阮桐曾經見過的孟溪可與現在的“小白兔”形象完全不同。
那邊孟溪正可憐巴巴地說:“要是爸爸一直在就好了,陪我復習,鼓勵我,我就能進步。爸爸能不能不去外地……”
然而,孟溪的“苦情表演”沒有用,孟爸爸安撫了她幾句,一通電話打來,他便匆匆離開了。面對父親的敷衍,孟溪心里不悅,她朝阮桐坐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出了店門。
阮桐見她離開,忙起身追出去。轉學過來月余,內向的她甚至還沒鼓起勇氣跟孟溪說過話。阮桐看到孟溪站在店外停車場跟一個男生對峙——男生從孟溪手里拿過兩張百元大鈔,然后將包著粉色書皮的練習冊給了孟溪。
校園暴力?阮桐的思緒一下子飛起來。不知是哪來的勇氣,她大喊一聲“住手”,就閃電般地沖到了兩個人中間。
“干嗎呢?你!”
男生挑起一邊的眉毛,轉身走了。
阮桐轉頭問孟溪:“你沒事吧?是不是那人搶你作業本訛錢?咱們學校最近總傳這事兒,我一直以為是假的呢!沒想到竟然碰上了。”
孟溪眼光閃爍,像一只委屈的小白兔。阮桐愣了一下。在她的記憶里,孟溪應該沒這么溫順、好欺。
Part 2
阮桐沒想到,上次的挺身而出,竟讓自己和孟溪成了親密的朋友。
午休的時候,兩個少女并肩坐在學校后面的法桐林里,林蔭遮擋了炙烤的陽光。阮桐在作業本上畫著可愛靈動的蘑菇 。她頎長的手指在畫上摩挲片刻,終于向孟溪問出口:“你真的不記得我嗎?”
“什么?”孟溪看著她,一臉茫然。
阮桐重溫了一段回憶。她暑假時跟著工作調動的父母來到云南。那天她聽小販推薦,買了一捧蘑菇,果真隨便一炒就滿室飄香。可是她從傍晚等到夜燈初上,忙碌的父母仍不見回來。她隨便吃了一些蘑菇,便沒了胃口。
過了一會兒,阮桐感覺頭暈,她想吹吹風或許會好些,就出門坐到小區外的花壇邊。那時人生地不熟的她,孤單到去圍觀別人的生活。看著看著,更暈了。
這時,有個女生問:“看你半天了,怎么迷迷糊糊的?不舒服?”女生穿著夾克,嚼著口香糖。大概是因為剛從網吧出來,身上混合了煙味和泡面味。
之后的事情,阮桐已經記不起,再次有意識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了,爸媽擔心地圍著她。醫生說她吃了沒炒熟的蘑菇,中毒了,還好,路過的一個學生及時叫了救護車。又是洗胃又是打點滴,折騰了兩天才好。
護士在她出院的時候,遞給她一件夾克衣,說是她被送到醫院時披著的。夾克口袋里有一本清河中學的新生章程。
阮桐說完,孟溪似乎想起了什么:“這么久的事了,你還記得啊!你是因為這個才總畫蘑菇的吧。你畫畫這么有天分,應該好好學學。”
阮桐苦笑了一下:“我之前學過一陣的,但是因為父母工作總調動,我也跟著跑來跑去,就沒再學了。”
孟溪皺眉說:“我也想跟著跑來跑去……我現在寄住在叔叔家,所以做什么都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只能做個乖巧的女孩。”
因為不夠親密,所以不能像在父母身邊那樣任性。
她母親過世早,父親常年在外地工作,她不得不寄人籬下。阮桐無比心疼這個被迫懂事的姑娘。
之后的日子,兩個人愈發交好。為了沖刺考試,兩人一起復習,互相鼓舞;放學時一起回家,路上暢談;周末相約閑逛,從街頭吃到街尾;還一起去挑戰了攀巖和蹦極……因為有了孟溪的陪伴,阮桐覺得自己的生活一下子豐富、明快起來。
Part 3
離模擬考試還有兩周。
那天放學后,走到半路,孟溪說有復習資料落在教室里了,要回去取,一個人急急忙忙地騎車回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教室里就炸開了鍋——昨晚班主任剛出完的電子試卷沒了。攝像頭拍到有學生進了辦公室,奈何太黑看不清人臉。班主任一早就來班里發火,她為了出試題,熬了兩個晚上。
昨晚最后離開的值日生像是想起什么,說曾看到孟溪經過班主任的辦公室……一時間幾個同學開始討論起來,大概是孟溪成績差也不是沒有動機之類的話。
“你們別胡說!孟溪不是這樣的人!”這是阮桐第一次在班里高聲說話,內向的她此時漲紅了臉。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幾個女生住了口。
可是誰都沒想到,第二天,事情陡然轉到了另一個方向……
班主任怒氣沖沖地將課本摔到講桌上:“太讓我失望了!孟溪,我告訴你,平常學習不好只要肯努力我都不說什么,但是溜進辦公室刪試卷是很嚴重的違紀行為,我不會姑息!”
班主任發完火,又表揚了阮桐,說她識大體,檢舉有功……霎時間,阮桐覺得全班同學的目光都箭一般朝著自己射了過來。她咬住嘴唇,手心里被指甲摳出一個個凹陷的月牙兒。
今早上她去了班主任辦公室,說前天放學路上孟溪神色反常,中途突然要折回學校,她跟在后面,看到了孟溪溜進辦公室刪除試卷的一幕。因為交好,她想幫孟溪隱瞞,但又覺得良心不安,最終決定向老師檢舉。
孟溪的家長被叫來了。孟爸爸領走了女兒,一整天,孟溪都沒來上課。
阮桐回頭朝她座位看了幾次,空空如也,一如她的心。她能察覺到班里同學看她的眼神都變了。昨天她還出言維護孟溪,結果轉頭就打小報告。阮桐也覺得自己像足了小人。
孟溪一連幾天沒來上學,學校的處分已經下來了,在檔案里記了大過。而這幾天里,阮桐一直處于風口浪尖,被大家議論——那些嘲諷的聲音那么大,生怕她聽不見。在作出那個決定時,阮桐就已經料到自己會付出代價,但她沒想到,這代價背負起來那么沉重。
第四天,孟溪終于來上課了,還是一副小白兔模樣。班里的同學心疼她被好友出賣,覺得她可憐,變著花樣地對她友善,這幾天的筆記、這幾天發的試卷,都有人為她想到了。
課間,阮桐強打精神掛出一個笑,朝孟溪走過去。可孟溪起身,看都沒有看她就走了。阮桐愣住了。
Part 4
成了“班級公敵”的阮桐過著被排擠的日子,孟溪也對她冷眼相待。
體育課上,阮桐不小心摔倒了,腳踝一下子腫了起來。老師帶她去醫務室處理傷口。她沒法再上課,就在操場外的長椅上乘涼,一直坐到放學。行人如織,她卻覺得異常孤單,就像當初坐在路邊看車流一樣。可是現在,再也沒有一個嚼著口香糖的少女向她走來了。她正難過,意外看到了一個人——那個曾經“打劫”孟溪的男生。
“你受委屈了吧?”
那一刻阮桐覺得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
少年叫謝俞。他說,在與孟溪的相處中他才是受害者,孟溪偷拍了他在公開課上玩游戲的照片,借機威脅他替她寫作業。他還說,他懷疑那天給錢的那一幕是孟溪故意表演給阮桐看的。她就是想借此獲取阮桐的同情心,為兩個人交好找一個突破口。
之前的阮桐一定不會信這些,但此時,她信了。
“你也是被她陷害,有苦說不出吧?”阮桐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班主任發現試卷被刪掉的那天中午,孟溪在法桐林里同阮桐說了一番話。孟溪說,雖然叔嬸對她好,但她不想再做一個“房客”,她想和爸爸生活在一起,想像個正常的15歲女孩一樣偶爾發發脾氣、撒撒嬌。可是爸爸很忙,根本無法給她一個家。孟溪試過很多方法“拴住”爸爸——上網不回家、穿奇裝異服……可是都不管用,反而將父女關系搞得很僵。最后她發現做個委屈的“小白兔”更能惹得父親憐愛。所以,她轉了性子。而這次她刪掉試卷的目的,是希望通過“怕考不好讓爸爸操心”這個理由引起爸爸的愧疚,讓他放棄外地的工作……
阮桐想起自己的父母也是常年忙于工作,但至少他們一直帶著她。即便如此她還常常覺得孤單,而孟溪顯然比自己更可憐。她答應了孟溪的請求:向老師舉報。一個老實內向的好朋友說出的“真相”,是非常具有說服力的。孟溪如愿完成了她自導自演的鬧劇。
可是一旦演完,孟溪竟不再理她。阮桐為了她,遭受誤解與排擠卻依舊隱瞞著真相,心中期待她會來向自己解釋,可是什么都沒等到。
她這才意識到,她們之間所謂的友誼,有多可笑。或許,自始至終,她與她做朋友,不過就是為了利用罷了。
Part 5
阮桐請了一天病假,再到教室的時候,同學們對她的態度竟一下子好了起來。有人見她腿腳不便,幫她接水、替她值日。她有些詫異,直到聽說了校園論壇的那個帖子。
有人發了匿名帖,揭露孟溪做的許多虛偽事兒。她花錢請人代寫作業,她曠課去網吧玩游戲卻借口家里有事,她接過班長遞來的課堂筆記卻轉手扔進垃圾桶……樁樁確鑿,由不得人不信。
一時間形勢反轉,大家憐愛的“小白兔”原來人品有問題。
流言議論紛紛,孤立與針對像刀一樣尖銳。阮桐體會過,是真的痛,所以她不想孟溪也這樣痛。
不用猜測,這一定是謝俞干的。阮桐約謝俞在法桐林見面,她有些急切:“你快把帖子刪了!你知不知道這樣做對孟溪傷害很大!”
謝俞不能理解她的反應:“這叫以牙還牙!”
“誰要你多管閑事!”是孟溪的聲音。阮桐愣了,只見孟溪從法桐林深處走出來。“不要你在這好心,暴露更多的問題我爸只會更關注我。我爸在他外派地給我找好了學校,我過兩天就轉學了,根本不在意這些。”
孟溪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后來,孟溪辦好轉學手續,心滿意足地跟爸爸生活在一起。
離開的飛機上,孟溪打了個盹。夢里有大片大片的法桐,濃密茂盛,有個女孩兒坐在樹下畫畫……那個平時柔弱為保護她卻可以化身英雄的女孩兒,永遠地停在了那片法桐林里。
曾經的她,認準一件事便會莫名執拗,哪怕知道方法不對,撞了南墻也不愿回頭。她現在才意識到,她有多懷念與阮桐相處的時光。她那些虛偽與心機,都令她無比悔恨。
青春也正是如此,蘊含著許多遺憾與不甘,讓經歷者一生難忘。那些烙印著懊惱與悔恨的青春時光,孟溪記得清清楚楚。這些經歷如警鐘般時刻響在耳畔,提醒她不要再犯錯,也促使她想要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汩汩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