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良營
路繼東因為有不正當的男女關系,被“晾”在了基層。
路繼東是農大博士研究生,是市里招聘的專業科技人才之一。按照市委的安排,這批博士生,先放到農村掛職鍛煉兩年,然后再提拔到市直單位任職。兩年之后,博士們大都先后選調上來安排到市委或市直機關任職,唯有這個叫路繼東的人,在對其進行考核時,卻有人反映他犯有“嚴重的男女作風問題”。組織部派我和師均再次對路繼東進行考核。
一
我和縣組織部長老馬是老同事,到他那兒去考核干部,自然要先和他打個電話通報一下。誰知馬部長一聽要提拔路繼東,便潑涼水道,這個人太“菜”!依我看,讓他在基層多磨練幾年。聽鄉里的同志反映路繼東這個人做事不按常規出牌……
組織部長對他如此印象,可見路繼東的確“菜”到了極致。不過,既然組織已經決定的事情,我們必須把問題調查清楚,向市委匯報。
路繼東掛職的地方在芳草店,是有名的貧困鄉。鄉政府大院掩映在一片茂密蔥郁的綠樹叢中,一排紅磚青瓦的房子,雖然破舊,卻很整潔。
正左顧右盼找人,突然從背后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那誰,干啥的?”回頭看去,見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子。我說道:“我們是從市委來的。”男子陰沉的臉上立刻多云轉晴天,說話的聲調也緩和了許多:“以為是來討債的呢?原來是市領導大駕光臨,快屋里請。”
我們在屋內巡視一遍,便問他路繼東去了哪里,“找菜鄉長呀?”“你們都喊路繼東叫菜鄉長嗎?”男子不好意思的笑道:“叫習慣了,開始喊他‘菜,倒真有些瞧不起他,現在喊他‘菜,就不是那個意思了”。
聽完我告訴他:“我們要找他了解些情況。”男子有些迷茫地說:“不是說不走了嗎?怎么又來考核他?”猶豫一下,還是撥了電話,可是沒聯系到,“菜鄉長騎車下去的,這陣兒不知在哪個旮旯里窩著呢!一下去就是一天,到天落黑時才回來。”
這個路繼東,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呀。我無奈地對男子說:“既然聯系不到他本人,就先把書記找來吧。”男人說:“雷書記在家里養病,和縣里領導請過假的。鄉里也就是路鄉長主持全盤。咱們先吃飯,等吃完找個人下去尋菜鄉長。”
鄉里沒有食堂,只有到街上的餐館里去。路上,得知男人姓廖,是鄉黨委秘書兼行政秘書。
廖秘書是個很健談的人,說話間,已到了一家餐館門前。掌勺的師傅一見廖秘書領著我們朝屋里走,說:“來晚了,沒地兒了。”廖秘書說:“老扛,市里來的領導呢,敢說沒地兒?”老扛毫不客氣地說:“誰來了也沒地兒!”緊接著幾家,都是各種推辭。師均憤憤地說:“真是怪了!”廖秘書笑笑,也不向我們解釋,終于在街頭的邊緣地帶找到一家賣燴面的飯鋪。
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兒,很熱情。廖秘書點了幾個菜,一會就端上來。燴面端上來了,每人熱騰騰的一大海碗,吃出一身汗。
中午我們被安置在鄉政府午休,廖秘書他去尋菜鄉長。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中聽到外邊有人低聲說話,仔細一看,一位是叫著老扛的那人,另一位是那位滿臉胡茬的老頭,人稱老韓。
兩人看到我,歉意地笑笑。老扛說:“領導,對不起,打擾了。”我問他們,是來找路鄉長的嗎?老扛說:“俺不找鄉長,找您反映一些問題”
這些人把我們當成信訪干部了,我打斷他的話:“老鄉,我們不是來了解信訪案件的,我們是組織部門派來考核路繼東同志的。”老扛說:“俺反映的問題,和路鄉長有關。中午領導去吃飯,不是俺不給安排,都是事先定好的,上邊來了領導,先到幾個檔次高的飯店照個面,最后落腳到老韓那里吃燴面。”
我和師均都笑了:“這與路鄉長有啥關系?”叫老韓的老頭說:“是他定的制度,把俺那兒定為鄉政府定點飯店,四菜一湯,超標了鄉財政不給結賬。”我笑著說:“這不算大問題。”
老扛瞪著眼說:“他沒來之前,鄉政府在俺餐館里吃喝招待,哪一年不消費幾十萬?”師均說:“我們這次來,是考核他,把他調走就沒有人擋你發財的路了。”
老扛一聽:“不能讓他走!”我和師均都感到奇怪,“過去鄉干部到俺那吃喝,都是打的欠條,誰都可以去吃,加起來幾十萬呢。后來餐館被吃垮了,俺到鄉政府去要賬,腿都跑細了,一個子兒也沒要到。”我問:“這些和路鄉長有關系嗎?”
老扛接著說:“菜鄉長來后,情形就不一樣了。知道來了新鄉長,餐館的老板,還有煙酒店的老板,包工隊的老板,聚了一大屋子去要賬,沙發上坐不下,就地兒蹲一大溜。菜鄉長被這陣勢嚇愣了,不知咋應酬。秘書、財政所長都躲起來。菜鄉長突然站了起來,大聲說,各位大爺們,不要吵了,說著竟‘撲通一聲跪下,磕了三個響頭。一屋子人都愣了。菜鄉長說,自古以來欠債還錢。我一個鄉長為啥喊大伙爺?因為我欠大家的,我就是大家的孫子,大家就是我的爺!我為啥要給大爺們跪下,因為我今天還不了大爺們的債,我請求大爺們寬限我些日子!等我把大爺們的債還清了,我就不再是你們的孫子,我還是你們的鄉長!菜鄉長一番話把咱爺們震住了!人家那么大的學問,不給咱打一句官腔,說話實實在在,貼心貼肺。三天后,菜鄉長領了秘書和財政所長,到各家對賬,與各家簽訂了還款計劃,按欠款比例定期分批還款。還款的時候,不等俺去催就送來了。欠俺的錢已經還了一半,餐館有了資金周轉,生意也能繼續做下去了。聽秘書說,領導來要把菜鄉長‘考走,菜鄉長若走了,剩下的欠款俺找誰去要?”
老韓指著老扛,罵道:“光想著你自個,咋不考慮菜鄉長的前程?”老扛回罵道:“你來的時候還說,咱多說菜鄉長些壞話,領導就不提拔他了。這會兒你又變卦了?”
老韓瞪老扛一眼,說:“俺說說俺的情況,鄉里食堂不是沒人吃飯嗎,菜鄉長讓俺把食堂搬到了原來鄉政府的市場管理所,成了鄉政府定點接待飯店。俺在那兒開了飯店,公私兼顧,每年房租節省了一兩萬,還賺了一些錢。一些人說俺沾了鄉里光。菜鄉長在會上給大家掰扯這件事,說就是要讓每個再創業的人都要沾鄉里的光!誰眼紅,就和老韓換換!結果,就把那些人的嘴堵上了。”
老扛道:“菜鄉長根本不菜,說話辦事是真心為老百姓著想。”老韓說:“秘書讓咱來說菜鄉長的壞話,你倒好光撿好聽的說,咋能留住他呢?”
老扛一拍腦瓜,醒悟道:“就是,問題還真有。鄉政府這個破院子,他就是不讓新建。鄉里的錢花建敬老院,建學校,就不改變辦公條件,這是一。第二,菜鄉長年輕氣盛,不尊重雷書記,他說雷書記思想不解放,和雷書記鬧得只差動拳頭,雷書記一生氣,住院去了。第三,他在一部分村干部眼里成了活閻王。有個村長,給自己的爹娘哥嫂兒子媳婦老婆妹子都辦了低保,他逼著村長把吃的低保吐了出來,這樣的事多了。第四呢,菜鄉長有不正當男女關系……”
我打斷他:“捕風捉影的事可不能胡亂說!”老扛說:“為了領導的形象,這一條就不說了吧?”老韓說:“咋能不說,實事求是嘛。菜鄉長和鄉中學的李老師戀也戀了、睡也睡了,又要給人家分手。”老韓說:“李老師娘家人不愿意,百十口人找他理論,這事鬧得全鄉誰不知道。”
正說著,廖秘書走進來,看到兩人:“你倆這是打擾領導休息!”老扛剛要辯解,他便把兩人朝外攆:“都大半天了,還沒把冤屈訴完?我有大事向領導匯報!”
把兩人攆走,廖秘書把門關上。廖秘書說:“路鄉長于今晨六點半和本鄉一位種植大戶去山東壽光學習日光大棚經驗,返程時間尚不確定。”
于是我們決定先去鄉中學、敬老院等地先看看。廖秘書嘟噥著啥,去安排了。
二
按照老鄉的指點,很快到了鄉中學。很大的一個院子,除了一座嶄新的五層主樓,還有兩座三層的配樓。王校長在東邊那座小樓的一樓辦公室。
見到我們,王校長用尋問的目光盯著我們:“你們是……”我說:“你就是王校長吧?我們是從市里來的。”
王校長有些驚訝:“廖秘書打過電話,說陪你們一塊來的呀?”我打著圓場:“從鄉政府到這兒也就幾百米的路,不需要他陪的。”王校長的辦公室辦公桌和椅子都是嶄新的,木質沙發也是新的,師均以贊賞的口氣說:“王校長,辦公條件不錯啊。”“原來相當糟糕,學校老房子被定為危房扒了,教學樓蓋不起來,上不成課,學生家長有意見,包工頭拿不到錢到法院告,縣里下來查,報社記者也來曝光,一拖三四年,荒蕪得不像個學校了。”說到這兒,忽然笑笑,轉了話題。“現在,這里的情況你們都看到了。”
我試圖解除他的顧慮,用開玩笑的口吻說:“看來,王校長為改變學校面貌做了大貢獻呢。”王校長說:“沒有領導的辛苦努力,能改變成這個樣子嗎?”“哪位領導?縣里的,還是鄉里的?”王校長沉吟一下,一臉坦誠地說:“廖秘書已經給我打過電話,我得和鄉政府保持一致,不能亂說……”
師均有些惱火地說:“鄉政府怎能這樣安排?我們代表組織來考核一個人,這個廖秘書為啥要搗鬼?”
王校長勸道:“其實也并不是廖秘書非要這樣做,上級布置,非要讓我說路鄉長的壞話。我不能違背自己的良心,硬往一個好人頭上潑污水。”王校長把話說得這樣袒露,我和師均倒不知該如何應對了。我只得轉變話題,“聽說,路鄉長和你們學校的李老師正談戀愛。”
王校長說:“這個倒是,李舒云,教英語的,人長得漂亮,兩人談了快三年。”
我笑道:“鄉長的私密生活成了工作中的焦點,聽說他們的感情發生過危機?李老師家人還為此要告路鄉長?”王校長頗感意外地說:“你們連這個也聽說了?不是感情危機問題,完全是一場誤會。讓李老師親自講給你們?”
王校長走出去喊人,不多時李老師走進來。朝我們笑笑,和我們握手,問好,然后坐在了對面的沙發上。
李舒云說:“領導不辭辛苦來到我們窮鄉僻壤指導工作,讓人感動。”她倒是一腔官方辭令。師均字斟句酌地說:“我們是市委派來的考核組,來考核路繼東同志的工作業績。想從多方面了解一些他的情況,包括他的私人生活,這牽涉到他個人的政治前途。”
李舒云坦然笑了笑:“我和路繼東同志是非常正常的戀愛關系。我喜歡他的‘菜,他的憨,他的實,他的孩子氣。情況就這么簡單,可是我倆的事卻被有些人編排得那么復雜!”我試探地問:“我想問一下,你們的感情有沒有發生過危機?”
李舒云緩緩地說:“和這次一樣,其實是一個阻攔他上調的理由。去年縣里來考核他,為了不讓他走,從工作業績上阻攔不了他,就從生活作風方面來損他。學校派我到外地學習去了,有人到我家去說,路繼東要走了,要和李舒云分手。我父親不明真相,領了族里一幫人找路繼東討說法,結果……”
原來是這么回事!我不由氣憤地責問:“是誰這么不負責任?路繼東完全可以把情況向組織匯報清楚的。”
李舒云笑笑說:“路繼東就是這么‘菜,他寧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讓大家失望。”我不明白地問:“失望什么意思?”李舒云說:“我也說不清楚,請領導諒解。”
我們告別王校長和李舒云,剛走出學校大門,就見廖秘書滿頭大汗地迎面跑來,一副焦急的樣子,離老遠就嚷道:“哎呀領導,咋突然失蹤了?可把你們找到了,馬部長,還有雷書記都從縣里趕來了,迎接兩位領導進城呢!”
三
回到鄉政府,果見馬部長和雷雨已經等在那里。馬部長一邊向我們致歉,說是來晚了,一邊批評廖秘書等人慢待了市委領導。
雷雨四十歲上下的樣子,一雙精明的眼睛里透露出一絲狡黠,他從普通工作人員干起,一步步升到鄉黨委書記的位子,在芳草店鄉干了十八年!說起在鄉里的情況,雷雨滿肚子牢騷,一天也不愿在鄉里待了。眼巴巴的看著馬部長。
馬部長說,你纏著我給你下那個任職的文件,原來知道市領導要來考核小路。小路果真走了,你還得乖乖地給我回芳草店當書記!
雷雨急了:“我哪知道上級領導來考核路繼東?路繼東早表過態,不把芳草店搞出個樣子來他不會走的。求領導高抬貴手,即使市里硬調他走,另派個人來吧,別再把我往火坑里扔了。”
馬部長繃著臉:“鄉里工作是火坑?小路咋不怕是火坑?你的黨齡也不短了,一點覺悟沒有!”
兩個人半真半假的樣子,讓我和師均如墜云里霧里。想起老扛曾說過路繼東和雷雨干仗氣病住院的事情,覺得好像不真實。就問他,聽說你身體不好,一直住院治病。
雷雨道:“這些人,為了能把路繼東留下,啥樣的故事都能編。實話實說,矛盾是有的,也吵過也鬧過。書記的職務我早不想干了,路繼東就是想為老百姓干點實實在在的事。我呢,想平平安安把我這一任干完,順順當當調到縣里。”
倆人鬧翻的事,雷書記給我們舉了兩個例子。一次有個出外打工的年輕人,要回來建個造紙廠,縣里招商引資有量化指標,雷書記大力支持。可開工奠基那天,路繼東卻提出了反對意見,說造紙廠是污染企業,不能只顧眼前利益等等。雷書記一聽就煩了,芳草店還沒有建過一個工廠,再說他一個掛職干部,把事情管得太寬了。雷書記把他的建議擋了回去。造紙廠打樁、砌墻開始了緊張的施工。可菜鄉長去找環保部門投訴,造紙廠被取締。
又發生一件事。路繼東想弄個生態農業發展規劃,說要大力發展觀光農業、集約農業,生態農業與旅游業掛鉤,把芳草店建成城市人的后花園。雷書記堅決投反對票,覺得好高騖遠,不切實際!路繼東很快出主意拿方案。沒多久,從省里下來一筆資金。過去這樣的款項也有,拿出一部分去搞項目,留一部分鄉里安排支出。雷書記召開班子會,說借資金翻修鄉大院的辦公房,班子成員大都贊成支持。路繼東堅決不同意。當時都冷了場,倆人吵起來,越吵越兇,雷書記一賭氣就告假休息,把一大攤子事都扔給了路繼東。
正說到緊要處,廖秘書慌里慌張跑進來,一迭連聲地報告,不好了,要出大事了!我和師均都緊張地站了起來。
雷雨訓斥他,啥大不了的事,大驚小怪的?廖秘書向雷雨擠了擠眼,故意拖了哭腔說,聽說要“銬”路繼東走,村民都趕過來了,領導們快去看看吧。
我和師均面面相覷,怎么會出現這樣的狀況?本來是考核提拔路繼東同志的,怎么變成了來“銬”他的謠傳了?馬部長倒很沉著,不動聲色地盯著廖秘書。
雷雨看一眼廖秘書說,你不要給領導難堪,想留下路繼東,也不能采取這種辦法!你把那些人給我擋回去!廖秘書再也不敢擠巴眼了,低聲嘟噥著,我去我去。說著,人已經走遠了。這個廖秘書可會真真假假。
車上,雷雨向我們解釋:“完全是個誤會。路繼東干得確實不錯,有膽量,有知識,按照制定的發展規劃一步步地搞,生態農業發展和休閑旅游,也有了成效。人家的工作我佩服!我竭力推薦他任黨委書記。”
暮色四合的時候,我們才走出芳草店。對路激繼東的考察結束了,疑點問題也查清楚了,只是到最后,都沒見到這位傳說中的“菜”鄉長。
本文節選自《延安文學》2018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