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樹坤 原欣
摘要:讓人權說漢語的實質關注點是人權發展的中國特色和中國貢獻,著重中國人權話語體系的建構。中國人權話語建構可資利用的理論資源包括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馬克思主義人權觀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人權因子。三者之間存在著一致與交融,但也存在著抵牾與沖突,共同影響著我國人權話語的建設。從人權對話、人權話語批判和人權自我型塑三條路徑,可以嘗試尋求三種理論資源的整合。
關鍵詞:人權;理論資源;對話;批判;自我型塑
黑格爾曾說,“一個民族除非用自己的語言來習知那最優秀的東西,那么這東西就不會真正成為它的財富,它還將是野蠻的”,為此他提出要“教給哲學說德語”,認為“如果哲學一旦學會了說德語,那么那些平庸的思想就永遠也難于在語言上貌似深奧了”。如今,作為舶來品的人權,成為人類優秀的智識財富之一。為了更好地掌握它,使人權表達中國理念和中國需求,也理應讓人權說漢語。所謂的思想或學問,應當凝練自我們日常所說的母語中,生發于日用而不知的語言習慣中。如果不經由本土化的反思、提煉和打磨的過程,即使是強行接納的外來文化中的學問,也難以充盈本民族文化的精神財富。所謂“讓人權說漢語”,其意旨有二:其一,對于源起自西方的人權理論要用精熟的漢語加以敘述和闡發,這層意思可以概括為“用漢語說人權”;其二,則是強調人權本身是要發展的,漢語系統對人權發展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換言之,即是如何構建中國(以漢語所表達的)人權話語體系。本文主要在第二種意義上展開討論。
人權理論是人權話語內在精神要素和理論要素,決定著中國人權話語的價值取向和表達方式,是人權話語構建的理論根基。當今世界“沒有一種完全經得起辯駁的人權理論”,我國人權話語的建構也必須應對多種人權觀交織與變奏的現狀,也即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馬克思主義人權觀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人權因子這三種理論資源相互交融與碰撞。因此,當下討論讓人權說漢語的問題,需要關注各種文化和價值觀的碰撞和交流,積極地開放辯論和討論的平臺,以包容的心態整合相互之間的矛盾和沖突,進而建構一種能夠有力闡釋我國人權主張和人權實踐的人權話語。一方面,更好地發揮中國特色的人權話語對國內人權實踐的指導和宣傳功能,促進我國的人權實踐;另一方面為積極應對西方人權話語的輸出、傳播我國人權觀念和人權主張、提升我國的國際人權話語權以及履行國際人權領域的大國責任夯實根基。
“中國的人權發展并不是一個簡單的外國法律在中國生根過程,而是一個中外政治、法律、經濟、文化的復雜、互動的博弈過程。”這也就決定了當下中國人權話語建構的理論資源的多元性。具體而言,其中包含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馬克思主義人權觀以及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人權因子。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起源于對神權和王權的反抗,注重自由和平等,強調個體權利至上。馬克思主義人權觀起源于對近代以來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的反思和批判,反對形式上的自由和平等,注重權利實現的現實條件,強調個體權利和集體權利的平衡。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人權因子則重道德、重義務,關注個人價值實現的社會結構要素,強調群體相對于個人的優先性。
(一)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
人權是一個本源于西方的概念,“起源于西方政治思想和實踐的自由主義傳統”,一定程度上,自由主義的演進史可以說就是西方人權思想的發展史。近代自然法理論家使西方自由主義人權理論得以成型,在此語境下,人權一般被視為自然權利或者天賦權利。作為一種由自由、平等、博愛、個人至上等價值構成的話語系統,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在產生之初就具有一定的階級屬性,旨在服務于新興資產階級的價值訴求,從反對君權、神權和特權的立場闡釋人權。但是,其中的許多價值選擇也反映著普遍性的道德,隨著自身不斷的發展和更新,逐漸超越西方國家成為普遍的價值追求。以《世界人權宣言》的通過為標志,“人權”真正成為一種世界性話語。
在近代西方人權史上,存在著先驗論和經驗論兩種人權推定模式,各自從不同的角度證成了人權的正當性。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的演化過程也存在這種區分。先驗論將人權奠基于某種不證自明的普遍原理,自然權利論者是典型的先驗論者,將人權視為來自于自然法的自然權利;經驗論則訴諸人的經驗事實推定權利,并將其規定為法律權利,功利主義者屬于經驗論者。無論是先驗性的推定還是經驗式的推定,西方人權概念最根本的理念在于,人不依賴任何外在物而有自身獨立的存在價值和意義。發掘個人的意義,使得個人從社會整體中獨立出來,強調個人權利相對于國家權力的優先性,避免個人權利遭受國家權力的侵害,是西方人權理論的核心。
人權是近代啟蒙運動以來人類理性躍升最重要的成果之一,標志著神權和王權的歷史性隱退、作為獨立主體的個人的凸顯與成長。自由主義人權理念的傳播以及在此影響下人權制度的構建推進了近代以來西方科技的發展、物質的富足以及政治的進步,但也存在著自身固有的局限性和弊端。西方學者已經對這種傳統的人權論證范式進行過自我反思和調適,如米爾恩提出的最低限度的人權、格里芬根植于規范主體性的善的人權理論,等等。非西方國家的學者也對其進行了外部的批判,如大沼保昭提出的與文明相容的人權觀、趙汀陽的“預付人權”理論。但總體而言,西方哲學著作中關于人權問題的學說通常是以自由主義觀點構造的,對西方人權實踐產生實質性推進的人權觀始終未能脫離這一框架,僅是其內部的反思與微調。
19世紀末20世紀初西學東漸之風開始興起,“人權”概念在此歷史背景下開始傳人中國。雖然這一概念在進入中國后經歷了中國歷史的巨變、思想和文化的論戰交鋒,經受坎坷和起落,其內涵也隨著本土化的過程和時代的變遷而產生了變化。但是,西方自由主義人權觀念中對個人價值的肯定、對個人權利的尊重激發了中國人對人權的關注和權利觀念的探索,促進了中國傳統思想向民權思想的轉換以及對個人自主、自由、平等和民主等詞語的引入,并影響了我國的政治和法律實踐。其中對個人價值的肯定、對個人權利的關注均是我國人權理論和實踐所認可和尊重的核心價值,因而是我國人權話語建構不可忽視的理論資源。